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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他们能够活下去,只要他们的生活有盼头,他们很少会与朝廷作对。 有勇气揭竿而起的人终是少数, 但当他们不能活下去,少数人也会变成多数。 时鹤书要做的, 就是让他们活下去。 随着边境旱灾渐渐趋于稳定,时鹤书也再次将目光投向了朝堂。 前世于同时期跳脚攻讦他的人现在要么死了,要么老老实实的在他的治下做缩头乌龟,一言不发。 但这还不够。 清楚前世大宁为何会在短短三年内变得一塌糊涂,甚至走向国破家亡的时鹤书沉了目光。 前世他未能完成那场轰轰烈烈的改革,亦没有彻底杀死,或彻底掌控所有与他作对的官员。 这些人没有在朝堂是他的一言堂时跳出来反对他,却在他死后开始了狂欢。 时鹤书死后不过三日,朝堂上便为他留下的权利吵的不可开交。豺狼撕咬,虎豹瓜分,百官不再像百官,而像是地痞流氓,争的头破血流。 这场斗争伴随着清算时党的活动进行的如火如荼。 东厂被屠,竹青烛阴身亡;江秋悯季长明一个不知所踪,一个失去官位;赵觉身亡;谢无忧身亡;左右都御史被贬出京城;他的六部左右共十二个侍郎大半身亡,其余的尽数被废除官身贬到蛮荒之地;他一手扶持起来的詹事府整个被屠,无一活口;他提拔出来的都指挥使哪怕远在千里之外也…… 这还只是有名有姓身居高位的官员。 那些没有那么起眼的官员更是下场惨淡。总之,在时鹤书死后的一年间,他所提拔上来的官员无论好坏,皆死的死,废的废。 而这样做的结果,就是国家陷入混乱,朝堂几乎停摆。 朝堂上会做事的人能做事的人都被杀了,哪怕侥幸活下来的官员为了自保也皆收敛锋芒。那些曾像猎杀猎物般狩猎时党的官员终于慌了。 他们甚至等不及科举,便开始从民间提拔人才。 而提拔的一大要素,就是你不喜时鹤书。 于是从那时起,原本名声还不至于一片狼藉的时鹤书彻底恶名远扬,随着文人的笔成为了全大宁的罪人。 只是,就那么多官位,每个人都想要自己的人身居高位,每个人都想像时鹤书那样掌控朝堂。 人人都恨时鹤书,人人都想成为下一个时鹤书。 但,并未被时鹤书拉拢,并未被扣上时党帽子的官员本身不是私德有大问题,就是能力不足。 于是他们越努力朝堂越一塌糊涂,越努力朝政越乱七八糟。 不得已,他们只能给小皇帝放权,寄希望于小皇帝是个天赋异禀不会走便能跑的治国天才。 只可惜,小皇帝不是。 虽也算不上彻头彻尾的废物,但小皇帝是随波逐流型皇帝。 他身边的辅臣清廉刚正,他就清廉刚正;他身边的辅臣腐败不堪,他也就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于是百官彻底放弃,陷入“只要我没看到苦难大宁就没有苦难,只要我不知道大宁就一片安好”的彻夜狂欢。 他们狂欢着,狂欢着。 百姓起义了,北俾南下了。 大宁亡了。 金迷纸醉的欢歌在北俾铁蹄下走向了落幕,金碧辉煌的皇城被一把大火焚烧殆尽。 刺耳的尖叫与哭嚎似犹在耳边,眨眨眼,仿佛又看到了堆在路边死不瞑目的尸体。 百姓们逃啊,跑啊,却被高马上的士兵践踏。 长刀贯穿了他们的身体,马蹄踩碎了他们的骨骼。 炙热的火焰灼烧着眼球,一滴泪顺着眼角滚落。 下巴被人轻轻抬起,眼前尽是荒芜的时鹤书瞳孔涣散。胸腔内的心脏跳的几近擂鼓,战火的气息几乎令他无法呼吸。 又是一滴泪溢出眼眶,一只大手轻柔地擦去了那颗泪珠。 “九千岁……” 微哑的声音失了三分温润,景云捧着时鹤书的脸:“您是在为旱灾而难过吗。” 幻境被声音打碎,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的血腥也随之褪去。涣散的眸子渐渐聚焦。纤长的睫毛不住颤动着,时鹤书轻喘了口气,握住了景云的腕。 “怎么了。” 他的声音更哑,似是被烟熏火燎过般。 黝黑的眸子里倒映着仍含泪光的眼,轻垂的羽睫在眼尾拖出一条钩子,飞红的眼尾似是沾染了碾碎的红花泥。 低哑的声音令景云呼吸一滞,他微微俯身,逼近时鹤书的脸庞:“……您哭了。” 哭? 时鹤书的指尖轻颤了颤。他松开握着景云手腕的手,轻轻擦过了脸颊。 ……湿润的。 他哭了。 哭泣对时鹤书而言,是很少会出现的情况。 他并不是情感充沛的人,纵使年少时被先帝那样对待,他也从未落泪过。 所以,他为什么会哭呢。 所以,他为什么会感到悲伤呢。 捂住酸涩饱胀的心口,时鹤书垂下眼帘:“许是眼睛干涩,并不是要紧事。” 薄唇抿起,听到这个借口的景云蹙起了眉。 但还未待他说些什么,时鹤书便拨开了他的手。 “……” 景云垂眼注视着时鹤书,看着他又取出奏章,便自觉上前占据了研墨的位置。 赤红的墨汁仿若鲜血,景云注视着那饮饱鲜血的笔尖,看着时鹤书在奏章上落下如刀刻般锐利的字迹。 锋芒毕露的字。 含蓄内敛的人。 这两者本该是矛盾的,可当同时拥有这两点的人是时鹤书,景云却又觉得分外和谐。 似乎,他的九千岁本就该是这样。 …… 是的。 时鹤书本就该是这样。 他是锐利的剑,亦是含蓄的盾。 他是先帝亲手打磨的玉刀,沾染了无数奸佞的鲜血。 赤红的字迹落在一本本奏章上,时鹤书稍起波澜的心境再度平复。 国破家亡的前世不是一场梦,但大宁还未走到那一步,一切都还来得及。 从未动摇过的想法愈发坚定,时鹤书确信,唯有变革,唯有新法。 ——才能救大宁。 …… 日下树梢,月上枝头。 悄然降临的夜幕带着流淌的银河,繁星点点缀满夜空。 如钩弯月藏匿在云层之中,如一只弯起的眼睛,窥视着这人世间。 督主府,书房内。 时鹤书独坐于桌案旁,注视着自己桌上的纸张。 纸张上字迹叠着字迹,混乱的落在一起,分不出个你我。 唯有时鹤书清楚,这是他上一世变法的核心。 ……太疯狂了。 时鹤书闭了闭眼。 他本可以做到更好的。 只是,前世的时鹤书身体太差了,他不清楚自己还能活多久,在变法时便格外着急。 他每一步都堪称疯狂,就像一个绝望的赌徒在放手一搏。 很可惜,他赌输了。 他终究是没能活到变法完成,而他的政策无论好坏,亦在他死后随他而去。 时鹤书清楚自己前世在变法时犯下了很多错,他几乎是清醒着看着“建元新法”与他一同走向万人唾骂。 可是,他活不长久,而大宁需要变法。 他别无他选。 但今生——他已经提前得知了自己的寿数,且在景云的温养下,他的身体也比前世同时期要好上不少。 这就代表他可以提前安排好新法的接班人,在他死后接替他的职责。 缓缓吐出一口气后,时鹤书睁开了眼。 较为含蓄的建元新法他已有了头绪,只待日后提交御案,从小皇帝那里走一遭便可开始。 只是…… 垂下的鸦羽轻轻颤动着,时鹤书的心上仿佛压了块巨石。 只是,纵使现在的朝堂已是时督主的一言堂,变法也并不是一件易事。 常言道,皇权不下乡。 时鹤书的势力再大,也无法管理所有落实变法的地方。 他的人还是不够用。 “……” 不知过了多久,清丽如鬼魅般的青年终于有了动作。 苍白的手指抓起桌上的纸张,时鹤书将其落到了烛火上。跳动的火焰轻易点燃了纸张,他的两世心血再次化为灰烬。 “九千岁。” 在火焰将要灼烧到时鹤书的指尖时,一只大手轻轻包住了时鹤书的手。 “小心手。” 蔓延开的疼痛本不值一提,但此时被人仿若珍宝般握住了手,倒难免更疼上三分。滚烫的指尖轻蜷,时鹤书回眸,看向立在他身后的景云。 高大的青年一袭黑衣,此时微垂着眉眼注视着他,令时鹤书不自觉想起庙宇中那虔诚的信徒。
第42章 玉佩 时间慢慢走着, 临安进入了中伏。 中伏的临安就是金乌吐出的火球,连荷塘中的荷花都透着萎靡。 京城,督主府。 梧桐树的叶子紧巴巴的皱在一起, 景云提着水壶,在树下为这棵梧桐补充水分。 流水哗啦啦的落到地上,白雾般的蒸汽飞腾, 干裂的土壤恢复湿润,饮饱水的梧桐树叶渐渐舒展开。 抖抖水壶,确认其空了的景云将空水壶还给小太监。被抢了工作的小太监敢怒不敢言, 抱着大水壶暗暗瞪了眼景云, 便小跑着离开了树下。 根本不管他们私下怎么谈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现在风评有多古怪的景云斜倚在树干上, 眺望着书房的方向。 这是九千岁将自己关在书房内的第十二天。 在这十二天里, 他的九千岁没有出书房门一步,问过系统,系统也只让他不要打扰。 景云是有分寸的, 且时鹤书与系统都嘱咐过, 他自然也不会去打扰时鹤书。 只是连着十二天闭门不出,他到底还是有些担心。 又借过小太监扫地的扫帚,景云在书房周围安静扫地。 尘土卷着落叶,随着扫帚飞扬。在小太监欲言又止的注视下,景云认真盯着书房的白墙, 好似自己能够透过墙壁看到书房内正在忙碌的九千岁。 而书房内。 面色惨白,眼下带着浅淡青黑的时鹤书正在翻看订装成册的建元新法。 将早有头绪的事整理出来,于时鹤书而言并不是一件难事。 他只用了十二天, 便将前世疯狂的建元新法,改成了更符合大宁当下国情的版本。 指尖抚过泛黄的纸张, 大小均等的字迹映入眼帘。时鹤书一边核验着内容,一边在脑中构思着推行变法时可能遇到的阻碍与对策。 毫无疑问,阻碍会很多。 但那又如何呢。 他要做的事,从没有人可以真正阻拦。 在确认内容无误后,时鹤书低低咳了两声,揉了揉胀痛的额角,并敲定了一个日子,入宫去见小皇帝。 将新法小心地放到一旁,已经几日没有呼吸新鲜空气的的时鹤书起身推开了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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