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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遣回府了吗,知道了吗,在做什么?欢欢一口一个“爹爹”地叫唤,这么灵气的大闺女丢了,没些动作吗…… 他该焦虑,但发觉焦虑的方向不太对,他似乎对某人产生了依赖。 身后二楼的观景台上,金四娘唤他上去吃饭。 席上新来了两个人,一个是他当初在山上结识的朋友富贵,另一个他们称作“花三十七”。 那姓花的一派戏曲中书生的扮相,身穿鹅黄色戏服,头戴文生巾,画着完整的妆容,眉飞入鬓,眼尾一片桃云,唇染胭脂,肌肤白净如玉,“鲛绡雾縠笼香雪”大概就是这个味儿,英俊中又透着几分俏丽,一副随时都能登台演绎的模样。 江熙下意识坐到富贵旁边,寒暄了几句后听他们闲聊。 据说花氏是云朝的梨园大族,有一朝的皇后便是出自他们家,云国鼎盛时,花氏是耀眼明星,云国覆灭后,花氏流离失散,到现在只剩下江湖传闻。 花三十七原名花靥,人缘广,手眼通天,三年前加入修水山庄,为山庄打通诸多人脉,立了大功,特立为第三十七名大头领。 他最是闲不住,庄内无事他便下山广交豪杰,近半年在京城小居,今日回到家中看到留信召他回庄,所以赶来。 柳十八罚他吃酒:“信二十天前给你留的,怎么今天才来,上哪玩去了?” 花靥:“在朋友家养病。京城这场瘟疫你是知道的,我又没个侍仆,怎挨得下去?”又拒道,“大病初愈,不能饮酒。” 因有戏曲功底,他举手投足皆是一股戏台风,声音酥酥糯糯,温柔可亲。 江熙侧目看了他许久,在酒肉味中嗅到一丝甜香,问道:“花爷熏的是梨香。” 花靥款款颔首:“是。” 练三十突然大吼:“有吗,我怎么没闻到?” 准确来说他不是吼,只是突然开口说话,声音之大碗里的汤都颤了起来。 江熙被吓了一跳,道:“练爷平时少说话,我闺女胆小、觉多。” 练三十冲他道:“靠!你先管住她半夜别哭别闹!” 江熙半眯着眼,不再反驳,拿出一张手帕默默擦去脸上带有肉星子的唾沫。 花靥起身挽了衣袖,取出匕首,切下半边白灼鸡挪到自己的盘中,然后换了一把更细的刀,一片一片地把鸡肉剔下来放在碟里,接着又去切牛肉、鱼肉,慢条斯理,像在作诗写字,令人赏心悦目。 山庄从来都是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肉不切,菜不洗,把毛剔干净已属难得,若切成了块,他们只会觉得小家子气。 练三十当即翻了个白眼,啐道:“我看你要吃到什么时候。” 花靥莞尔一笑,将剔好的一碟肉码得整整齐齐,挪到江熙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柳十八凑近林三爷小声问:“读书人都这么腻腻歪歪的吗?” 林三爷:“你第一天认识三十七?他生性喜欢交友,细察入微,事事周到,跟谁都是自来熟。” “谢了。”江熙这才拿起筷子,在这些肉丝里挑了挑,看有没有鱼刺,有没有完全煮熟,没问题后将这碟肉递给了柳十八。 柳十八一个后缩,嫌弃道:“拿开吧你,这么吃有甚意思?你怜香惜玉啊。” 江熙往窗外挑了一下下巴,道:“我的意思是你帮我带到对面船去,给我弟和孩子们吃。” 对面的船相隔三丈,并肩而行。 “你!”柳十八拍桌而起,“你不知道自己送过去啊。” 江熙:“我没这个能耐。不是说善待家属吗?” 林三爷抬手息事道:“去吧。” 柳十八不爽地骂了一句“细狗”,野猪吃不了细糠的“细”,然后不情不愿地捎了过去,便在那边坐下,再没回来。 江熙一口没吃,拎了一坛酒离席,回到甲板上吹风。 【叮—— 爽度:-50】 江熙笑了一下,抬起酒坛喝酒,然后悄悄地吐到水里。 花靥又剔好了一盘肉,起身跟去甲板。 金四娘连忙叫住他:“你别过去,他是断袖!吃了亏别怪我没提醒你。” 花靥定住了脚,侧首道:“我也是。” 众人:“……” 练三十连忙把甲板方向的门帘子拉上,眼不看为净。 夜里起了风浪,船身晃荡,江熙一个没扶稳踉跄了两步。花靥刚好走来,扶住了他的胳膊,问道:“喝醉了?” 江熙扶稳了船杆,吐着酒气道:“没有。” 花靥把肉递给他:“空腹喝酒伤身,熙爷不妨吃些。” 江熙挑衅似的,当着花靥的面喝下一大口,这次是真正咽进了胃里。 【叮—— 爽度:-50】 系统真是个好东西。
第085章 变坏(1) 酒下肚,微微辛辣,不知怎的他有些紧张了,把酒坛搭在栏杆上,又把脸埋在坛口,就像在掩藏自己。他差点就要说“你来了”,但他不能说。 一个月来他一直在想象一件事:在他离开后的十年,萧遣是怎样度过来的。 变忙碌,所以修水渠、挖盐井……游历大齐每寸山河? 变寡欲,所以当和尚,每个无聊的晚上参禅消磨时间? 很遗憾他没经历过这十年,他醒来时,投敌卖国的事就在昨天。但他有十四岁到二十四岁的十年,在这个十年里他与萧遣同行了八年。时光格外眷爱这个年纪,轻盈又缓慢,身无负担,唯读书是务,天塌下来也有长辈撑着,便有了足够的心力去记住点点滴滴,专注的没专注的,都深刻地装进脑海。 带着“果”去寻索当年的“因”,萧遣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便有了解释。 比如父亲讲授“夏传子,家天下”的典故和要义时,萧遣当场就说当太子没意思; 比如萧遣将自己的功课塞给萧郁,理由是“我要是废了,储君谁当?”; 比如萧遣经常跟他强调:“你是我的侍读,什么事都得把我放在第一位。”; 比如萧遣讨厌他喝酒,讨厌他交友,讨厌与他走近的所有人…… 那时萧遣才十四五岁,就学会了患得患失。 先帝在驾崩三个月前做下了易储的决定,之后的三个月里他被父亲扣在家里念书,三次进宫面圣,总不见萧遣,宫人说先帝令太子专心批阅奏章,不得出东宫,外人也不得进。 当时他以为只是寻常的、无事发生的三个月,如今回想,连风都喧嚣。 一夜之间,太后讨厌他,萧郁白眼他,四个老臣有意无意登门为他说媒。他们掌握至高的权力,想改变他却又显得束手无策,这背后必然藏了一个没有公诸于世的、至关重要的秘密,是他们无可对抗的原因,那就是先帝——允了! 没有一段两心相悦不渴望得到至亲认可、八方祝福、万人讨彩。 萧遣走岔了路注定得不到这些。 先帝却没有掐掉这段孽缘,没有拿他是问,没有剥去江氏的任何荣誉…… 在众人反对之下,一个父亲给予了孩子选择的自由,是新帝、太后、元老大臣都剥夺不了的自由。 所以他们才总是想方设法地让不知情的他主动远离,然后以“他根本不喜欢你”为刃逼萧遣“浪子回头”。 当他猜到这个秘密时,喉头苦了三天。 假设萧遣从十五岁开始喜欢他,那无法宣之于口的感情,萧遣整整闷了十七年。难怪在黑市,当他说自己没有喜欢过谁时,鬼自逍从半夜哭到了天亮。 他辜负了他的少年。 所以沉默地爱慕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被迫学会的察言观色; 轻而易举崩坏的情绪; 突如其来的小鹿乱撞; 一朝改掉的陈年旧习; 不由自主的小心翼翼; 占尽心力的胡思乱想; 莫名其妙的不讲道理; 预演千遍临门时的手足无措…… 他当初不该那么干脆地跟鬼自逍说“我喜欢你”,鬼自逍太容易答应,他不用费劲,不用经历那些消磨就能得到,所以他用的力不及萧遣的十分之一。 就当是男人之间该死的胜负欲吧,这一次换他来追,去切身体会萧遣挥霍掉的固执的十七年。 假装不知道你是谁,假装你不喜欢我,假装你很难追。 所以现在说什么才好……他已经开始手足无措。 噢!想起来了,他要跟萧遣解释那年为什么跟他闹冷战,为什么不听他的话跟玉堂鬼混。 他抬起酒坛准备再喝一口,给自己壮壮胆,却被花靥拿开,放到地上。 他俩之间没了隔档物,一下子进入到一个敞心的空间,他忙的抓挠栏杆,生硬道:“那个,你看今晚月色多好。” 花靥:“今晚没有月亮。” “是吗?”江熙仰头看天,夜幕漆黑一片,半点星光都没有,像他的脑海一样空白。 花靥扶他到一旁的木箱上坐下,道:“你喝醉了,需要解酒。” “不要!”醉酒是他为自己突然变笨开脱最好的借口。他接过花靥手里的碟子,囫囵吃了两口肉,又琢磨了一会儿,问道,“花爷当初怎想到上山?” 花靥背依栏杆上,道:“山上豪杰广聚。你呢?” 这正是他想引导花靥问的,这样他就可以娓娓道来。“山庄说我是朝廷派来的奸细,朝廷说我勾结寇党从中取利。你怎么看?” 花靥:“我想你一定是太闲了。” 江熙摇头道:“当时陛下派楚王到韶州暗访,楚王气性小,不带我,我就跟陛下告了半年的假,自己去了。楚王才是奸细,我不是,我没跟他一道。” 花靥点头:“是这样的吗?”语气却似在说: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江熙点头:“是。楚王脾气闹得可凶了,你想听吗?” 花靥:“愿闻其详。” 江熙:“你听说过玉堂吗?” 花靥:“嗯,他是韶州供养的官老爷。” 江熙愣了一下,道:“封神?” 花靥:“是的。” 江熙:“可……可是他结党营私、科场舞弊。” 花靥:“韶州百姓不这么认为。” 春夏交接的季节时雨时晴,前一刻还是乌云蔽天,这一刻透出些星光和月牙来。原是迷蒙不知前路,顷刻间又明了起来。 冥冥之中就似有牵引,这场绑架来的真是——恰逢其时。 江熙凑近了一些,问:“那庙里有没有供我?我自带头衔文状元。” 花靥嗤笑一声:“你真的是醉了。不是要聊楚王闹脾气吗?” 江熙:“那也得从玉堂说起,话说那年于飞坠崖身亡,玉堂作为刑部员外郎,负责调查此事,这厮问都没问我,直接判定了我是凶手。你猜他怎么着?竟然威胁我,让我帮他晋升侍郎。你知道当时的刑部侍郎是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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