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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恶人感叹天道不公,江熙只觉得刺耳。坦白说,他不喜欢金作吾,他尽量不在金作吾油尽灯枯时说刻薄的语言,便是他气度的极限,倘若金作吾能站起来,他已经破口大骂了。 “将军说要紧的事吧。” 金作吾仰头看向了天面,眼珠子转了又转,像在找寻什么,道:“那么多事,要从哪里说起……” 众人紧张,怕他痴呆了。 金作吾忽然眼光凝聚,入了神,道:“是了,那日老三同我说,山庄新招了两名小弟,是从京城来的,一个叫石候,一个叫蒋西。那晚我见了他,天生贵相,似一位故人,那是我在钧州当县丞时认的老师,是朝廷下派到钧州编写地方志的史官,他在钧州呆了半年,我们便做了半年的师生。” 江熙大惊:“是我的父亲!” “是的。”金作吾嘴角扬起淡淡的笑,“你父亲跟你说过我吗?” 江熙摇头。或许说过,但他不记得了。 金作吾黯然失色,道:“罢了,那时我还不叫‘金作吾’。老师倒是时常跟我提起他的孩子,名叫‘江熙’,又你唤作‘蒋西’,自称在京城教书,我就猜到了,进而不难猜出小甲就是楚王。看到你俩,我想韶州的转机来了。” 除了林三爷,众人无不惊诧。显然他们也是今天才知道这回事。 如果金作吾是知道的,那么一切都变得惊悚起来。江熙:“既然你知道,为何当时不了当与我们说明韶州的真相。” 林三爷:“因为我们还不了解楚王的为人。” 金作吾:“我不仅不会告知你们真相,我还要带你们攻打郡城粮仓,让你们亲眼目睹韶州的官场烂到了什么地步。对不住了……咳咳,瞒了大伙。” 江熙红了眼眶:“有必要吗!这一仗死了一千多名士兵,他们的命不是命?这一切本不须发生!”这次偷袭更成了朝廷二次派兵镇压修水的导火线,一千条人命只是开端! 这下金四娘也站到了江熙一边,道:“为了夺取物资出兵偷袭我没话说,可如果只是为了让他们知晓那帮贪官的恶行,就太糊涂了呀大哥!又不是没有其他办法!” “你们怪我草菅人命……“金作吾一句话分几口气才能说话,情绪却是尘埃落定一般的平静,“自古以来,开疆拓土……哪个不是草菅人命,你割掉阙州,不是草菅人命?” 这驳得江熙哑口无言。 金作吾:“哪怕山庄粉身碎骨,我也要一个位高权重、接近皇权中心的人亲眼看到大齐败坏的根基。我要他跪在我的面前,陈述自身的罪过!” 江熙:“可楚王有什么罪过!” 金作吾:“身居高位而不察民情,官府的罪过即是他的罪过。” 他背脊发寒,他看明白了,金作吾跟玉堂是一类人,而手段更加极端和血腥。 显然金作吾知道自己的恶行且不认之错,又在将死之际,争辩是非已经没有意义,只是当下的谈话事关重大,他不得不提:“如果你是要交代后事,想山庄往后更好,为什么不允花靥进来!”他现在一点不怀疑金作吾知道花靥的真实身。 朝廷清算奸党后,南方稳定下来,百姓的日子慢慢变好,依附山庄的村民开始回流,都非常顺利,而“叛军”有罪名在身,特别是战功累累的头领,在朝廷眼里就是重级战犯,他们归心似箭,想要获得官府认可,困难重重。直到花靥上山,从中调和,才解决了这些问题,便有了后来“南方叛军瓦解”的景象,花靥也被庄众们奉为三十七爷。 面对“瓦解”,金作吾并没有阻拦,一直保持着沉默。其实大势所趋,金作吾反对也没有用。 所以,既然来时说山庄有归顺朝廷的想法,那这次议事最应该到场的人就是花靥。金作吾将花靥拒之门外,这说不过去。 金作吾:“有些话他听不得,他听得的,你自然会告诉他。” 江熙:“什么话他听不得?” 金作吾无力地看了林三爷一眼。林三爷代为回答道:“当初楚王逃出山庄,是我派人伏击,嫁祸给韶州官府。” 众人再次惊愕。江熙火冒三丈,本能冲起身来,当即被金四娘摁下。 金四娘若是慢一步,金作吾已被他掀下床! 就是那次伏杀,萧遣、郭沾坠河,生死无讯,激得朝廷当即派出十万玄甲军将山庄荡平!这场人祸,金作吾就是罪魁祸首! 他咬牙道:“我问一句,你当时是要杀死楚王,还是放了他一马,让他坠入河中。” 金作吾实诚地答道:“我要他死,可老天保佑他。” “金作吾我操你大爷!”他本能的恨意再次压倒了理智,手里变化出一把锋利的匕首,挣开金四娘的钳制就要进攻,其他的头领及时冲上来,将他死死地捆在了椅子上。 林三爷:“冷静!” 江熙咆哮道:“你叫我怎么冷静!” 他想起那天,在黑云蔽日的天幕下,金作吾跪在他的跟前,质问他——“你看到了,是谁的错!” “是你的错!你杀了小甲,你罪有应得!”他当时怀疑过金作吾。 可金作吾严厉地反驳他:“我要杀你们早可以动手,你心里自有答案。” 他想象不到一个凶手能演绎得如此无辜、恳切和用心良苦,让他确信是韶州官府下的毒手! 金作吾成功将他变成了自己称手的利刃!而他却毫无察觉。 金四娘又急又悲地道:“为什么!如果楚王顺利回到京城将实情告之皇帝,皇帝就不会二次派兵打压我们,乡亲们就不会死!咱们的兄弟就不会折损过半!哥,你太狠毒!” “皇帝不会吗?”金作吾道。 其实金作吾猜对了,如果不曾遭遇重创,萧郁是不会收手的。 “我要乡亲死在小乙的眼前……咳咳!仕法怎么能说不是我逼出来的呢……”金作吾冷笑了一声,又因一阵突然袭来的剧痛发出痛苦的吟叫。 “让我杀了他!”江熙发了疯一样地挣扎。 在阙州,两军密谈时,他们就责问过金作吾,为什么不提前撤走百姓。而金作吾反过来指责——“我没有及时撤走百姓是因为我还天真地以为他们是陛下的子民!” 一句话,金作吾再一次完成对朝廷的完美反击。 不仅是他,得知实情后萧郁也为此深深自责,那是濒死一般的窒息,他如今都没能缓过劲来,今日一提,像天降巨石再次压在他心脏上。 这个刽子手的目的达到了,并在他面前炫耀战绩,真是一个善于玩弄人心智的恶魔! 江熙的愤懑无法疏解,向前一倾,连同椅子一起栽倒,额头狠狠撞到了地面上,疼痛带走他的注意,才得以从内心的魔障走出来。 众人忙的将他扶起来。他宽慰自己“反正金作吾要死了”,才赢了似的冷静下来。他:“我再问你,你投靠东凉,初心是要推翻大齐吗?”他要探一探此人的底线是不是无可救药。 金作吾沉默良久,差点睡过去,而后道:“不是。我原想两军开战后,我临时倒戈,打东凉一个措手不及。可我没想到,你们会退兵,将阙州拱手相让。” “呵,没想到……”江熙啼笑皆非,“所以是我们的错?你既有联手之意,密谈时为何拒绝议和!你们哪怕只是退兵,我们也不至于退出阙州!” 林三爷解释:“那日密谈已被东凉探子知晓,若示和,东凉必然对我义军建立防御,以他们的战力,义军敌不过,于我们不利。” 一名头领自嘲地道:“所以我们从偷袭粮仓开始,就是为了倒逼朝廷,结果促使赔了阙州……太荒谬了!” 金作吾:“阙州失守,是大齐一场刮骨疗伤。” 这一点与李顾的观点不谋而合! “可这场刮骨疗伤对于大齐有没有必要!”金四娘崩溃得嘶吼,“这么多年来,山庄遭了多少谩骂,你好受吗?我受不了!不这么做,难道就好不起来吗!” 金作吾精神迷惘:“我不知道。我也经常这么问自己,好在山庄如今好过了,我受得住。” 江熙:“赌徒!万一东凉继续南下,大齐还有命吗,东凉吞并大齐后,山庄又有命吗!” “我承认,你们退兵,教我赌输了一局。不论是你的主意还是李顾的主意,此举实在心大……咳咳……”金作吾咳出了血来。 金四娘忙地为金作吾擦拭,慌了,回头近乎哀求地跟江熙道:“别说了!大哥嘴上说不在乎,心里是难过极的,不要刺激他了。” “明明是他激的我!”若不是有【包治百病】加身,保不定他也要呕出血来。 “有的人志大才疏……有的人德不配位,有的人空有善心,碰上大事却毫无用处,更以其浅薄的道义指点江山……过去我常常受累于此,后来我想明白了……我这一生都在赌,每下一注都寝食难安,遇见你们,我决定孤注一掷。”金作吾竭尽全力地伸手向江熙。 头领们方给他松了绑。他隐忍地咽下一口气,坐到床边:“那为何当下你还有联合东凉分裂大齐的想法。” 金作吾这会子连睁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却还是抓住了他的手,气若游丝道:“不要失去……狠性。我把……山庄剩下的五万人交给你了,现在起,你……你就是修水山庄的……第一头领!” 金作吾说完便撒了手,再来不及回答他的问题。 “大哥!大哥!” 众人扑到床边,摇晃金作吾的身子。他顿时脑海一片空白,只知发生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愣愣地走到一旁,冷看这一幕。 外面的人闻声冲了进来,确认金作吾彻底没了气息后放声大哭。 他踉跄了几步撞上书桌,桌面整齐地摆放着金作吾的笔稿,他背过身去深呼吸,无意扫开了一页纸,上面扭扭捏捏地写着六个字,断断续续的笔墨可见提笔时的疲惫。 ——吾终不能作吾。 这或许是金作吾为自己的一生做下的总结,不知是哪个字眼刺激了他,惹得他无声地悲泣起来。 这几年,实在是太累了。
第132章 山大王(8) 他冲出门,往楼下奔,迎面撞上赶来的花靥,肖旦抱着欢欢屁颠屁颠地跟在后头。 花靥:“怎么了?” 江熙:“我想欢欢了。给我。” “嘻嘻!”欢欢也想他了,小身子扑向了他。 江熙抱过欢欢跑了出去,花靥和肖旦不安地跟上。欢欢以为是追逐玩闹,激动得蹬着小腿,“咔咔咔”地笑。 跑了小半刻,欢欢笑得奶都吐了。江熙这才停下,坐在了草地上。 日光和煦,风也温柔,是个宜游的天气。 他静静看着欢欢专注地把玩花草,肉嘟嘟的白嫩小手把草揉得蔫了吧唧的,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然后讨赏似的递给他,冲他“喔”一声,他心中的阴霾便散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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