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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不曾复活,那一天真真是他与家人的最后一面。 “这匹马是你的!” 身后忽然有人打了他一掌,是郭沾的声音。 他转身接过郭沾递来的马缰,诧异道:“你也来了!怎没听你说起?” 郭沾:“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还是个武状元,当然要来。” 他围着马转了一圈,赞不绝口。这匹马体型比普通的马要壮硕,遍体通黑,俊美无比,在军队中甚是抢眼,就是李顾的汗血宝马也要逊它三分,想来项王的乌骓应是这样。“真是不可多得,你哪里弄来的,又怎舍得给我?” 郭沾扶着顺滑的马背,叹道:“要是我的,我定不会给你。”然后压低声音道,“楚王的。别声张,省得大伙议论为什么楚王不赠给将军,浪费好马。” 他凑近道:“是呀,为什么不赠给将军?”给他不成了屎盆子扣金边了么。 郭沾:“你猜它叫什么名字。” 他:“这如何猜去。黑兔?” 郭沾:“叫‘溜溜马’。别看它高大威武,实际上特别胆小,遇事是往反方向冲,千里绝群!楚王说,配你。” ……懂了,临阵脱逃马。“劳楚王挂心了。”他看郭沾腰上系着一枚做工粗糙的蓝色福袋,笑道:“嫂子做的?” 郭沾脸上泛着得意:“她手艺没这么差,小岚做的。” 他感叹道:“真好。” 军队加快了步伐,不一会儿就看见李问扛着旗子累趴在路边大喘粗气,背上还背着一杆枪。 郭沾好奇:“李问怎么来了?能起到什么作用?” 他:“老将军让他来历练,这不扛旗来了,估计从前头落下来了。老将军说了,谁也不许帮他。” 郭沾:“老将军用心良苦,愿他成才吧。” 行军一月余,至阙州。阙州位于北方,寒气比起雀州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路可见南下逃难的百姓,不幸者冻死道旁,越往前,遇难者越多,似在指引军队方向。 这一战不可能善了了。 李问缩头缩脑地夹在列队中间,被吓哭了好几回。 临近战场的长岐城,百姓已经全部撤离,每家每户自愿敞开一间空房供给军队歇脚。李顾刚下马,水也不得喝一口,守将便急急赶来汇报战况。 “敌军用兵如神,半月之内连取我们两座城池,势头正盛!我们以迂回打法死守长岐,损兵五万,扛了一月,终于等到将军来了,十万西北军后日能到。” “他们的约定是无论打到哪里,土地平分。” …… 这场汇报陈述了一日,他在一旁端茶倒水,因不擅此道,只听得个半懂,是从李顾愁闷的表情看出——这一丈大齐虽占兵力优势,但并无胜算。 他克制着,紧握的拳头忍不住发抖。 众人散去后,他才问李顾道:“将军,需要增派兵马吗?” 李顾摇头:“先与金作吾会面,再做规划。” 这么大的军事对垒,双方阵营都存在细作。叛军与东凉结盟,涉及到利益分配,也不可能有十足的信任,金作吾要避开东凉的眼线私下与他们会面实属困难。 而齐军四十万,东凉军二十万,叛军十万是最弱势、最无退路的一方,所谓狡兔三窝,金作吾必会答应见面。 两日后双方约至一处隐蔽的山岭,各派出四人,在一间小屋座谈,山下分别有三百士兵把守。 一年不见,金作吾长胖了一圈,是一种“面黄肌瘦”的虚胖,眼中依旧透着股精明。
第120章 最后一面(2) 让他意外的是富贵也来了,看来修水已将富贵当成主干培养。 林三爷打量着他,而后作揖道:“此去一年,小乙升迁了?” 他知道林三爷开始刁难他,回敬道:“陛下开明,为政宽和,小乙小有提拔。” 林三爷:“听说你因贪赃枉法、科场舞弊而下了大狱,到头来皇帝还提拔你,如何称为开明?” 他:“陛下惜才,立志整饬纪纲才委以重任。” 林三爷哈哈大笑起来:“山庄出了你这样的大才,我很欣慰,要是有什么难处,尽可告诉我们,山庄还是期望你能回来。” 双方客套了两句,便切入正题。 李顾来前喝了汤药,此刻容光焕发,声音浑厚,显得老当益壮,友善道:“此前玄甲军讨伐修水,是朝廷失察,如今陛下已知晓全情,与山庄早有示好之意,还未来得及召金将军入宫论赏,金将军何必急与东凉为伍?” 金作吾:“李将军这么说话就不敞亮了。陛下心意不明,我军与东凉结盟自然是为自保。” 李顾:“我正是奉旨前来,与山庄谋划将来。” 金作吾:“是吗,将军细说。” 李顾:“金将军既然喜欢开门见山,我便直说。陛下希望金将军与东凉解盟,归顺朝廷,共同应敌,战后论功行赏,必不会亏了各路豪杰。” 金作吾:“朝廷要示好,就不能仅仅是对我军示好,朝廷不欠我军一个‘论功行赏’,而是欠整个南方一个说法,朝廷要知道各路义军与东凉结盟的真正原因。” 金作吾每一次大义凛然的表态都令他无可辩驳,他明知金作吾没有那么善良,又指不出一处不是。或许是他立场不对,站在南方的角度想,金作吾的话确实没有一点毛病。 李顾喝了口茶,作思考状:“处死奸佞、为山庄平冤、还贪银于民、施行仕法,都是给到南方百姓的说法,这是有目共睹的,朝廷未来还有更多良策,需要一步一步地来。原因陛下已经了解,但不知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金作吾:“皇帝治国有失,难当天下主,各路豪杰都想为皇帝分担一二。” 他一向能忍,听到这一句,他不可控制地呛道:“将军自信能做好一个国君吗?与东凉平分大齐疆土,是体现一个明君的大度吗?” 金作吾气定神闲道:“不破不立。” 李顾:“假设破得了,金将军如何确保能立起来?” 他:“大齐立国百年,百姓亲如一家,怎么可能拥护一个分裂自己国家的人成为新的君王。金将军可有思虑周全?” 金作吾哂笑:“江山原本就是你方唱罢我方登场,若百姓只认一个主,就不会有改朝换代一说,当今的天下可还姓姬?” 他想要反驳,金作吾不屑地打断:“我看当前还是不要讨论民心的问题是好,百姓未必向着萧氏。” “那就来说说,凭什么东凉信守承诺与金将军平分大齐?打仗必然两败俱伤,假使你们赢了,各自损兵五成,那么东凉军剩余十万兵马,你们剩余五万兵马,金将军怎么保证东凉不会倒戈、将你们剿灭而独享大齐?东凉只是出兵二十万,而不是举国之兵,到时候可不仅仅只有十万兵力,以及损兵五成是我对你们的实力进行的一个极为理想的假设。玄甲军的实力金将军也见识过,当东凉战胜玄甲军时,他怎么可能容忍玄甲军的手下败将与他谈条件?”李顾后仰道,“金将军在赌人性吗?小孩才遵守承诺,战场可是兵不厌诈。” 叛军确实没有优势,但金作吾气势不减:“喜欢假设是吗?那咱们就来假设,假设我们不与东凉结盟,朝廷会放过我们吗?如果朝廷不是忌惮,会让李将军来与我谋合吗?假设李将军是我,在被朝廷铲除和反击朝廷报得大仇后被东凉铲除两者之间做一个选择,李将军会怎么做?我们有得选择吗?” 李顾:“先有陛下仁慈,才有我来谋合。金将军的假设未免太过悲观。” 林三爷:“是陛下仁慈,还是受制于我,不得不来?希望李将军明白这次议和是我们挣来的,而不是朝廷的施舍。” 李顾:“那金将军可有意向议和?” 金作吾又是可气的一笑:“扔骨头、诱引、捕获、驯狗。朝廷能开出些吸引人的条件吗?” 李顾:“金将军想要什么不妨直说。” 金作吾:“简单,东凉答应给到我什么,朝廷必须同样答应,那就是南方十州。” 樊慎拍案而起:“你们是在挑衅朝廷!” 李顾拽樊慎坐下,向金作吾道:“这未免不切实际。” 金作吾:“对我们来说与谁结盟都一样,可对朝廷而言,那可是失掉一个江山和半个江山的差别,还望陛下细作思量。” 李顾:“国土是朝廷的底线,还请金将军莫打这个主意。就算陛下答应让给你们十州,你们会相信吗?” 金作吾思索片刻,道:“那确实不信。” 樊慎:“那你们还要不要和谈!” 金作吾一边悠闲地给他们四人倒茶,一边摇头笑道:“你们不会以为我是来和谈的吧?” 李顾:“那金将军为何而来?” 金作吾坐直了身子,蔑视道:“当然是来看朝廷低声下气求我的笑话,七万兄弟在天有灵,一定得以安息。” 李顾:“金将军这又是何必,机不可失,难道真要鱼死网破,不为弟兄们谋条活路?” 金作吾:“李将军不必揣着明白装糊涂,我们压根没有活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只要为兄弟报仇雪恨。” 李顾松开了樊慎,樊慎再次站起来:“为兄弟报仇雪恨?那我倒要问问你,迟迟不撤退山坳里的百姓,让他们惨死,你敢说自己不是凶手,你不该以死谢罪?” 金作吾目瞪口呆:“我是凶手?拿起利刃指向他们的不是你们玄甲军吗?对了,还是樊将军你下令冲杀的。樊将军,朝廷收拾奸党的时候,没收拾你吗?” 樊慎:“当时天色昏暗,岂能分辨百姓和敌兵,为防敌兵伪装成百姓偷袭,我军进攻也是自卫。战场上刀枪无眼,是你设的诡计把他们推了出来!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为何不提前撤走百姓!” “我没有及时撤走百姓是因为我还天真地以为他们是陛下的子民!”金作吾喝道,“你们责怪我不把百姓当人,没有趁早撤离他们,那你们杀死他们的时候把他们当人了吗!这就是朝廷的嘴脸?” 金作吾的话依旧无懈可击。 他红了眼眶:“你在用百姓的性命试探朝廷?”他曾经以为“残酷”是战争最恶劣的形容,如今发觉是“无情”。 富贵一直沉默旁听,此刻惊愕地看着金作吾。 金作吾敞开双臂,问道:“就算是,那呈给陛下的军报如何陈述?将一万百姓充当一万‘叛军’来宣示你们伟大的胜利!朝廷至今都没有向世人澄清呐!你们说当今圣上是一个明君,可他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 他:“隐掉是非不明的争议是治国之术,你就光明磊落吗?说到底你还是不相信陛下!” 金作吾:“我怎么相信?你亲眼目睹了韶州的一切,你教我怎么相信!江熙,我看你是个明辨是非的人,想不到如此愚忠于皇帝,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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