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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晃埋头想了一刻,终是从怀里掏出一物递了上来,却是一方玄青袍角包裹着的小印,印体是色泽金润的田黄石,顶部浮雕云雷纹,侧环为一圈如意不断头的回字纹,因日久包浆生出一股浓郁的古肃威意,内里阴刻楷书“御赐骓灵雅榭”,字体苍劲豪迈。 便是殷子霁也忍不住上前细观,口中不由喃喃道,“传言前静灵王深受先皇喜爱,便是小憩一方的雅榭都得了个御赐的印信,这竟然是真的?” 石晃垂头不吭声,凌湙搓着触手温润的小印思量,觉得这事与他家有些不能与外人道的因果。 这静隐王是谁呢?或者干脆叫他生前的封号,静灵王华琨。 事情还得追溯到他那女强人一般的姑祖母身上,先帝因着宁柱国公府西山矿的事,降了公府爵位,又用妃位捆住了公府嫡女。 他那姑祖母心高气傲一般的人,如何能受此羞辱?进宫之后一番操作,连番干掉了先帝原配,潜邸宠妃,以及生了子的高位贵女,而这个华琨,就是受母牵累,失了太子竞争力的倒霉蛋。 当时华琨已将将成年,只待及冠之后就入朝领差,他母家实力也不弱,乃老牌侯府出身的贵女,宁柱国公府是新晋勋贵,凭的是从龙之功上位,而华琨母家是转存了几代的老牌豪门,就是常驻京畿,谁攻了京畿大门,这些老牌就认谁为主的那种狡猾氏族。 华琨有这样的背景,又深得帝宠,太子之位眼看唾手可得,然而,不幸的是,他母亲在深宫里失了脚,没能守住高位,被他那姑祖母一脚踢进了冷宫。 凌湙抚额,这事说来也是一桩勾勾缠缠的陈年旧案,对错已不可考,但华琨的死,确实有他姑祖母坐视不理的因果在里头。 扶当今陛下上位,固然有报复先帝辱其尊严的仇,更因当时陛下的年纪正合适,好掌控,华琨已然成年,又深受先帝喜爱,他姑祖母不杀他,就已经是心慈手软了一回,可当今陛下年纪轻轻,前有华琨衬其卑,后有嫡母掌其行,日日郁闷,气阴逆折,终在某一年秋狩日,放群狼追驰,于林中困噬于已过而立的华琨。 华琨朗昭日月之光,受众豪门推崇,知困未言愁,虽忧心其母冷宫受苦,却未对新后有分毫不敬,出行昭彰未备阴私,却未料人心不古,令心怀不轨者钻了空子,叫其惨死于群狼之口。 当今陛下跟华琨就像镜子的正反面,华琨有多受人追捧,身份每提及便令人展颜,到了当今这里,就全成了讳莫如深的表面交际,便是令其死于畜生口下,当今也不肯轻解胸口气闷,一口咬定华琨犯禁,硬削其原封谥号,改隐王落葬。 他姑祖母见人已经身故,便未行干预后事,静灵王府一夕崩离,幕僚门客尽散,家小发往荆北漳州,从此静灵王府在京畿便成了过去。 石晃埋头眼神晦暗,凌湙沉默半晌,终是道,“隐王府如今……还有谁在?” “还有一女公子,现年九岁。”石晃轻声答道。 凌湙顿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纠结,“你们……打算向谁讨债?” 石晃轻轻动了下肩膀,终于抬头对上了凌湙的眼睛,“当今陛下,凌城主,您放心,我们但寻机会,会先脱离此处,必不会连累到您。” 凌湙咳了一下,与殷子霁和齐葙各对视了一眼,无奈的不知怎样开口,这两人都是知道他本身来历的,此时也想到了其中因果,一时也纷纷尴尬了起来,不知道要怎样跟石晃解释这其中因由。 最终,还是凌湙先开了口,试探着问道,“先静灵王的遭遇,我等亦知晓些其中细况,你们……对先敬慧孝纯皇后有何看法?没有觉得她其实也是,间接造成先静灵王死因的凶手?” 石晃脸色先是变了一下,后又摇头道,“先静灵王妃死前留了口谕,只叫我们寻机向当今陛下讨个公道,未提先敬慧皇后半句,我等,自不会去找现宁侯府的麻烦,且就他家这样,不用我等寻机报复,一家子寥落纨绔,不肖两代必亡。”声音里充斥着满满的不屑。 凌湙一声短促的咳嗽声起,忙又掩饰般的扭了脸,摩擦了一会儿田黄石小印,叹道,“既如此,便留下吧!”随即便将小印归还。 石晃肩背陡然一松,忙双膝叩地,以头杵掌着向凌湙跪了一个响头,声音沉稳有力,“谢凌城主,此后我等必奉您为先,忠心效力。” 说着又顿了一下,方又恳请道,“家中女公子亦跟了过来,卑下求请凌城主为其安置个妥善的地方。” 凌湙哑然沉默了好一会儿,望向身旁跟着伺候的虎牙,“有空置的干净院落没?给女公子收拾出一间来。” 虎牙眯瞪着眼睛,揉了好一会儿才清醒的回道,“有的主子,您旁边的院子一直有人收拾,可以立即入住。” 凌湙皱眉,想问还有没有别的院子,结果殷齐二人竟赶忙叫好,帮着他答应了下来,“就这样安排了,行了,终于说完了,大家赶紧收拾收拾,回去应该还能休息一下,公子,你快去睡吧!这几天忙的眼圈都是黑的。” 石晃也感激的替他家女公子道谢,“多谢凌城主,我替我家女公子谢谢您。” 如此,凌湙便在自己的房间里,听见了隔壁挪东西的声音,和一个清脆如莺般的小女孩声响隔空传来,“石叔叔,我们以后就住在这里了么?不走了么?” 石晃此时声音里带了丝轻松笑意,完全不似在凌湙跟前那般平静无波,只听他轻声哄着那小姑娘,“是,暂时不会走了,女公子,您先安置吧!明天属下带您去见见这里的主家,您记得称呼他为凌城主,可不能跟在韩府里一样,处处与人混着哥哥姐姐的叫了啊!” 小姑娘的声音立时低落了下来,兜着一脸难过道,“石叔叔,我们还能回韩府么?韩峖多难过啊!我走了,就没有人陪他了。” 石晃的声音也有些低落,但仍是打起了精神安慰小姑娘,“没事,等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见他,哦,以后他叫齐峖了,你别叫错了,会给他惹麻烦的。” 小姑娘立时捂了嘴压低了嗓门,气音回道,“哎,哎,我又忘了,好的好的,我记住了,他以后叫齐峖了。” 到隔壁响动结束,凌湙才迷迷糊糊的又睡了过去,蛇爷早晨醒时来看凌湙,才被虎牙告知了半夜里发生的事,他老了,凌湙怕扰了他的觉,便没让虎牙惊动他,于是,导致他竟不知道半夜发生的事,便连隔壁院子里住了人,也还是早起时知道的。 蛇爷探头望了眼凌湙的卧房,心疼的直捻着虎牙的脑袋,低声骂道,“以后再有人半夜敲门,定要来叫我,看把主子累的,他本来就睡的少,再叫半夜吵了觉,身子会熬坏的,你懂不懂心疼人?不知道把人往外推推,有话不能白天再说?真是,一丁点不机灵,改日还是得好好学学。” 虎牙叫他戳的苦了脸,一声也不敢吭,凌湙半梦半醒的接话,“蛇爷,大早上的又说什么啊?多长时辰了?” 蛇爷赶紧小步跑进房,一副期期艾艾样,“我吵醒你了?哎哟,怪我,怪我一时没收住声,你再睡会儿?天还早呢!” 凌湙拥着被子坐床上发呆,眼有些发直,闷闷道,“蛇爷,我好像给自己找了个麻烦。” 蛇爷昨晚没在,自也不知道其中曲折,闻言反而笑眯了眼,贼似的靠近了凌湙的耳朵边,挤着眼睛道,“进来个小姑娘?哎哟,长的可真好看,皮肤雪白雪白的,大眼睛,嘴边两梨窝,笑起来甜蜜蜜的,幺鸡那孙子,跟人家顶面撞个脸,看的眼睛都直了。” 凌湙哦了一声,精神头仍不太好的样子,捂着嘴打了个哈欠,问蛇爷,“幺鸡一大早的,训练回来了?”不然怎么在院子里乱晃,还撞着个新来的小姑娘。 虎牙从外面端了热盆子进来,蛇爷搭着手的给凌湙穿衣裳,洗漱挽头发,凌湙晃着脑袋嫌弃,“今天不戴冠子,沉的慌,坠的脖子涨,随便拿根带子扎起来就行。” 之后是吃早食,往练功场去热个身,城东那处清理出个了供人集训的场,凌湙叫人在那边打了桩子,吊了铁环,以及在岩山壁上凿了攀爬的手脚垫,那边会作为训练极限生存技巧的场地,让新进的兵丁们拉队去培训。 城南的砖窑有老秋族长盯着,凌湙今天就可以转脚先去别的地方看看,各处地基都在紧锣密鼓的挖着,连同新规划的油坊地基,一并安排了人开挖,所有地基都在等着砖窑那边出砖,故此,凌湙只能捡着紧要的事吩咐两句,回头还得往城南砖窑去守一守。 头脚先进了垂拱堂,找了正坐在案前写东西的殷子霁,茶没喝一碗,就说了自己之前对于榨油工事的疏漏处。 凌湙道,“之前因为只做试榨,用的是两人交错着锤击,少量的榨个几百斤还行,多到上千上万斤豆子,这样的人力太耗了,如此,我就想着怎样可以省些人力,殷先生,找人往城外伐三根巨木,搭个三角塔,中间用吊锤,到时只需一名壮汉全力摇动吊锤撞击铁饼就行,省下的人力可以用作别处。” 他边说边在桌上画出了摇力架,殷子霁看了一遍,也跟着点头,“这架子好,稳住三个角,只需一人就能干两人活,不错,不错。” 说完又看了一眼,犹豫道,“这种架子能用在搭建房屋上么?就是往上运建材房梁顶什么的?应当也能省些人工?” 凌湙哈哈笑着夸他很会举一反三,点头道,“那得让铁匠师傅打个滑轮,套在三角架中间,用绳子牵扯着上下滑动,吊物运东西什么的,确实方便。”像巨大的城建岩石,就可以用吊轮送上城头。 两人又就着城防画了一圈图,现在边城的城墙又矮又破,凌湙就想着干脆推倒重砌,下半截两丈高的地方仍用岩石打基,上面过人的地方就全改用砖砌,可以砌塔楼和瞭望台,每隔十米筑一个箭巢,弓兵躲在里面绝对伤不着。 殷子霁看着凌湙欲把边城城防建成的模样,那一整个让人无从下嘴的所谓碉堡,就是叫齐葙来看,也会觉得凌湙过于奢侈了些,这得花费多少人力财力,才能将边城修成他展望的那样?不过光看着简单的草图,就够人热血彭拜的了,不管能不能建出来吧!至少这梦想是好的。 凌湙也不试图一下子就说服他,只将自己脑子里想要筹备的东西,一样样排布出来,然后认真的告诉他,这就是自己预备为边城打造的模样。 少年人脸上的绒毛未褪,殷子霁不知道他以前是个什么模样,但就他现在眼里看来的样子,比多智而近妖更甚,这已经不单纯是聪明能解释清的了,尤其那套榨油技术,再解释什么冷榨热榨,在他看来,都非一般人能想透的其中关键。 凌湙给殷子霁解释的那套榨油理论,什么殷子霁知道的那种应当属于冷榨法,而自己会的这种是热榨法,两种介乎于中间多了一个炒豆子环节,什么冷榨出油率低,热榨出油率高,在殷子霁听来,都很新鲜,新鲜的令他更加怀疑凌湙的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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