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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便是那人画了图纸,做了什么床上懒人沙发给他,教他半坐半躺的靠在床上,恰巧避过了后肩上的伤…… 那时候,正是合欢花开的花期,白底的绒花末端是松叶牡丹红的色儿,透着一股子馨甜的蜜桃甜香味儿,隔着成排的窗牖隐隐约约伴着明光透进来,混着那人在院子里沾染了的味道给他换药,一时竟也不知,那味道到底是从窗外传进来的,还是自他身上传进来他鼻间的。 隔着屏风,里头是秦峥养伤的床铺,外头便是司微住的地方,倒是将从前在诚毅郡王府紫藤院的时候给颠倒了过来。 于是秦峥闭目养神间,嗅着清风送来的蜜桃似的清甜香气,耳畔听着的,便是司微跟那些个手下人交代着各项琐碎的事宜: 有说红颜产出库存的,有说订单堆积催出货的,还有说雪酥姑娘新谈下的新订单的……也不拘是红颜铺子里的那些个事,来自商会的那些个杂七杂八的琐事也是一大堆,今日是这个跟那个谈不拢价钱,明日是这家主人一家两卖…… 忙碌都是旁人的,他只是坐在屏风后头,任由时光慢慢,偷得浮生数月闲,就连一直紧绷着的筋,都在那几个月的时间里渐渐舒缓开了。 而他大多数时候,都在琢磨着,司微想要跟他撇开关系时说的那句话。 他说,一个人,一个家,家和,人兴,百事安。 兴许是环境太过安逸,又兴许是长开了的少年恰巧容颜不错,又兴许,是他的那句话,出口入耳,映人心。 “莫说登顶,这便是往上爬的路,又有哪一条是好走的?人若是一直撑着那口气,撑了一辈子爬上去了,那这一辈子便也就过去了,可要是半路上,忽然停住了……” 秦峥低低笑了起来:“那从前一直撑着的那口心气儿,便也就慢慢跟着散了,爬累了,那便歇一歇,瞧瞧这半山腰的风景,也不失为来人间的一场尽兴。” “当初跟着博宜赵家的船去博宜的时候,我便也跟着去海上转了一遭,见着了不老少的东西,其中最为奇异的,便是一种名为寄居虾的东西。” “形如虾子,有螯有爪,瞧着颇为凶猛,偏肚腹却极为柔软,所以多将自己的腹部藏匿于螺壳之中……有现成螺壳的情况下,寄居虾会将螺壳内部掏空,将自己藏进去,没有现成可供藏匿容纳螺壳的情况下……” 秦峥淡淡开口:“它会把螺壳的原主人杀死,而后把自己塞入新空余出来的螺壳之中……现在的我,像不像那只寄居虾,一只,想要占据一个螺壳的寄居虾?” 秦峥与景兆颜二人四目相对,半晌,秦峥轻轻一嗤,鸦羽似的眼睫开合着: “景阁老,皇宫里长大的孩子,养不出痴情种……他们都习惯了,去争,去抢,去厮杀,我也一样。” “我看上的东西,那就一定得是我的,便是毁了——也是我的。” “所以我说,我为的,不是一个男人——至少,不单单是一个男人。” 偷得浮生半日闲,岁月安然,世事静好,而后,家和人兴百事安 多么平常的一句话,多么寻常的一个愿景,司微守着那个家,就像是守着世界上最最珍贵的东西——可偏偏,他所拥有的东西,是他秦峥这辈子,都难以企及的存在。 甚至因此,连带着他一起,被人拒之门外。 秦峥的手渐渐捏紧了,明明,明明在红颜的时候,明明在他养伤的时候,他也不是没有盯着他的这张脸出过神,那种所有的一切都在不言中的、仿佛只有一张窗户纸,只消教他伸手一戳,便要捅破了的所有的一切—— 最后教他硬生生戳上了一层水晶窗,冰凉,剔透,却又冷硬而坚固。 景兆颜呼吸停滞了许久,半晌之后,带着几分错综复杂地叹息,瞧着秦峥似是一个不懂事的晚辈一般: “那你可有想过,你身在局中,如今你想要抽身而退,你的那些个兄弟们——如今你自绝于皇位,他日新皇登基,晋王殿下,你又将要如何自保?”
第126章 秦峥霍然抬眼,盯着景兆颜,以极轻的声音道:“我手里有虎符。” 景兆颜险些把自个儿的胡子给扯下来,他定定盯着秦峥瞧了许久,飞快抬眼瞧着四周的侍卫,只那些个人离他们二人还有一段距离,最近的两个还在抡着板子,抡八十下,还要控制着力道,别教当真把人给打坏了,于是那注意力便都放在手里持着的板子上。 景兆颜的手抖了抖,原本觉着自个儿再如何都是两朝元老,跟着景升帝也算是经过大风大浪,但此时,却依旧觉着自己受到了受到了莫大冲击,盯着秦峥半晌,方才算是缓过来:“何处的虎符?” 虎符这种东西,乃是调兵遣将之用,各地驻兵不得轻动,但有上令,则持符节虎符而至,以此做为凭验,方可调兵——不是所有的军队都有虎符,诸如各地驻兵,多为上令符节,却够不着虎符这种层面。 可以说,能拥有虎符的那些个军队,皆为中央直属,且多镇守驻扎于要塞重地,其规模、其精锐,非是寻常能比。 更直观一点说,如今镇守北疆的谢楚安,手里也不过半块虎符。 秦峥抬眼,瞧了景兆颜半晌,方才道:“帝陵死士,三万黑甲卫。” 三万甲卫,听着人数不多,但要是加上一个帝陵死士,那这价值便瞬间翻了无数倍。 那是大历皇室,历朝历代,永镇皇陵,非是江山倾覆之难,不得轻现人前的,最后的保障。 秦峥低笑着,越过景兆颜,去看他身后不远处的甘露殿殿门: “当初南下之前,我曾在皇爷爷身前,跪于奉先殿中立誓。” “若这辈子,最后坐在皇位上的人是我,我必善待宗室,便是膝下再无所出,也要自宗室之中过继嗣子,悉心教导,使其成才,以待日后百年,将这大历江山稳稳当当的传下去。” “若最后,我不愿担着这天下万民,这江山社稷,却也要守着这江山,守着秦氏宗族,做我大历,一辈子的守陵人。” “我生,护大历百年太平,我死,奠大历江山之百年根基。” 秦峥眼底隐约泛红,是细密的红血丝渐渐充血,然而最后,所有的一切都被他阖眼遮去了。 半晌,再抬眼看向景兆颜时,所有的一切便都尽数消弭,只留有眼周尚未褪却干净的残红,他笑着道: “皇爷爷,是要我死,都要跟这大历江山,死死地绑在一处——然后,他丢下我,自个儿,驾崩了。” 景兆颜瞧着秦峥脸上的笑,一时也不知到底该说些什么,只能徒劳安慰:“殿下,节哀,先帝已经……” “我知道,他驾崩至今,已经三年了,”秦峥轻声道,“……谁会一直惦念着,一个死人呢?” “我心终归不在朝堂,也不欲行擅权之举,偏若要将我逼到那份儿上,最后死在那金銮殿上的,定然不会是我。” “我答应了皇爷爷,做这大历江山的守陵人,守着这江山天下一辈子——可我没答应他,说哪怕是个猴子最后坐在那帝位上,我都要为之鞠躬尽瘁,俯首称臣!” “我忠的君,只有皇爷爷一个,我护的国,也只有大历江山、朝廷治下百姓,而不是哪一个随随便便坐在龙椅上的人。全德,全公公,伺候了皇爷爷一辈子,待皇爷爷一走,他哪怕是父皇登基都三年了,对着皇爷爷依旧是口称圣上。” “他忠的圣上,只有皇爷爷一人,我又何尝不是?” “全公公的年岁摆在那,于是他甘愿守着皇陵,守一辈子——那我呢?” 秦峥苦笑着:“景阁老,我不甘心吶……” 景兆颜年迈的声音响起:“这人生吶,哪里就能事事尽如人心……罢了,老朽知晓晋王殿下之意。” “这江山天下,有的人,瞧见了权利,有的人,瞧见了荣华富贵,有的人,却拼尽了全力,想从这笼中挣扎着飞出去……人各有志,又何必强求。” 景兆颜叹息着起身,朝着还趴在春凳上受刑的秦峥一礼:“今日,谢过晋王殿下为老臣解惑。” 秦峥嗤嗤笑着:“老头儿啊……别总是光说不做,你要求的明主,得你自个儿睁大了眼睛,慢慢找,慢慢求呢。” 景兆颜捻了捻山羊胡,朝着秦峥颔首: “殿下说得也是,终归当今尚还算春秋鼎盛……且慢慢找着吧,待老头儿阖眼,追随先帝走的那一日,说不得,也就有眉目了。” 景兆颜告辞了,只是走的时候,眉宇之间隐约却还有着几分忧虑。 长乐宫里,朱氏正坐于书案一侧抄写道经。 整个殿内只有滴漏不时响起的水声,伴着点燃的檀香气息氤氲成一室静谧,然而朱氏的心却到底静不下来。 笔尖悬在半空许久,朱氏倏然回神之时,却是一滴墨点在了经文之上,于是这一页抄好的经文便算是废了。 丢了手里的笔,将纸张提起揉成一团扔开,耳畔传来的便又是滴漏一声极轻微的嘀嗒一声响。 “几时了?”朱氏问道。 然而长秋却并未回朱氏时辰,只是道:“约摸着,殿下那头得该是打完五十板了,娘娘可要奴婢去甘露殿外头瞧瞧?” “不必了,”朱氏叹了口气,“有楚骁在,再怎么也不至于当真打坏了他去。” “不看僧面看佛面,先帝虽是没了,长姑却还在靖远伯府镇着呢,总不好教老太太一大把年纪了,再穿上诰命服进宫,为着孙儿和甥孙去跪圣上这个做外甥的……” 朱氏说到这,忽而轻笑一声:“……多折寿啊。” 长秋闭了嘴,没敢接话。 半晌,朱氏收敛了面上的笑意:“这会儿的,圣旨约莫着也该到了晋王府,宣读完了吧?” 长秋觑着朱氏的脸色,默默算了算:“按着脚程,约摸着是一早就该宣完旨了。” “那你说,这道旨意一下,圣上那该是个什么反应?” 长秋赶紧低了头:“奴婢不敢。” 朱氏冷笑一声:“你不敢说,我替你说……圣上多半便是要宁事息人,捂了人的眼,堵了人的嘴,然后啊,这一直提着的心,就该是安安稳稳地,放进肚子里去了!” 长秋这会儿便只恨自个儿长了两只耳朵,什么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往耳朵眼儿里灌,但做主子的想说,长秋却也没那个本事拦着,所幸朱氏便也只是这么刺了几句,便转了话题: “去个人,往晋王府上跑一趟,早早儿的跟他们递个消息,教他们把东西都准备着,待楚骁他们那头打完了,把人送回去了,便教晋王老老实实的,好好儿的养伤。” “还有那些个……人,也都安安心心的,好好儿的伺候着。” 朱氏长长出了口气,也不知是叹息还是什么:“我儿这辈子,最大的不幸,约莫着便是降生在这帝王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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