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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初帝瞧着他这副模样便气不打一处来,顺手将桌面一角摆着的印玺也顺手一道砸了出去,沉声怒喝:“你可知晓你到底在做什么?” 秦峥抬了抬眼,情绪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只一双眸子里映着元初帝的倒影,一双眼睛与景升帝像极了: “父皇因何而发怒?” “儿臣这般胡作非为,置天下之礼法于不顾,已是自绝于皇位,父皇……不该是欣喜若狂,该着手准备,如何为三弟在朝堂中铺垫造势了么?” 自萦州归京,着手于南地官制改革也好,着手推行新盐政也好,将朝中那些个蠡虫淘洗一遍也好,伴随着的,终归是朝中几方势力的角逐,少不得有那些个人借此之力,于朝堂之上排除异己。 于是撕起来,就成了一场混战,垂死挣扎的,姻亲相隐的,被动了利益的,支持改制推崇新盐法的,还有纯粹便是为了打压政敌,借此晋身的…… 元初一朝,皇帝对朝堂的把控并不如景升帝那般驾轻就熟,君臣之间又无多少情谊,就连朱氏一族,如今也更多以秦峥为首。 往上,有年岁相当,虎视眈眈的兄弟。 往下,却是在朝中兢兢业业数十年之久的朝臣,于朝堂之上更是久于经营。 再往内,却还有一个与他极为不睦,偏身上却压着无数功绩的儿子。 ——早在景升一朝,朝中便风闻景升帝隐有欲立皇太孙之意。 此间种种,如今元初帝登基不过三年,人已将将初显老态,而似是景升帝那般,弱冠登基,在皇位上一坐,便坐了近五十年之久的皇帝,古往今来,又能有几个? 换句话说,他这个皇帝,当真能坐在这个位置上,一直坐到大限之年么? 秦峥将元初帝的神色变换看在眼里,唇边泛起些许凉薄讥嘲: 自他从南地归来,元初帝对他在朝中种种所为,态度都极为暧昧,不支持,不反对,却也任由孙氏一族在朝为官的一干人等搅乱浑水,甚至暗中有所扶持——孙氏,便是秦王秦嶂之外家。 秦峥将景升帝所赐的那柄尚方天子剑双手举起,与眉眼同高,自下而上去看元初帝的那张脸: “如今南地谎报汛情骗取国库赈银一案与盐政之事已已,皇爷爷先前所赐尚方天子剑,也该归还于父皇所有,毕竟此乃天子佩剑,儿臣拿着不合规矩。” 元初帝看着秦峥捧起的那把剑,剑刃藏锋于鞘中,手柄之上镶了宝石,嵌了金丝,镂了云纹,刻了龙形,甚至连鞘脊之上鎏金龙身上的龙鳞都一一雕了出来……尚方天子剑,确实乃是天子佩剑。 但他欲要接过这把剑的手颤了颤,却始终抬不起来。 秦峥归还这把剑,归还的更多的是属于景升帝的宠爱,归还的是秦峥当年自景升帝处,分薄了去的、原该是属于他的权柄。 可…… 秦峥弯起唇角:“父皇为何不接?” “如今父皇登基已有三年,想来朝中之事,也该梳理得差不多,也不需儿臣再为父皇站台,儿臣如今借着这个机会,也该是功成身退的时候了。” 元初帝呼吸更沉了几分,半晌,袖中手已然握成拳:“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元初帝怒极反笑:“一个男人,哈……一个男人,为了一个男人——” “父皇这会儿的怒气,是冲着儿臣来的,还是冲着自个儿来的?”秦峥面上尤有笑意,只眼底,却犹如深井,幽不见底,“是为着儿臣不慕红颜,还是为着……儿臣没按着父皇的打算,跟三弟分庭抗礼,教父皇把三弟给扶了起来?” 秦峥这么问着,却丝毫不需要元初帝的回答,只盯着元初帝的眼睛,一句一顿自顾自地把话接了下去: “便如父皇如今这般发怒是为着自个儿那般,儿臣如今这般选择,又何尝不是为着自个儿?” “自古天家无亲情,多是算计得人心……想从咱们皇宫大内长大的孩子,头一个学会的,就得是‘争’。” “因为只有争,才能有宠,有宠,才能有权,有权,才能有以后,才能活得更好,更舒心……后妃如此,兄弟亦如此。” 秦峥冷笑着:“这般一窝子里头长出来的东西,能是些什么东西——情种?父皇是指望着儿臣成了那歹竹林里,独独出了这么一根儿的好笋不成?” 元初帝指着秦峥,面色通红,气的手直发抖:“你放肆!” “儿臣这口气,堵在肺腑之间十余年,也就能趁着今日,能在父皇身前一吐为快,放肆便放肆——” 秦峥虽是跪在地上,瞧着元初帝的眼神却隐有俯瞰之意: “父皇当初在叔伯兄弟间,吃得那些个苦头还不够多么?儿臣无心帝位,也不欲在这里头翻搅云雨,更不愿似是母妃那般,为着平衡人情往来、并着前朝的那些个裙带之间的关系儿殚精竭虑。” “人在这世上活一辈子,为何不能活得轻轻松松,了无挂碍,非要为着那些个东西……” “住口!”元初帝持起一旁的椅子便砸了过去,“没有挂碍?人生于世,谁能活得没有挂碍?你生在帝王家,生来就担着天下人的干系,若这整个皇室都是你这般的想法——” “若整个皇室,都是儿臣这般的想法,何来党争,何来倾轧,何来那等见人君子,便欺之以方的小人?不过都是为牟利尔——这样的日子,儿臣过累了!” “儿臣还小的时候,跟着母妃生活在东宫,要看她在皇爷爷的后宫妃嫔间行走,一步一思量,一步一顾忌,每每熹贵妃与皇祖母起了龃龉,她便要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一个是正儿八经,母仪天下的继婆母,一个是虽与朱氏联宗,却着实说不上有多少血缘、却又位高恩重的远方姑母,两处都是长辈,又偏好教她来拉偏架,她生怕哪里处理不好,影响了父皇在皇爷爷那里的印象……” 秦峥手里捧着那把尚方天子剑,挺直了腰脊不动如山,只一双眼盯着人瞧,平白瞧得教人心底直冒凉气: “父皇,你可有看到母后为你付出的那些个艰难,那些个心力?” “父皇是不是觉着,这些对你来说都是理所当然?是她应做之事、是她必须做好之事?” 元初帝鼻翼翕张着:“我给了她地位,给了她外戚一家的前程——” 秦峥寸步不让:“那除此之外呢,父皇你又给了母妃什么?” “朕是君!” 秦峥盯着元初帝看了半晌,忽而哈地一声笑了起来:“是啊,所以儿臣疲累了,哪怕母妃……母后她尚不曾觉着疲累,我这做人儿子的,便已经觉着心力交瘁,筋疲力竭,可我偏却无能为力。” “所以当初,我请了皇爷爷的圣旨,带着人去了涿郡,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满地——不仅将整个涿郡茶场捅了个对穿,连带着自个儿的命都险些丢在那儿了。” “那是儿臣这辈子,觉着最最痛快的时候,胸中那积攒了多年的憋闷之气,一朝宣泄尽出。” “所以儿臣在功成圆满,却还活下命来的时候,在皇爷爷那请赏时,要了出宫开府的恩赏——” 秦峥抬眼时,眼底竟隐约带了几分血色:“父皇,儿臣有一句话,梗在胸中许久了,今日,不吐不快——儿臣恳请父皇,废后,让儿臣带着母妃出宫,到儿臣府上颐养!” “身份,是没得皇后来的尊贵荣耀,可她也得有那个命去——” “晋王!” 匆匆赶来,却又不知到底在殿外听了多久的朱氏一把推开甘露殿的殿门,也打断了秦峥尚未出口的话。 此时的朱氏一身凤冠后服,端是正式的衣裳,进了门却是跪在地上替秦峥请罪:“圣上,晋王无状……” “母后,不必,”秦峥膝行两步,将手中长剑搁下,却是拉了朱氏一把,将人护在身后,而后抬眼直视皇帝,“父皇,在儿臣面前,父在前,皇在后,您先得是我的父,其次才是整个天下的皇帝,可父皇,你看看我母后,再看看我……” “我们,真的,像是一家人么?”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我想念父亲,已有月余不曾见过父亲,只是父亲呢,身边围绕着的,永远都是见不完的幕僚,和数不尽的莺莺燕燕,是无休无止,不断出生的弟弟——儿臣对父皇来说,又是什么?” 秦峥一字一顿地道:“儿臣之于父皇,是博取皇爷爷注意的工具,是父皇稳固太子地位的基石,是父皇拿来告慰祖宗,你后继有人,嫡出有子,是父皇拿来笼络联姻,权权交易的筹码!” “唯独,我不是你儿,你不是我父。” “大胆!” 元初帝此时被气得浑身直哆嗦,指着秦峥的手肉眼可见的发抖:“你也不怕朕砍了你的脑袋!” 秦峥唇边勾起一抹带着讥嘲的弧度,只缓缓在地上叩了一记,再起身时,已是将先前的尚方天子剑重新捧在了手里: “——虎毒尚不食子,若父皇当真动了此心,儿臣就在这里,不躲不避,请诛。”
第123章 “好——好!” 元初帝夺了秦峥手里的长剑:“朕今日,就……” 朱氏一把扑上前去:“陛下、圣上……万万不可!” “此番作为,您要朝中大人们如何做想,别忘了——如今朝中正论的盐政尚未有个定数,民间盐私泛滥成灾,充州博宜之地新开的盐场尚还未见有出息。” 朱氏瞧着元初帝的眼底自一开始的柔婉规劝,到最后言语也跟着渐渐带上了强硬:”若圣上今日非要处置了晋王,不若连同臣妾一道……左右,如今圣上也该是能在金銮殿上坐稳了。” “先废晋王,再废皇后,索性,这日后如何,便都尽如圣上所愿——这江山天下,难不成便当真是个人人都觊觎的物什不成?” 元初帝的手一顿,冷笑:“如今这一幕,与当年之事,何其相似?” “是啊,何其相似,若当初不曾有皇爷爷压着,不曾有君臣身份的桎梏——那日景阳宫中,父皇与我二人,怕只能活着走出一个。” “当年父皇不能奈我何,如今,皇爷爷已然驾崩三年有余,父皇如今身位天子,九五至尊,可是要与儿臣算算这些总账?” 秦峥亦是冷笑:“若父皇当真有种,便举了此剑,一剑杀了我——父皇,你可敢?” “峥儿!”朱氏厉声呵斥秦峥,然而到底这会儿一时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当年景阳宫之事,是当年在场三人一辈子都过不去的隔阂。 秦峥顺从朱氏的意思闭了嘴,只一双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元初帝,嘴唇勾勒出的,是一抹谲异的弧度。 元初帝的手一时僵在半空,而后冷笑:“是,朕奈何不了你,你活着一日,朕都得战战兢兢——你便是死了,朕身下坐着的这张龙椅,也要再坐不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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