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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要闹到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的地步去。 “怕就怕,百姓刚从那些个商户手里得来那么些的实惠,转瞬间便又因着圣上所举,一并将那些个仁德之政一并抹消去了。” “这些,于圣上而言,有百害而无一益。” 元初帝听完了他这一段长篇大论,心头却是愈发堵了起来: “那依着景阁老的意思,朕又该能怎么做?难道还当真教这么一出荒唐事闹得人尽皆知不成?” 景兆颜思索着:“这司姓小儿,不仅不能动,还得赏,但怎么个赏法儿,就得圣上掂量着来——左右那圣旨封的是王妃,王妃体弱,自该是久居晋王府,不见外人,跟他萦州司姓的一小儿又有什么关系,便是说出去,旁人怕也只得当他是得了失心疯了。” 元初帝沉默半晌:“那便也只能按着景阁老所言,教他老老实实回他的萦州,这辈子,都别再踏入京城半步,也别再提起皇家半分——既是想要为国尽忠,那朕自然得有所表示。” “……就看,那小子识不识趣了。” 景兆颜叹息着行礼:“圣上英明,但晋王那……” 元初帝冷笑:“以下犯上,混淆宫闱,假传圣旨,换个人,便该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八十廷杖,也不过是教他好生长长记性——景阁老便莫要担忧了,晋王手底下的人,皆是先帝在时,便从禁卫之中分出去的一批。” “搁他们手里,莫说八十廷杖打不死晋王,便是八百廷杖,他说不得也能从凳子上爬起来活蹦乱跳!” “全才,笔墨伺候,这道圣旨,朕亲自来写,一会儿景阁老备过附案,你直接教人行了仪仗送去晋王府——今日这三道圣旨,出了晋王府,朕不想自民间再听来半点风声,明白么?” 司礼监提督太监全才扬声应下:“一会儿子,奴才亲自去晋王府颁旨。” 却说秦峥教宫中禁卫拖出去甘露殿的时候,朱氏心下担忧,后来带着人追出去的时候,便也是想着替秦峥拦上一拦,哪里知晓到了行刑的地方,打眼一看,便见着自家儿子趴在春凳上,禁卫督指挥使正一身麒麟服蹲在凳子旁跟他说话,两列侍卫分列两旁,个别几个面上尤还带着几分笑意。 朱氏的脚步登时便是一顿,带着人立在廊下看了半晌。 长秋迟疑着上前半步:“娘娘不过去瞧瞧殿下么?” 朱氏面上没什么表情,所有的情绪都显得淡淡地:“儿大不由娘,我过去瞧什么,瞧他怎么唱得这么一出戏么?” “既然他自个儿都打点算计好了,又何必教我这派不上用场,却还老是给他添麻烦的母后,再给他收拾什么烂摊子?” 朱氏淡淡道:“起驾,回宫,教他自个儿去疯。天塌了,地陷了,跟我这么个头发长见识短的深宫妇人有什么关系?” “好不端端的,圣上还真能为了那秦嶂母子俩废后不成?” “……做什么春秋美梦呢。” 朱氏一行人来得快,去得也快,督指挥使回头瞧见的时候,便只见着长乐宫侍女的衣摆从廊下擦过,转过廊柱消失不见。 督指挥使叹了口气,拿指头戳了下秦峥的脑门:“你又怎么惹着皇后娘娘生气啦?” 秦峥抬头去瞧的时候,廊下早已没了人影,于是摸了摸鼻子,又把下巴放回凳子上: “全公公给长乐宫递了消息,母后知晓我拿个福女诓她,我把人带回来这么长时间,她一句也没问过,只当没这么个人……约莫着还恼着呢。” 督指挥使在秦峥脑袋上揉了一把:“你要是我儿子,我知晓你这么个性儿,非得把你腿打断不可。” “别了,”秦峥偏头,打掉他的手,“我爹可是天子,九五至尊,知晓你这么说,你瞧着你有几个头够他砍的……再说别占我便宜啊,我拿你当兄长看,你却想当我爹?” 督指挥使失笑,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把: “得了,你少惹点事儿吧,以前是还有先帝在,能替你撑腰,现在……一朝天子一朝臣,你这脾气也该改改了。” “这回帮了你,你且瞧着,要么丢了这督指挥使的位子,要么就得丢个三五年的俸禄,运气再不好点儿,我就得拖家带口,赖上你晋王府了。” 秦峥嗤笑一声:“有靖远伯府给你撑着,最多也就罚你三年俸禄,不至于给你吃我晋王府的机会,我父王那个人……” “罢了,不说这些,要打便打,八十棍,打完也得大半个时辰,早些打完,我好早些回去。” 既然秦峥都这么说了,督指挥使便也没有再多说什么,比了个手势,着人拿了板子过来,两两一组,准备动手。 于是景兆颜劝慰过皇帝,从甘露殿里出来之时,八十廷杖尚还未打完。 远远的,自甘露殿里瞧着还挺像那么回事,但一到近前,仅是瞧着那力道,景兆颜也不由眼尾抽抽了几下,紧接着便听闻秦峥懒洋洋开口: “用点儿劲儿啊兄弟,你这打完,除了皮肿点儿,带了点儿颜色之外,丁点儿血不见,那我回去这戏不就穿帮了么……” 景兆颜:“……” 饶是一大把年纪,两朝重臣,景兆颜这会儿的心思也有些难以言喻:当初,景升帝那会儿,这人的性子,有这般跳脱的么? 还是他看走了眼? 景兆颜一身大红官服,瞧了眼一旁立着目不斜视的侍卫,于是一撩衣摆,也不顾什么礼仪形象,直接便在秦峥趴着的春凳前坐了下来。 秦峥偏头瞧了他一眼,而后枕着下巴闭了眼:“景阁老,你不厚道。” “老朽哪里不厚道?” “圣人言,非礼勿视,如今我都这般狼狈了,被人按着打板子,君子所为,理当是视而不见,便当做从未见过有这么一遭,偏景阁老却还这么凑上来……不是看热闹是什么?” “非也,”景兆颜声音里透着股子老年人特有的沧桑,“我是有疑问,欲要请教晋王。” “哦?”
第125章 “观其过往,晋王非是那等胡涂之人,如今为何偏却要舍了那康庄大道,往那再难回头的独木桥上走。” 景兆颜叹了口气:“还望晋王指点老臣,好歹教咱们先帝留下来的那些个老人们,心底都有那么点儿数。” 景兆颜这话说来,神色颇为认真,连带着语气也带了几分沉。 秦峥沉默了一会儿,整个人也跟着沉了下来: “依着景阁老如今这般年岁,想来,也该是看透了世事,这人清醒了一辈子,有些时候,偶尔犯上那么一次胡涂,也实属是‘难得胡涂’。” 景兆颜喟然一叹:“可有些事上,胡涂一把不过是为着和个稀泥,有些事上,胡涂一把,那就要把自个儿的一辈子都给搭进去了!” 说到此处,景兆颜也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先帝都已经把路给你铺平了,如此这般,朝中几位老臣,也都提前替你打点好了,圣上如今便是立储,诸多皇嗣里,这些年朝中的呼声也绝不至于有谁能越过了殿下去,如何竟就要为着一个男人——一个男人!” 秦峥忽而嗤嗤笑了起来,笑声由低渐高:“景阁老啊景阁老……你也好,父皇也好,怎么都觉着我是为了那么一个男人而昏了脑袋?” “就皇家这种自小儿便是勾心斗角、满腹算计着长大的窝里,怎么可能养得出什么情种?” “说一千,道一万,我为着的,哪是这么一个男人……我为着的,也不过是为着自个儿罢了。” 秦峥闭了闭眼:“今日景阁老不忌讳君前这般与我推心置腹,我便也不与景阁老糊弄那些个玄虚,但也还请景阁老听过之后,便将本王今日所说的那些个东西,都一一忘了吧。” “景阁老,此番,我为着的不是他,而是我自己——自幼,我便知晓一个道理,人只有有用的时候,旁人的眼里才能瞧见你这么个人。” “宫里的奴才们也是惯会见风使舵、捧高踩低的,这皇宫大内,谁跟谁能值得交心?这世上,哪里来的无缘无故的好?便是那些个奴才们捧着你,阿谀奉承着,也不过是想着能讨主子一个欢心,能教自个儿的日子好过上那么些许。” “你要是连带着,教手底下的人,跟着过点儿好日子的本事都没有,谁拿你这个主子当回事儿呢?” 景兆颜的眉心渐渐皱了起来,却也没打断秦峥的话,任由他继续往下说: “这宫里的奴才如此,于是费劲了心思的钻营,想在主子面前露脸,想讨好了主子,好教自个儿自主子那分来那么点儿的小权小利,好把那些个旁人踩下去……可这宫里的主子们,跟那些个奴才们又有什么区别?” “东宫里的那些个侍妾,眼巴巴盯着我母妃的位置,拼了命的想在父王面前争宠——便是我母妃,东宫的太子妃是只有一个,可皇爷爷在的时候,却不止是只有我父王一个皇子,于是她便要费尽了心思的,在她那一众妯娌里头,维持维系着,殚精竭虑地想着如何能教我父王更好的在皇爷爷眼前露脸,把那些个妯娌间兴起的风头给压下去。” “这却只还是妯娌间的那些个思量,再往上,皇爷爷后宫里的那几尊大佛也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偏却还跟皇爷爷风里雨里走了一辈子,没有功劳却也还有苦劳……那时候我就在想,这日子,到底走到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呢。” 秦峥自嘲一笑:“那时候,我母妃苦,我父王却也只能是窝在东宫后院里的时候,能抖擞抖擞他的威风。他跟他那一杆子兄弟,像不像我母妃,像不像每个宫里巴望着上头的主子开开脸,恩赏那么些子小权小利,教日子能好过些,教自个儿能再踩在旁人头上些的模样?” “便是我与皇爷爷那般,每个人却也都要掂量着自己的身份,自己的位置,显露出自个儿的能力,拼上所有的一切……不累么?” “走一步,算十步,一步一思量,一步一算计,每每做什么事儿,都得先掂量着自个儿的价值,掂量着过往的功绩,掂量着自个儿在上头人眼里,摆在秤盘上的时候,够不够压秤,然后再去盘算着值不值当。” 秦峥一撩眼皮子,唇角微弯,似讥似嘲:“景阁老,这样的日子,我过了二十年,自一出生开始懂事的时候,便在这潭子深不见底潭水里泡着……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也会问自个儿,这么活着,不累么?” 景兆颜叹息一声,一时不知说什么是好,只得劝慰着:“这登顶的路上,哪有不累的呢?” “是啊,哪有不累的呢……可原先的时候,却也不过是些许厌烦,更多也只是习以为常,所以我便觉着,兴许我这一辈子,都是这么着过了……” 直到,他在萦州养伤的那几个月里,本该因着身上的伤而彻夜难眠,疼痛反复难熬的那段日子,结果却先是教人上来甩了一千两的银票子——向来是只有他拿钱、拿权砸人的份儿,那时头一次,觉着有了点儿的趣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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