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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雪酥捧了个酒坛子上来,火热的银刀在酒水中呲出一声水汽,火速降温的同时,连带着刀身的酒液也随之挥发了个干净。 “雪酥姑娘,我箱子里还有银刀和钩针,你且先拿了置于火上炙烤。” 雪酥自然应下,自去取了东西按着许清原所说那般施为。 许清原下手切开皮肉,剔除钩在倒刺上已经渐渐出现脓肿的肉芽,将箭尖并着倒刺和有些变质了的皮肉组织一并取下,而后敷以金疮药,将肩膀处的伤包扎起来。 司微换过了一盆热水,拿了帕子将秦峥胸前腰腹上和大腿外侧伤口处的血污清理干净,配合着许清原包扎的动作,将被子迭起来垫在秦峥背后,教人呈半坐半躺的姿势,以免压着伤口。 将这一处包裹好了之后,许清原便接过雪酥炙烤过的钩针,自药箱里取了羊肠线出来,盯着秦峥胸前横亘着的伤口: “自你当初说,这人皮也能像是牛羊皮那般缝起来,我虽多有在猪皮上尝试,可这放在人身上,却还是头一回……” 司微瞧了眼许清原手里的羊肠线,心下也有些没底。 羊肠线这种东西,是司微有一回和许清原聊起来时,无意中带出来的,取用羔羊肠挂去脂肪和其他组织,只留存最里层的黏膜,以碱性溶液浸泡清洗,平整后分成数股以硫磺烟熏防腐防虫。 羊肠线最大的优势,便是能够凭借其自身的特性,牵扯伤口进行缝合,加快愈合速度,且线体本身能够被人体吸收,不存异物,不需要拆线。 但缺点也极为明显:人体自身有排异反应,但同时作为人体外来物,受细菌感染的可能性也比较高。 这些一早也都是跟许郎中讨论过了的。 司微有些迟疑:“那这,稳妥起见,要不还是不用这羊肠线?” 许清原这会儿已经将羊肠线穿在了钩针上:“那你觉着,是敞着这么大的伤口,然后一整个囫囵个包裹起来被污染的快,还是先缝合,再包裹起来养的快?” “……七宝虫花丸这种东西,乃是宫中秘药,一丸下去,就算半只脚已经踏进了阎王殿,也能再把他给先捞回来。” “这会儿不借着七宝虫花丸的药力把伤口缝了,等人醒过来,就更有他受的。” 说着,许清原的针便已经钩进了秦峥胸前的皮肉里。 一时间,床上本该昏迷不醒的人都跟着皱了眉,而后随着许清原的动作,沁出了一身冷汗。 好半晌,许清原把秦峥身上的伤处理包扎好,将被子掩在秦峥胸口,拿袖子一抹自己额上,也是一袖的冷汗: “成了,这些时日暂且别动他,待伤口结痂,高热反复过后降下去,也就没什么事了。” 正说着,玄策却是端了碗煎熬好的汤药回来。 徐清原将染了血的银刀丢进水盆里清洗干净:“好了,慢慢养着吧,这药你且拿个勺子慢慢给他喂下去,待烧退了,人也就没事了。” “按着时辰,每两个时辰身上给换一回药,顺带再给灌下一碗汤药,剩下的,也就是熬。” 司微叹了口气,他也是知晓这个时代的人治病是怎么回事,多半情况下,就是感染,一边拿药治着,一边拿自身免疫力扛着,烧退了万事大吉,这烧要是反反复复一直不退…… 铁打的人也能给烧成一团铅坨去。 司微正打算接过玄策端来的药,便听玄策道:“小公子,还是我来,夫人那厢,小公子怕是得带个信儿过去,顺带把四福给叫两个回来……论妥帖,咱们这的人,怕是谁也没他们来的细心。” 司微一怔,而后很快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四福是从宫里出来的,甭管伺候没伺候过人,宫里的掌事太监都是按着规矩教过的。 司微对这话有种本能的不喜,但对上玄策,跟玄策背后的主子…… 司微也只能答应下来。 这么好一番折腾,被秦峥占去了阁楼,自个儿的卧室里又多了几个守夜的人,司微在外间的软榻上翻来覆去辗转反侧许久,方才沉沉睡去。 司微却是不防,他呼吸渐渐均匀之后,占了他床铺,半躺半靠在床上的秦峥却是慢慢睁开了眼。 玄策声音极低的唤了一声:“公子。” 秦峥的声音低哑:“我先前藏好的东西,拿到了?” “是。” 玄策顿了顿,眼底有些担忧:“先前趁着拿药的时候,属下已经抹除了公子残留的痕迹,但玄霄……没见到玄霄的踪影。” 秦峥眉眼间透着一股子疲惫:“他替我引开了一部分追兵,于洛州与萦州交界之处分开,去往撒驿和萧逸会和……萧逸一路都留有人手,自有人和玄霄接应,无需担忧。” 他背靠在被子上,闭着眼睛沉默了许久,久到玄策都要以为他再次昏睡过去的时候,秦峥低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寻个人,快马加鞭,把那些东西送出萦州地界,送到京城,直接递到皇爷爷案上……” “我算是知晓,为何天下太平,南地却一直洪涝不断。” “这哪是洪涝,这分明是……纸包不住火,走投无路了。” 玄策低声应下,复又等候了半晌,方才听到一句:“去吧。” 玄策行礼退下,只将要出了内室的时候,却听闻秦峥几不可闻的喃喃:“人心如此,这天下的担子,太重,太重……” “皇爷爷,孙儿,真的担不住啊……” 玄策心下悚然,而后唤来值夜的来福与东福,自己大步离去。 东福瞅了眼外间榻上沉沉睡去的司微,又小心瞄了眼屏风后半躺半靠在床上疑似昏睡的秦峥,也不由叹了口气,小心退回屏风后头,跟正扇着扇子熬煮药汤的来福守在了一处。 来福瞧着他这么个模样,便哧哧小声笑他:“怎么了,蔫头蔫脑的。” 东福抢过他手里的扇子,投了投小炉底下的炭火,拿着扇子慢慢的摇: “我就是在想,咱几个,是不是这几年太平日子过得多了,突然遇上殿下那血里哗啦的事儿……帮着玄策大人给殿下换药的时候,瞅着殿下身上那条教人给缝起来的大口子,我手都是抖的。” 来福寻了个蒲团,撩了衣摆坐下:“那是,不适应的太多了……可你也别忘了,当初把咱们几个挑出来,本也就是为着师父教的那些个东西。” 来福给自个儿倒了杯水:“也就是师父待咱几个好,可咱们这些个阉人,搁宫里打过滚出来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那股子味道,都带着些腐朽……东福啊,回不去了。” 来福笑叹着:“有些时候,我也羡慕底下那些个跟着学手艺的,再苦再难,家人总是在身边儿的,这就再怎么,心里都有个着落……可咱们这些个没了根的人,跟他们到底是不一样的。” “再怎么着,都是不一样的。” 东福摇着扇子,强笑一声:“除了底下那根东西,能有什么不一样?” “这平静的日子过着,三不五时打上那么一两壶小酒,收点儿底下学生的孝敬,拾掇两盘菜出来,咂摸着那点儿意思,这一辈子,平平淡淡过去了,多好。” “你瞅瞅,你这可不就露了怯?”来福轻笑着摇头,“我瞅着师父养的这一群小兔崽子们,手底下的功夫管的严归严,那不比咱们刚入宫那会儿日子过的舒坦?” “不必三更半夜爬起来值更守夜,不必把自个儿的头沁在大太监靴子边的泥坑里伏低做小,不必整日里抬头瞧着那宫墙,低头就是做不完的活计,整日里连活着都得感恩戴德,战战兢兢。” 来福把杯子里的茶水喝了,摇着头笑:“你别说,别瞅着他们三不五时便拿了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过来孝敬,虽都不值当什么银钱,但咱们这种宫里出来的,到哪儿能这么着教人给抬举过?逢年过节的腊肠腊肉,没断过的花生米,还有那些个偷偷摸摸塞过来的面人,糖葫芦,芝麻饼子……” “咱也不是缺这么一口的,没这一口的东西也饿不着,可有这一口的东西啊,想想以后再见不着了,怕是能惦记上这一辈子。” 来福的手搭在东福肩上拍了拍:“行了,咱们来这世间一趟,终归有吃不完的苦,如今能教咱们在师父身边儿沁在这糖汁儿里沁了两年,也算是跟着享福……” “各人都有各人的命,咱们吶,从入宫的那天起,就注定了跟这些家长里短、人情冷暖是再没了关系的……咱们来的时候,就注定了早晚有一天,得从师父身边离开。” “不管郡王回不回来,什么时候回来,怎么回来,这都是一早儿,就安排好了的。就算你不见着郡王,不去想,这也都是一早安排好了的……” “莫要多去想,那些个,本就不该属于咱们自个儿的那些个东西,痴嗔贪妄,行差踏错,到头来,反倒是把自个儿这一辈子,都给搭了进去。” 屏风后,闭着眼睛的秦峥,把所有的动静都收入耳中,但也只是静静地听着。
第96章 秦峥身上的伤极重,在这个一丁点破伤风都能要了人命的时代,他能拖着身上显得可怖的伤□□下来,全靠他的那点子底子撑着,靠兴仁堂各种名贵的药材吊着,靠许清原每天把过脉后都有所调整的苦药汤子支应着。 如此种种,秦峥身上的烧也反反复复烧了大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秦峥原先的那张假面画像并着海捕文书,贴遍了整个萦州城。 城门口戒严,进出搜寻。 各处医馆、药铺门口,也都多了衙役巡察的身影,每每有要买金疮药、止血药的,不仅要再三盘问,甚至还要跟去家里,与伤员对比伤口。 于是肉眼可见的,萦州城的气氛渐渐紧张起来。 ……但这些和司微有什么关系呢? 他只是个开脂粉铺子的,每日的铺子照开,每日的脂粉照售,至于府衙抓的那穷凶极恶的在逃犯人……怎么看都跟他一个整日里在脂粉堆里打滚的人扯不上关系。 司微坐在窗前,和尤氏慢慢对账:“曹家的那批货已经备好了,只等他们上门,把剩下的尾款给付了,咱们这厢就能交现。” 尤氏提了笔,在账本上添补着:“曹家的这批货得再压一压,昨日里曹家商行的人来过,说是银钱周转上遇到了点子麻烦,得教宽限几日。” 司微颔首:“那就先把这批货给博宜赵家,上个月,赵兄来信,说是已经把商道铺排到了嘉陵,这些个东西放在北地很是受欢迎。” 尤氏顿了顿:“来得及么?” “库里虽不怎么压货,但只要挤一挤,给曹家的这批胭脂眉黛还是能挪出来的,倒是赵家那头,山高路远,得赶在他们商队的人出发北上前,把货给备齐了。” “不然这一来一回,就得是一年多的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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