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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没了眼睛,他也不会生气,兴许只是会更少动弹,乖乖地坐在那里,像那只知道自己已无路可去,只能寻求庇护的绵羊。 这样他要与自己说话,还要侧着耳朵仔细听自己在哪儿,面上的担忧紧张会更明显。 他喜欢看那人难受的模样。 想看他即使难受也不说,还要分心去照顾别人的受罪样儿。 不,没有别人。 他只想苻缭对自己流露出那样的神情。 只有在面对自己的时候,才露出那副脆弱又坚强的模样,还有那双平静的目光下藏着的,止不住的火。 兴许没了眼睛,他还是会关照自己。 他从没见过对他这么……友善的人。 连先前唯一对他稍好点的老太傅,也不过是平等地一视同仁,以至于他很长一段时间觉得自己就是该被人唾弃,被人谈之色变,被人避之不及。 青鳞在他身旁小心地窜来窜去,带着点目的性,似是闻到了什么熟悉的味道。 “不许。”奚吝俭瞥了它一眼。 他将那颗藤梨收进更里面的袖口。 “这是给我的。”
第13章 苻缭吸了吸鼻子,待到那点儿熟悉的沉香味彻底消失不见,感受着脚边的软毛球也在蹭他,似是催他回房,便捞起绵羊,欲偷偷溜回房间。 走了两步,一阵潮湿的微风刮过,将那点儿熟悉的气味送了回来,苻缭突然有些呆愣地在原地站了会儿。 他既没有上前去看奚吝俭的踪迹,也没回到自己房间。 他两者都想做。 他想快些给奚吝俭解释清楚误会,又担心没及时回房而被询问,两种念头仿若说好了同时使坏,扯得苻缭脑袋宕机般躲在角落,颇像是做错了事在逃避惩罚的孩子。 “阿缭?” 他听见那个声音已经走到了他的房门外。 指尖感受到细微液体的流淌,是绵羊前腿上的伤口缓缓流出了血液。 苻缭回过神来,只道自己是病了,脑袋一时发了昏。 他安抚一下绵羊,绵羊也知道是这个人救了他一命,乖乖趴在苻缭怀里,手臂上的温度教苻缭心定不少。 他从偏僻处走出。 “我在这儿。”苻缭看清了来人,“大哥。” 苻药肃在门前站定,皱着眉,面上尽是忧虑。 苻缭叫了一声,他还没反应过来,直到脚步声逐渐靠近,他的余光才发觉身边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人……和一只羊。 “阿缭?”苻药肃惊讶道,“怎么走到外边来了?你才淋了雨,不好好歇着,又要在榻上躺好些日子了。” 他目光移向弟弟手里抱着的动物,方舒缓的眉头又皱起来:“这只羊是哪儿来的?可别让爹见到了。” “爹刚来过,给我拿了点补品来,我没胃口,就让之敞先收到外间去。”苻缭半真半假道,“忽地听见了羊的叫声,便出来看看,没想到真有只羊跑进来,我也不知是从哪来的,就看到它受了伤。” 苻缭将绵羊的前肢亮给苻药肃看,后者眼眸微微一动,显然也是动摇了。 “爹讨厌羊么?”苻缭思考片刻,大胆问道,“我怎么没听说过,我还想养来玩玩呢。” 苻药肃摇了摇头:“爹是从没说过,我也只是感觉,他似是讨厌这种温顺弱小的动物,羊啊兔子啊之类的……他一般见了就杀,若是春猎秋狩这样的场合,也专选这些猎物。” 他看着苻缭怀里绵羊的可怜样儿,叹了声气:“好在你院子大,要藏也是藏得住。” “对了,之敞呢?”苻药肃看看四周,没见到熟悉的那个跛脚身影,“阿缭你正是需要照顾的时候,周围怎能没人了?” “之敞……帮我打探消息去了。”苻缭眨眨眼,语气里有些得意,“我不是与璟王打成了平手么,这消息肯定传开了,我想听听街上怎么夸赞我的。” 他不大清楚原主的家庭关系。苻药肃挺关心他,但苻延厚似是很讨厌他,常常拉着苻药肃,好像要孤立自己一样。 依之前的经历来看,苻药肃最后也没怎么反驳苻延厚。 也许只是因为苻药肃太老好人。他是年纪最大的庶兄,对弟弟又好,有时也得充当半个家长的角色。 无论如何,在没有完全弄清的情况下,苻缭不打算轻举妄动。 苻药肃有一时的愣怔。 面前的人的确是他的弟弟,有了点成绩就急于炫耀,可似乎又和以往不大一样。 方才两句话,倒是显得俏皮起来,好像性子也比之前开朗许多。 连抱着只羊都显得温柔许多,换作以前,怕是没高兴一刻便觉得碍事了。 苻药肃稍稍吐了口气。 大抵是苻缭还在病中,说话有气无力的,冲淡那股炫耀感罢了。 “这倒是,街边可都在说阿缭的事迹呢。”他欣慰地叹了口气,“阿缭是何时学的骑术?也该与我们说说,爹可是急坏了,担心得很,差点就要直接去找璟王理论了。” 苻缭眉心微微一动。 可方才苻鹏赋来时,他身上的酒味可都没散,丝毫不像是要去找人理论的模样。 “这不是想给你们一个惊喜么。”苻缭吐了吐舌头,“大哥你别担心了。” 苻药肃表情没有轻松多少:“这突然下了大雨……我还听说,那山上忽然显灵了,可有此事?难道阿缭病时真见到龙王爷了?阿缭当时有何感觉,可有哪里不舒服?” 苻缭指尖停了停,含糊其词道:“当时雨下得特别大,我什么都没看清,还差点摔下山崖了。至于龙王爷,那是他们瞎说,就是正好下了场雨罢了。” “怕不是璟王觉得没面子,想随意找个借口找补呢。”他轻轻笑了一声。 苻药肃微不可闻地放松下来。 苻缭见状有些奇怪,但看见苻药肃似是要掩盖这神情,便缓了开口的心思。 怀里的绵羊忽然动了一下。 随之而来的,是缺口处传来的沙沙声。 有人从缺口处过来了。 苻缭的心顿时被提起。 奚吝俭? 不对,奚吝俭过来时,不会发出声响。 知道这个缺口的,还有一个人。 * 孟贽跟在奚吝俭身后。 已经快回到王府,主子一个字都没说,连任何一道命令都没下达,寂静得让人觉得窒息。 孟贽思忖的当口,他听见主子忽然开口了。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么?” 孟贽本想回答“不是”。 他低头,看见主子腰间的玉玦随着其主人的晃动得厉害,可以说是失了分寸,又迟疑了一下。 其实主子很少询问过他们这些人的意见,他记得的上一次,还是在…… 还好后面捡到了殷如掣。虽然他不懂主子心思,但也是懂事听话的,想法都写在脸上,也不揣摩主子意图。 有他在身边,主子的疑心才稍微下去了些。 孟贽知道无论回不回答,主子的想法都不会变。 但他还是说了。 “主子,恐怕世子自己都觉得这胡诌太糊弄人。”嘶哑的嗓音掩盖住他的担忧,“他若真对季郎一往情深,为何不早早将他赎出?” “孟贽,你的老毛病又犯了。”奚吝俭躲过泄露在小径的一丝夕阳,“我见过的人只多不少,不是奚宏深那样说两句好话就容易被骗的。” 孟贽不语。 主子也甚少直呼官家姓名。 “孤只是觉得……”奚吝俭少见地犹豫了一下,“如果是他的话,倒是真能做出来这种事。” “就算是,那也是世子自己的选择。”孟贽道,“落子无悔,这是殿下教会奴婢的。” “殿下,吕嗔之事,还有些能牵连的,可要趁着现在的势头连根拔起?”他转移话题道。 奚吝俭脚步顿了顿。 “无妨。那些人本就是徐径谊的弃子,剩下的,既然没摆在明面上,便不用理会。”他似笑非笑。 孟贽不明其中含义。 “徐径谊是吕嗔的贵人,偏生那么多书信里,就是没有与徐径谊通信的文书。”奚吝俭提点道,“想必是处理掉了,既然如此,又为何没把剩下的一并销毁?” “这……”孟贽不敢肯定,“兴许吕嗔是想留下把柄要挟?” “他何必要挟比他低几级的官吏?在他们眼里,吕嗔就是他们的靠山,巴结都来不及。”奚吝俭摩挲着扳指,“反倒是徐径谊这样的高位,他没留下一点儿自保的物件,总不能是因着他太信任他的贵人。” 孟贽眉头紧锁,哑声道:“难道,是徐官人授意……” 奚吝俭颔首。 “那些人本就是徐径谊怀疑的对象,他不敢肯定,于是吕嗔也是成了他的棋子。”奚吝俭道,“他不过是想借此送孤一个人情,叫孤不能对他轻举妄动,又能铲除异己。” 他本不愿理会徐径谊,却不曾想到因着那人,阴差阳错地遂了徐径谊的意。 虽然也没什么损失。 反倒有了新的收获。 孟贽见主子嘴角微微勾起,表情略显复杂:“但那些人里头,并没有我们的人。” 奚吝俭神色恢复如初:“徐官人可不这么觉得,那便由他去想了。” 府门打开,迎接他们的是面色难看的殷如掣。 “殿下!”殷如掣单膝跪地,“属下失职!” 紧接着他又试图起身,小小声道:“但是先前说的将功抵过,可不可以……” “跪着。”奚吝俭斜他一眼,“已经抵掉了。” 殷如掣一愣:“何时?” “何事?”奚吝俭道。 殷如掣扁了扁嘴,闷闷道:“季郎又偷偷溜走了。” 剩下半句是口型:“用的是宦官的人。” 奚吝俭敛眉:“监视他的那个小厮?” “正是。”殷如掣道,“属下已命众人当作无事发生,那小厮还在后院打扫,亦不知我们已得知季郎逃跑的消息。” “不错。他总算忍不住了。”奚吝俭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起来,“去找谁接头了?” “季郎没去找接头人。”殷如掣又认命般地跪了下去,“……他去找世子了。” 青鳞被骤然凝固的空气压得受不了,忍不住呜一声,快快从主人身边跑开,悄声躲回自己的领地去了。 * “季……小季,你怎么又跑出来了?”苻缭连忙关上门,“身子可好些了?” 好不容易应付过去,苻药肃前脚刚走,季怜渎就从缺口处走了出来。 “锦袜呢?”苻缭见他还是光着脚,一副狼狈模样,眉头一皱,“刚下过雨,你没受伤吧?给你的药还在么?” 他连忙解下裘衣,给季怜渎披上,自己又拿了另外一件。 季怜渎刚要开口,被苻缭一连串的询问与动作惊得噎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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