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难得萧遣笑了,至少在江熙这次看到的幻境中,萧遣第一次笑了,被他的子民们所感化。 而后幻境连续闪过一些片影:萧遣在宣州峡谷迷路,在肃州森林昏迷,在钧州下井被埋,在阜州劈山开路遭遇虎袭,在沐州吃到甜咸苦三味豆腐花……总而言之,一路挺衰的,都是他到过的写在《熙游记》的地方。 在这些磕磕绊绊中,萧遣才慢慢变得开朗了些。 接着,情境来到一个仲夏,在梵州的某个山水间。 一名男子晕倒在无人的溪畔,赤裸着双足,溪水半没过他的身体,浸湿的白色轻衫映显出纤瘦的身材,长长的青丝半披在背上,手腕上有多道勒痕,脚腕系有一颗铃铛。在一片长满青苔的石岸上,男子就像一颗嵌入其中的白玉。 萧遣这段行程独有冷安陪行,两人来到溪旁饮水,发现了这名男子。 冷安上前翻过男子身体,拂开乱糟糟的头发,看清面目后,纵是勇武如他,也被吓退几步。哪怕是个死人,是个烂得面目全非、浑身长蛆的死人,冷安都不至于恐惧如此。 萧遣疑惑地走过去俯首一探,顿时神光凝聚,眼瞳颤颤,立即蹲下试探男子的鼻息,将男子抱离了岸边。 冷安从惊恐中回过神来,跟上去,在地上铺开垫子,萧遣将男子轻轻放上去。 男子脸上抹有脂粉,眉目精致,绛唇映日,竟与他长得一模一样,就像是孪生兄弟。 江熙自个都愣了许久,心想自己若是瘦个十来斤,保不齐就是这个模样! 这个男人不……不会是月刹罗吧!江熙冒出股股冷汗。 冷安话都说不利索:“江熙明明……明明被烧死了!不可能……不可能!即使他没被烧死,皮肤也不可能完好如初!” 萧遣默不作声地擦掉男子脸上的脂粉,仍旧像他,但也有了不同的地方——男子脸上有一颗恰到好处的泪痣,眉毛偏细,天生得温婉文弱,惹人怜爱。 冷安把男子扒了个干净,见其有根,舒了口气道:“不是江熙,吓我一跳,但也长得太像了!” 萧遣依然沉默,取来自己的衣裳给男子穿上。穿到一半时,男子醒了过来,看到俩人警惕地退缩,害怕地遮抱住自己的身子。 好一副楚楚可怜、弱不禁风、需要人疼的落难美人模样,又像只俊秀的小白鹿。江熙都想给他买甜食吃。 萧遣转过身去,留男子自个把衣裳穿好,终于开口说话:“别怕,我们不是歹人。”声音温柔到让江熙以为自己出现幻听。 见萧遣态度如此,冷安对男子也多了几分恭敬,挪开脸,道:“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一边穿衣一边道:“陆萤。”声音都是酥酥绵绵的。 江熙大惊,这人就是传闻在中元节的午夜把萧遣闹得人格分裂、被肖禄称作“陆鬼”的异族人——陆萤! 萧遣:“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陆萤摇头:“没有家。” 冷安:“那你是从哪里来的,为何晕倒在这里?” 陆萤:“家原在阙州,阙州没了家也没了,流走至梵州,沦落烟花巷,官府突查,我才趁机逃了出来,饿晕了。” 萧遣从马鞍上取来携带的干粮和果子递给陆萤,陆萤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萧遣微垂的眸子不知何时含上了柔光,道:“阙州哪里人?” 陆萤吃得腮帮子鼓鼓的,道:“兰渠县小河村。” 萧遣:“家人呢?” 陆萤噎了,冷安忙递上一壶水,陆萤喝下,顺了口气道:“我没有母亲,从小跟父亲相依为命,十五岁时父亲病死了,就只剩下我一人。” 萧遣:“我正回京,你可愿跟我回去,到我府上当差。” 陆萤怯怯道:“大人那里会打人吗?” 萧遣:“不打。” 江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竟从萧遣的话里听出了宠溺! 陆萤跪谢道:“谢大人成全!” 冷安取来药酒放在陆萤身旁,道:“这是上好的金疮药酒,你吃完后自己擦擦。” 只见萧遣为陆萤卷起袖口和裤脚,用纱布沾了药酒轻轻给陆萤擦拭伤口,给冷安和江熙看傻了。 冷安上手道:“不劳殿下,让我来吧。” 陆萤一听“殿下”,又忙地跪伏。萧遣抬首,冷冷凝着冷安,冷安读出萧遣眼里的警告,退到一边去。 萧遣低首时又是满目春风:“你像我一个要好的故人,在我面前你不必拘礼。” 陆萤畏畏缩缩地抬起头,探上萧遣爱怜的目光,小心观察着,便看迷糊了,不由自主地抿了抿嘴,像看到肥美的口粮。 萧遣:“我脸上有花吗?” 没有,但是比有花还好看,反正江熙是看不腻。 陆萤回神道:“不是。长得像殿下的故人是我的福气。” 萧遣静静看着陆萤,眉头微蹙,嘴角上扬,情绪难辨。 这就看对眼了?江熙把耳朵贴到萧遣胸膛处,要听听有没有小鹿乱撞的声音! 萧遣:“吃好了吗?” 陆萤点头。 “启程,赶在太阳落山前找到客栈住下。”萧遣吩咐完冷安,对陆萤道,“你与我同骑一匹马。” 陆萤:“谢殿下。” 冷安骑马走在前头带路,眼睛时不时往后瞟,手上紧握着刀保持警惕。 江熙反坐在冷安身后的马背上,气鼓鼓地瞪着萧遣跟陆萤一路欣赏风光。 陆萤忽然搂紧了萧遣的腰:“殿下,天暗下来了,我感觉阴森森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们,我害怕。” 萧遣:“入夜会有猛兽出没,不怕,有我在。” 江熙:…… 在他们目光都不到的角落,江熙目睹陆萤贪婪地嗅着萧遣的后颈,眼里透出狡黠的光,正像夜间出没的猛兽。 难怪他对陆萤第一眼的感观就不妙。 荒郊野岭处,美人落溪旁,偏让你捡到,必然有蹊跷。鬼怪志异开头都是这么写的。 江熙心道:我保证你下一幕就要倒霉!
第155章 尘封旧事(8) 然而下一幕并没有什么倒霉事发生。 三人入了城,夜市车水马龙,熙熙攘攘。萧遣在一间衣铺前驻足,看了看里边挑选衣裳的夫妻愣了会神,然后牵陆萤进去。 “挑几件喜欢的衣裳吧,还有鞋。” 陆萤羞涩地随手拿了两件,道:“好了。” 萧遣余光一直瞟着旁边的夫妻,看那位丈夫点评妻子试穿,对陆萤道:“你换上让我看看。” 陆萤迟疑:“啊?” 萧遣:“试试才知道合不合适。” “好……”陆萤转去试衣间,然后扭扭捏捏出来。 萧遣目光在陆萤身上扫了一遍,思考了一会,又扫一遍,然后亲自从架子上取下几件衣裳,递给陆萤:“人靠衣装,马虎不得。这几件衬你,再去试试。” 江熙交叉着双手站在萧遣身旁,翻白眼道:“是呐,人靠衣装,也不照镜子看看自己埋汰成个什么样,还操心别人穿得马不马虎。” 不是他说酸话,萧遣一身满是污垢的破烂僧衣,乞丐见了都要分半个馒头。好吧,他就是酸了。 陆萤再次从试衣间出来时,令人眼前一亮!钴蓝绸缎织银线,似夜幕星河,将陆萤衬得颀长又干练,矜贵又脱俗,连空气都漫着盛夏仲夜净透的气息。 萧遣的审美简直是个谜,说他没眼光吧,给人挑衣裳极出彩,说他有眼光吧,又常常给自己整出匪夷所思的邪门穿搭。 江熙看呆了好一会,回头一看,萧遣已经恍惚。 “喂?”江熙急急拍打萧遣的脸,“看什么呀,快醒醒!” 陆萤紧张道:“不合适吗?”连忙转身,“我去换下。” 萧遣:“好看,穿着吧。”然后吩咐店家把选中的几件衣裳送到客栈去,便牵着陆萤游逛市集,完全不像相识不到半日的陌生人。 见萧遣这般亲和,陆萤大大方方谈笑起来。 冷安默默跟在后边,身上蒸出一层怨气。 萧遣在一果摊前蹲下,挑了一个果子递给陆萤:“尝尝。” 陆萤看了一眼:“这个皱巴巴的,是坏了吧。”然后挑了一个圆润光亮的给萧遣,“这个新鲜,还香腻腻的,殿下吃这个吧。” 江熙心道:要完。 陆萤要完,他弄错了一个阙州人绝不会弄错的常识。 果然萧遣只是垂眸,笑而不语。 摊主热情解释:“这叫沙果,有两个品种,一种叫靓沙,长得匀称又香气浓郁,可吃起来又酸又涩,一般都用来做佐料,一种叫丑沙,长得麻麻赖赖,可吃起来甘甜可口,是阙州兰渠的特产哩。你是南方来的吧,他给你的这个包甜!” 冷安及时补了一刀:“你不是兰渠本地人吗?” 陆萤尴尬道:“从无务农,所以不知。” 在兰渠县,家家户户的庭院都种有沙果,其根茎做药材,其木杆做家具,其果核做首饰,即便从小足不出户,也多多少少见过。陆萤每多说一句,破绽就暴露得越多。 萧遣给陆萤找补道:“我出京城前,也是稻麦不分。” 陆萤腼腆笑了笑,好不天真烂漫。 幻境像梦境一般,情境闪过一场又一场。 萧遣给陆萤熬粥; 萧遣手把手教陆萤雕刻; 萧遣为陆萤修剪指甲; 萧遣给病了的陆萤喂药,待陆萤昏睡后,萧遣在床边一坐便是半日,时而为陆萤盖好被褥,时而轻抚陆萤发烫的额头,时而用剪子一根一根修理陆萤分叉的发尾…… 江熙目瞪口呆,天知道萧遣殷勤的模样有多反常,种种万分珍视的举动绝不是无爱之举,似动了真情,而看着看着,江熙从不是滋味变得莫名疼惜。 冷安趁萧遣不在的时候,冲陆萤放了几句狠话,跟当初教训他的时候一样难听。回头陆萤病更重了,委屈巴巴地向萧遣告了小状。 萧遣将冷安一顿训斥:“见他如见我,你要尊重些。” 冷安:“他有猫腻,殿下不可不防!” 萧遣:“我眼睛没瞎。” 冷安无话可说,再不靠近俩人,远远地杵着。 一个月过去,陆萤除了在背后露出一些小精明和时不时阴阳冷安两回,倒没做出破格的事,而陆萤看萧遣时,那种倾慕、崇拜的眼神也盖不是假的。 或许陆萤接近萧遣确有心机,但未必揣着恶意。 一日夜晚,萧遣在浴池沐浴,陆萤捧着一盘果子挑衅地从冷安眼底飘过,轻轻推门而入,而后将门掩实。冷安上前一步想要阻止,却怕恼了萧遣而收手,最后潜伏到另一面墙的窗下窥视。 冷安向来耻于偷偷摸摸,但陆萤的危险性实在太大,又萧遣百般偏袒,他不得不“小人”。 屋子里,陆萤放下果盘,道一句:“我来服侍殿下沐浴。”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99 首页 上一页 148 149 150 151 152 15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