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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湙坐在靠窗的软榻上, 倚着背几道,“不用这么麻烦,窗户掀一个角, 稍微透点气就行,照你这么掀来掀去的,更容易受凉生病了。” 因为他来明显就是要说话的,凌老太太便挥手放了凌媛离开,两人对面坐着,一个安静的吃茶,一个捻着串佛珠摩搓,各自沉了心等对方先开口。 虽然有了合作,可两人的关系并未缓和,便是凌家女眷这样的待遇,也常叫蛇爷诟病,认为凌湙太宽纵她们了,照路上这老太太使的各种手段,弄死她都绰绰有余,现在非但要保她吃喝不愁,还要时不时的派个小药童来检查她身体,一副怕她死于非命感。 凌湙摇头,他哪是怕这老太太死于非命?他是怕这老太太死无对证,就她手里的东西,仍狡猾的没漏完,那些鸡毛蒜皮的后宅阴私,或姻亲故旧的网状交织,并不足能哄骗到凌湙,让他以为这老太太的手中空空,没了堤防的必要。 永远不要小看一个,身处困境的强者。 老太太虽然是个后宅妇人,但凭她能鱼目混珠的保下两个孩子,就足够凌湙给予她强者的评定,除了能力,就是她坚韧的心态,放在任何时代下,她这样的人,翻身的成功率都高过,遇事就哭天抹泪,怨天尤人之辈。 凌湙防她,却也敬佩她,至少,这老太太是他目前所遇之人中,性命最最顽强之辈,且永远知道自己的目标。 左姬燐替她检查过身体,在被虫上身折腾过两回后,她硬是凭着求生本能,抗过了蚁噬般药浴灌体,虽然元气未完全补充回来,可保养好了,再活个六七年没问题,而那个时候,凌家子该当能撑起门户了。 稚童与少年的区别,在于成丁之期,老太太硬挺着破败的身体,吊着命的等曾孙成丁,为的就是不让他受制于剩余长辈的辖制。 幼帝临朝,都有被外戚夺权的危险,放在手抱金砖的娃娃身上也一样,凌家那些剩余的女眷,和更偏远些的旁枝,完全有能力抢夺失怙失恃的孤儿家产,这是算计好一切的凌家两老,所不能容忍之事,故此,这老太太根本不敢死。 凌湙默默的喝干了一碗茶,见这老太太闭眼一副要睡着的样子,养气功夫真真到家,想来当年在府中当老封君时,也这样沉浸式的给小辈们立过规矩,那副盛景不用想,就知道有多威赫。 老封君的架势尤存,然而身周环境却今非昔比。 凌湙没功夫陪她耗,直接开门见山,“我要进京一趟。” 一句话,老太太立刻睁了眼,苍老的眼睛盯过来,一副等他继续说的模样,凌湙如她意道,“是时候去见见那个顶了我身份的孩子了,老太太,可有话要带?” 凌老太太长长的吸了口气,捻珠串的手迅速加快,一双老眼定定的望着凌湙,“条件?” 凌湙一声哼笑,点头,“老太太要永远这么识时务就好了。” 凌老太太板着脸,嘴唇阖动,“我也有条件。” 凌湙诧异挑眉,就听凌老太太道,“你把媛儿带进京,充个丫头,送到那个遗孤身边去。” 赵氏种了无相蛊,代替卫氏去了闵仁遗孤身边,可凌老太太仍觉得不保险,近日看着越来越水灵的凌媛,心里就又生了个想法。 青梅竹马相伴,不比假母子亲情更牢固?更何况,赵氏有父兄,她丈夫已无,对着凌家还能剩下几分真心?老太太越想越不保险,决定往那个孩子身边放一个真正的凌家女。 凌湙皱眉,心生厌恶,“老太太心里,为了那个孩子,可以牺牲一切?”送个女孩子,跟送个物什一样轻松,可她是不是忘了?凌媛可是她仅剩下的,唯一的孙辈之一。 “是,所有的凌家女,都该有自觉,为了家中仅存的男丁奉献,这就是她们此生的命,包括老身也一样,活着就是为了那个孩子。”凌老太太毫不犹豫的接口,倒堵的凌湙无话可说。 这是真做到了豁出一切,保家族命根的老太太,若非如此,凌湙也无法要挟到她,但凡她把自己看的重些,都不会受制于凌湙。 凌湙深吸一口气,“我需要文殊阁几位大人的详细信息。” 凌老太太捻着珠子,半晌方从身后的暗格里掏出一摞纸,递给凌湙道,“这是我前些时候默记下来的。” 受药浴蚁噬般折磨时,她以为自己要挺不过去了,便趁着手中有力,硬挺着身体将一些人的把柄录了下来,为的就是想着,万一要死了,可以用这些东西,跟凌湙打一打感情牌,好叫他继续两人之间门的约定。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死之所请,遵之念之,违信之人,寝食不安。 通过小一年的观察,老太太确信了凌湙的信用度,觉得自己若能把握好时机,未尝不能用“临终所托”,捕获凌湙的承诺。 边城一年的变化是巨大的,老太太平日也会往院外溜达,她非常清楚凌湙的能力,更清楚他在边城百姓心中的威望,若到万不得已,她一定会借着这种威望,倒逼凌湙遵守承诺,为此,她甚至都踩了好几处点,全是城中百姓活动聚集之地,但有感觉命不久时,她便会往那几处,去蹲守凌湙,叫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发出毒誓。 老太太面色复杂的望着凌湙,她那个在丈夫和长子口中,聪慧机敏的曾孙,怕是被框在京里,拘的心性胆怯如惊弓之鸟了,人在困境里是能锻炼心性,可见识却是要在广阔的天地里炼达的,那个孩子再如何坚韧,懂藏拙,怕如今,也没能追上眼前这个孩子的脚步了。 这个孩子成长的太令人难以置信了,若非她亲眼看着他一步步的趟过刀山火海,怕都以为边城这番变化,属天方夜谭之说,然而,事实上,他就是办到了许多大人都办不到的事。 凌老太太到现在,也闹不清自己心里,到底是羡慕多,还是嫉妒多,又或者还有丝后悔,早知这孩子如此本事,路上就不该处处与他作对,明明说了要将心比心的用心待他,却不知如何猪油蒙了心般的,一意要将他扼杀,结果人没扼杀掉,反成了虎倒扑咬人之势,弄的她一门女眷如此被动。 若然她能拢了这孩子的心,如今边城之势,该能替她凌家涨多少分量,又能替她凌家在将来的势力大洗牌之后,成就多高的地位? 真是一步错,步步错,再要软了身段去笼络人,却骤然发现,已经没了任何优势。 底牌都叫人掀了,何谈什么笼络?能维持着有被利用之资,不叫人当做敝屣丢弃,就算是她余生之念了。 凌湙并不知这老太太转动在心里的算计,或者就算知道了,也顶多嗤笑她枉费心思,毒誓?他当年为了取信对家,也不知发了多少诅咒之誓,凡能让他打入罪匪窝,卧底成功的言行,想要什么都可以有。 肯不肯守诺,和会不会重诺之间门,全在请托人的心态上,出发点都带着不怀好意,他又凭什么要遵守?死者再大,也大不过一个正当性,毒誓当然也可以屁都不是。 老太太记录的纸张上,一条信息引起了凌湙的注意。 文殊阁由五位阁臣组成,凌太师当然也曾是其中之一,他去后,中书令袁芨进了阁,而袁芨有一位姨母,是已逝静隐王的侧妃,他之所以未因此姨母受皇帝排斥,盖因了他从未与那位侧妃接触过,他的母亲与那位侧妃虽为亲姐妹,但两人差了近十岁,隐王侧妃随夫被贬出京时,袁芨刚落地没几日。 凌湙点着这条藏在一堆信息里的,不起眼小字,凌老太太觑眼见他竟注意到了这条信息,一时倒也赞许的点了点头,她当时记下这条时,就是因为城内遇到过华吉珏,知道了她的来历。 凌老太太道,“隐王侧妃与袁芨的母亲,并非如外人看的那样,因岁差过大不亲厚,她一人虽是姐妹,却情如母女,袁家这门亲事,甚至是那位侧妃替她妹子谋到的,当时隐王在京里已然步履维艰,那位侧妃怕有个万一,她妹妹亲事会受牵连,便提前为她安排了袁家,一个清贵不显,却家风极好的人家。” 凌湙边听边点头,凌老太太见他听的仔细,便接着又道,“陛下那时受宁先太后把持,注意力在朝堂之上的势力角逐,虽有关注静隐王派系,然而一介侧妃妹子的婚事,并不能引起他关注,等隐王一家离京后,袁家这位新妇便深居简出,小一十年不曾出门走动,及至袁芨中了一甲,进了宣仪殿,她才再现在人前,传出的消息,却是与那位已逝的侧妃姐姐不亲厚,无来往等一系列撇清之词。” 这种小动作凌湙明白,都是做给御座上那人看的,袁芨想要在朝中有发展前景,背调里就不能出现静隐王姻亲几个字,他母亲为了他的前途,实也煞费苦心了。 然而,凌老太太绝不单闲来记上这么一条,一个侧妃确实也不当让她这样在意,凌湙便直直的盯向凌老太太。 老太太倚着软枕,眯着眼回忆,“我与那位老夫人都爱礼佛,常去的京郊报恩寺里,都有我们的静斋院,有一回我去找袁老夫人,她去了厕房,我便在她的厢房里等着,等着等着,便闻着了一股子走水的烟气,却是侍香的丫鬟不小心点着了她秘庵里的香烛,内里供奉的长生牌位,便是她的那位侧妃姐姐。” 当时袁老夫人很慌张,几次张口都无法找着合适的措词,最后一着急,竟是给她跪了下来,在儿子与亲如母的姐姐之间门,她在外选择了儿子,但内心里对着亲姐姐,是愧疚里带着赎罪的心态,为了自己的安稳和儿子的前途,她竟不敢承认她们的关系,袁老夫人当时哭的非常伤心。 凌老太太抠着手腕处的袖口,回忆道,“我当时向她保证了不告诉任何人,可转了头就将此事说给了我家老头子听,之后我家老头再与中书门有朝事往来时,就顺畅了许多,也让他用最短的时间门,在文殊阁站稳了脚跟。” 凌湙目光复杂的看了她一眼,凌老太太就笑,眯着眼一脸老奸巨猾样,“袁老夫人一十年不出门走动,她心性还是单纯了些,虽说知道为儿子打算,可到底做事不隐秘,漏了底,好在我家老头也知道分寸,同袁芨相交时,也以诚相待,大家有来有往当个朝庭助力,岂不也很好?” 尔后,凌老太太又道,“我那天在城中遇到华吉珏那丫头,你猜,我看到了谁的影子?” 凌湙心中一动,望着她,就听凌老太太道,“袁老夫人,华吉珏那丫头有三分眉眼似她,而袁芨的女儿我也见过,都长着袁老夫人娘家特有的杏眼,我敢肯定,那丫头是记嫡的庶出。” 袁老夫人近年的身子愈发不好,袁芨刚进阁,若然她病丧,袁芨便得丁忧,此时,若有其心念之后人陪伴,于她而言便犹如强心剂,袁家为了这一世的阁臣之功,当会冒险把人领进府的。 清贵之家,三代不出阁臣,四五代后便也将进入落没期,袁芨现在就是整个袁家继鼎之人,哪怕他身上带着个随时会触发的雷区,却仍叫袁家不舍得丢弃,除了他本身够优秀,还有时局不允许袁家再蛰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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