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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氏应下,手边的算盘拨弄着,对比着账目和司微一条条理顺下去,直到天边烧起了晚霞,二人才算是把这个月的账理完,连带着把下个月的安排也都提前梳理了一遍。 尤氏舒了口气,将算完的账目合上,视线在司微面上打了个转,说起来铺子里的那些个孩子们的事。 说是孩子,其实里头有些人的年纪比司微还要大那么一两岁,只是寻常时候几乎看不出来,放在当下,也是时候该琢磨起婚嫁之事。 “原先在铺子里住着的时候,有那么些个定下来的,却也没那么方便,这趁着现在搬去了新宅,住的地方宽泛些了,慧娘她们便来寻我,说是想凑着这么个机会,先把这亲给结了。” 尤氏道:“这只消姑娘过了门,这以后便也就有了着落……互相倚靠扶持着再攒上个几年的工钱,待他们身上的户籍一事落定,便也就能在这萦州城里买个一进的小院子,足够一家人过活。” 这种喜事,司微自然不会拦着:“若当真成亲,姑娘们的嫁妆里,总是得陪一套咱们红颜套系里最最齐全的礼盒,再搭一套的头面首饰,这些便算是我给姑娘们的添妆。” 尤氏问道:“那那些个小子们呢?” 司微有些纳闷:“姑娘们嫁人是出门,得靠娘家撑腰,小子们要什么?他们也是出门不成?” 尤氏一时哑然,半晌无奈摇头:“你这孩子,忒是促狭。” 说罢了那些个正值嫁娶年岁的孩子们,尤氏又心忧于司微: “你的年岁和慧娘家的孩子差不多,眼瞧着他们马上就要成婚了,那你呢?总不能一直像现在这么一样,整日里捣鼓那些个胭脂水粉……” 司微飞快截住话头:“娘,你还没说,你瞧着那许清原许郎中是怎么个一回事呢。” 尤氏一哽,随即探手在司微头上敲了一记:“小孩子家家的,问那么多做什么。” 司微目送着尤氏收拾了东西离开,心下略带几分明了。 只是尤氏不愿说,司微便也就把这事藏在心里,万事顺其自然便是。 时间这种东西,说快的时候,眨眼便过了,说慢的时候,一天的时间也能拉得很是漫长。 秦峥半躺在床上,透过轩窗,能嗅到楼下合欢花散发出的甜香,隔着一道屏风,能听到外头尤氏和司微说话的声音。 说的都是些铺子经营上的事,便是后来话题扯开了,却也都是些鸡毛蒜皮。 秦峥对这些鸡毛蒜皮一直没有什么耐性,但如今受伤,精神不济,半躺半坐在床上不能挪动位置,闭着眼睛竟也慢慢跟着他们条理清晰的顺了下去。 昏沉间,有微风混合了合欢花的香气自窗外拂过,那是一种类似于熟透了的蜜桃般的香甜,沁满了鼻间。 尤氏细微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一只手蓦然搭在了秦峥的额上。 秦峥眉宇微动,却没有睁眼,只听得司微一声低语:“还是有些低热。” 探过了温度,司微心下略有数,正准备按着许清原的医嘱去煎药,却不待他转过屏风,便听闻床上一直闭目养神,教人分辨不出醒着还是睡着的人开口: “从我归来至今,你不问问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么?” 司微顿住,半晌:“殿下想说的,不需问,殿下自会说,殿下不想说的,问了也是白问……有些事,不如不知。”
第97章 秦峥看向立在屏风边的少年人,几年不见,比之当初还是个孩童的模样变了许多,不仅是个子快速拉长,就连那张脸,都跟着长开了。 只这性子,还和原来一样。 “什么叫,不如不知。” 司微回身,目视着躺在床上,犹如丧家之……好吧,败架之狼一般的秦峥。 因着身上有伤,不能濯洗,于是秦峥的头发便显得有些毛躁蓬乱,但大体还是顺畅的,拿了银镂盘扣短簪将长发约束于脑后,只总有那么几缕散碎头发勾在一起,凌乱的搭在鬓角。 像极了一只打了败仗的狼。 司微轻声道:“殿下是当今圣上嫡孙,自幼是在宫里长大,眼里看着的,是家国天下,是朝廷党争,是派系林立,是天下百姓,查的那些个案子,也都是为国为民。” “可微不过一介平民,此生不入仕,眼里只有一个家,家和,人兴,百事安,这就是平生所愿。” “托殿下的福,如今这些都有了。” “殿下当初所求,不过是为了微手里那些异于当下所学、所知的学识,如今微已将这些倾囊相授,除却四福之外,连带着当初自博宜送来的那些个孩子们,也跟着学了不少。” “若殿下有所需,自可将他们一并带走。” 司微看着秦峥:“依着殿下过往待人的脾性,想来也会为他们解决户籍之忧,施恩于下。” 所以司微没有为他们的户籍之事而奔走——司微教出来的这些人,教给他们的那些个东西,本就是留给秦峥的班底。 当然,培养出来的那些个妆娘不是。 秦峥盯着司微的那张脸,眼神渐渐沉了下去:“你想说什么?” “微想说,该教的东西,微都已经教了,殿下当初所求,微已然倾囊相授,而来萦州这一趟,该当幌子也好,该当挡箭牌也好,殿下受此重伤归来,想查之事应当也已经有了眉目。” “至此,微能起到的作用,都已经起完了。” 司微摸了摸袖子,抽出一个信封,信封里,是十张百两的银票: “这是当初,殿下给的银票,八百两的嫁妆,并着两百两路上的花费。” 将银票放在床边的柜子上,司微看向秦峥:“微只是一介草民,殿下想做、已经在做的事,既插不上手,也使不上力,如此,不如不知。” 秦峥看着那一沓的银票,半晌,低低嗤笑:“你的户籍呢,不改了?” 司微:“按大历律法,貌阅三年小索,十年大览,十年无有音讯者,按已身故,归入旧库。如今,我与我娘户籍已然迁入萦州,涿州鸠县的户籍,待下次大索貌阅之时,想来也该归入旧库了。” 旧库,指的是户籍册子上,已然身死的那些个人的户籍册存放地。 秦峥盯着司微看了许久,半晌,低低一嗤:“你倒是把所有事都打算好了。从博宜赵家送来的那批人,再到如今买通萦州户曹,将户籍迁入萦州……” “就连这会儿把这些话说开了,都是瞧本王如今得仰仗着你遮掩身份。” 司微皱眉,这一番话从秦峥嘴里说出来,平白多了股子龙困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感觉。 但实际上,这一遭子事从头到尾顺下来,还真不是他司微过河拆桥——他根本没有过河的必要。 此间种种,真要说谁亏欠谁那倒也没有,但若要说谁占的便宜最大…… 玛德,红颜压箱底的班底子都给他了,还想怎么样? 司微深吸了口气,正想说什么的时候,便见秦峥唇边勾起一抹笑: “我觉着你说的对,一个人,有一个家,家和,人兴,百事安,这就是平生所愿。” 可是小微儿,上了我的船却还能下去的,这辈子,只有死人。
第98章 一个人头大小的包裹,千里迢迢自萦州日夜兼程的送来,进京前后不到两个时辰,户部、吏部、刑部乃至兵部多名官员便被景升帝宣召入宫。 两本奏折被摔在织锦地衣上,景升帝愈发苍老的面色上透着股子潮红: “南地富庶,文风昌盛,再兼之水路通达,民间多行商贾之事……” “北疆一役打了二十年,没有南地的粮食、南地的税收撑着,朕拿什么敢去跟北疆的胡人硬碰硬?” “富庶之地,鱼米之乡,诸位,瞧瞧吧,食君之禄,养出来的,就是这么些个胆大包天,贪得无厌的东西!” “一直以来,那些个盘踞在当地的世家大族都是朕的一块心病,其名望之重,比之官府更甚,再加上他们于当地多年的经营,其根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朕倒是未曾想过,朕心上的这么一块儿心病,竟还有如今这么个解法。” 景升帝砸在地上的那两本折子被大臣们捡了起来,互相传看一二过后,对视间眼底皆是骇然: 近些年来,南地洪涝频频,朝廷没少拨赈济的银子,可如今摆在他们面前的这本折子上说,南地所谓的洪灾,根本是子虚乌有——倒也不算是子虚乌有,没有天灾,却有人为造成的祸端。 “春耕已过,田间地头却无多少百姓,北疆战事已经停了五年,南地却少见新长成的少年。” “服徭役,这服的到底是哪门子的徭役?” “什么徭役能教人耽误了春耕,什么徭役能让人服上三五年不得归家,什么徭役能教百姓,下到盐井里,没日没夜的往外舀卤水,守着炉灶整日熬盐,却连肚子都吃不饱,逼的人熬盐的时候将树皮一道丢进锅里熬煮借以果腹?” “那是我大历的子民,是我大历的百姓——不是狱中死囚,不是穷凶极恶的罪人!” “百姓何辜,百姓何辜啊!” 说着,景升帝身子竟是往后一仰。 一时间,景升帝身边伺候的大太监扑了上去,原本跪在地上,面露羞惭愤恨之色的朝臣们惊得撑起了身体。 “圣上,圣上?” 大太监扶着景升帝慢慢在椅子上坐下,小心拍抚着顺气的同时,声色俱厉:“快去请太医!” 有小太监匆匆忙忙奔了出去。 好一会儿,景升帝方才缓过来,只是面上愈发显得苍老疲惫:“去取金丹来。” 大太监眼底含泪:“圣上,那金丹,您不能再用了。” 景升帝摆摆手:“拿来罢。” 大太监没辙,只能又打发了人去取。 被景升帝传来的几位大臣面露忧色:“圣上……” 景升帝的目光自围上前来的几位大臣身上掠过,定在为首一身绯袍,留着山羊胡的老者身上: “景卿,此事朝中,便由你来查处——朝里地方,总得一起下刀子,才能把这些附着在骨肉之间的蛆虫剔除干净。” 景兆颜肃容应下:“圣上放心,臣定当竭尽全力,彻查此事。” 景升帝靠在椅背上,身形愈发佝偻:“好,朕等着——把诚毅郡王送过来的那些个账本,给景卿送去。” “还有你们,彻查当地驻军都尉,从京城,到地方,再到背后的那些个脉络关系……” “朕,不仅要让他们把这些年吃下去的民脂民膏给吐出来,更要他们,拿满门上下的性命来偿还。” 殿内一片沉默,最后是景兆颜上前一步,郑重行礼,应下了这场受命。 彻查澄阳盐井盐田盐场,不仅是要把澄阳盐场所有的过往都给扒出来,赤裸裸的放在太阳底下暴晒,更是要借此,在朝堂上进行一轮大清洗,给下一任继位者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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