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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里头默了几秒,随后一阵感恩戴德。 顾劳斯亦笑眯眯向他竖起大拇指,“洪水无情人有情,方公子慷慨解囊,真真是个好人。” 船资不过几钱, 这好人卡发得委实浮夸。 可怜方善人被大摆一道,还要强颜欢笑。 只因知府公子这名头叫出来, 碍于他爹和方家脸面,他就不能翻脸。 何况他自以为情圣, 也乐于惯着少年。 “琰之吩咐,不敢不从。”他解下钱袋丢给船公。 “灾年乡亲们不容易,方某略尽绵薄之力也是应当。” 话题看似从黄洗白,可方白鹿黏腻的态度…… 怪膈应人的。 “方公子实在过谦!”顾劳斯翻了翻腹中公考金句,煞有介事道,“一个人能力有大小,但只要有这点精神,就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 低级趣味几个字,叫方公子小跟班们眼皮集体跳了跳。 陆鲲瞅瞅玉奴,再瞄瞄对照组,表示他十分不理解。 放着乖顺柔弱的小美人不要,干嘛非得自虐去点那一万响的大炮仗? 小美人才被赎身不久。 还没来得及欣喜,就发现赎他的人对他已经失去了兴趣。 他一脸落寞,十分畏缩。 茫然站在舱室边缘,既不敢擅自坐下,也不敢同几人靠得太近。 像一只瑟瑟发抖的小白兔。 江上浪大,船行不久就摇晃起来。 他们几人坐着都稳不住身形,玉奴干站着,更显狼狈。 船身颠簸带来的巨大惯力,让他好几次跌进船客怀里。 乡人心善,看他年纪小,并不拿有色眼镜看他,反倒一屁股坐上船板,热情将位置让给他。 玉奴小心翼翼坐了,却也只敢挨着半张凳子。 因为他才坐下,沈宽就推开隔壁的查平,挨了过来。 这群人里头,查平与他一样,都是被踩在泥里的。 沈宽资历老,又惯会服侍方白鹿,已从小狗腿混到了说得上话的中层。 这人年纪最长,心思最多。 看他眼神,也最为毛骨悚然。 他最怕的,就是沈宽。 尽管他竭力避让,可还是在一个浪头后,被沈宽借机扯进了怀里。 他惊惧地瞪大眼,无措望向他的救世主。 可那人一门心思在正牌白月光那里,根本顾不上他这个低贱的高仿。 也或者是看到了,只是漠不关心罢了。 沟渠有心向明月,奈何明月逐星辰。 玉奴深深看了眼众星捧月的顾悄,最终自惭形秽地垂下眼。 是啊,低贱如他,也只适合在泥泞里窒息。 他又在期待什么呢? 陆鲲不动声色将沈宽揩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 他叹了口气,起身硬挤到沈宽和玉奴中间。 “兄弟,你学问好,左右现在无事,不如与我说说功课?” ??? 这话一出,敌方友方多少都有些破防。 沈宽在美人腰臀揉捏的手一僵。 精虫上脑之际,功课二字差点叫他直接萎了。 不是,兄弟,你非得在这时候煞风景是吗? 关键,陆鲲还真掏出一本《乡试长线备考班精华》。 他点着其中一处笔记,眼神十分求知若渴。 叫沈宽一时拿不准他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 青年所指之处,正是《论语·子罕篇》其中一段。 达巷党人曰:“大哉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 子闻之,谓门弟子曰:“吾何执?执御乎,执射乎?吾执御矣。” 这还不简单?! 换成大白话,就是达巷这个地方有人说,孔子伟大,学问广博。 可惜没什么一技之长叫他一夜爆火,成为顶流。 孔子听后对弟子们说:(没有专长)那我该专攻哪一项呢? 是驾车呢,还是射箭呢?算了我还是驾车吧! 御:驾车。射:射箭。 都是君子六艺。 古人认为,为人仆御,是六艺之卑者。 孔子专挑最下等的活儿干,自侃要去给人当司机,不过自谦而已。 虽闻人誉己,承之以谦,这便是孔子所执之道。 以上,沈宽可谓倒背如流。 他钻营四书十几年,区区解义简直是手到擒来,讲起来不由掺进了十二分的卖弄。 只是当他唾沫横飞上完课,学生却一点也不买账。 陆鲲不甚走心地摆了摆手,扬了扬手里秘籍,“这些书里都写了,我识字,可以自己看。” 沈宽一哽。 他不信他如此博学,竟比不过一本死物,“那这书肯定不会讲乡试该如何破题!” 陆鲲摊手,“书中倒也粗浅列了几例。” 他念得十分仔细。 “第一种解法,从执字切入,执御执射,可推衍执道之道。 所以可得:道无成体,德无成名。故知道者,虽极天下之博而不敢自有其道,故而夫子博学无所成名,是圣人之所以为圣人也。 第二种解法,从博字切入,究竟是多而博?还是渊而博? 由此可得:夫圣人之学,何事于博哉?盖泛滥而不精于一,诚学者大病。 第三种解法,从御射之尊卑切入。 此乃剑走偏锋之法,遇座师标新立异,可一搏之。 敷衍开来,便是:人之为学,往往驰心高妙,而有不屑卑近之过。六艺莫粗于射御,而御较射又粗,学无精粗,而必由粗者始。” 你管这叫粗浅? 一通听下来,沈宽不由怀疑人生。 县学里,代课的方灼芝都不一定讲得出这么多解法。 他就更望尘莫及了。 虽说他人品不咋地,但学问尚可,自然也懂行识货。 “陆伯鱼,这书你哪里得来的?莫不是监学哪位高师之作?” 陆鲲答得甚至不好意思。 “就是不惑楼冲会员送的。” “至于高师,”他瞧了眼顾悄,“喏,高师就在你斜前方坐着。” 沈宽登时脸绿了。 他可没忘,县学里他是怎么在同窗跟前,将不惑楼数落得一文不值的。 这下不啻于自己扇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脸也疼,心更疼TAT。 大约是觉得戏弄沈宽挺有意思,陆鲲一脸无辜相。 “这不要钱的赠本,到了沈兄这,竟成了国子监名儒大作?珍珠鱼目,看样子沈兄世面还是见得少了……日后乡试,到了金陵兄弟我定要带你长长见识。” “要不要钱,你心里没数吗?” 朱庭樟忍不住吐槽。 他都充到黄金了,也没拿到赠本。 要不是靠抱大腿混了个内部特权,只怕秋闱发榜,他也不一定蹲得到限量名额。 沈宽这会也反应过来,他被涮了。 陆鲲找他补课是假,借机寻衅替玉奴解围才是真。 他阴狠地瞪了眼玉奴,压下火气,“陆少爷,学问上你既有门路,何必又来明知故问!” “沈兄莫要误会。”陆鲲忙收起书,“我的问题,这书里还真没有。” “还请沈兄赐教,这达巷党是个什么地方?” ??? 沈宽缓缓打出一排问号。 顾悄一个没忍住,听笑了。 这就好比行测题干问—— 小王说:“今年我的生日已经过了,我现在的年龄刚好是我出生年份的四个数字之和。”请问小王是哪年出生的? 结果考生不研究数字关系,反倒啃着笔琢磨小王是谁? 一股名为“无力”的情绪叫沈宽抓狂。 他低声咆哮道,“陆伯鱼,难不成你还想寻访当事人,见面细聊?” 陆鲲好像没听出他的反话,“那也不是。 我就是想,这达巷党人敢说孔圣‘无所成名’,想必自己应当很有名才对。沈兄博学,这等名人定然知道是何地何人。” “只是……”他缓缓划出重点。 “瞧沈兄这副苦大仇深的模样,难道沈兄也不知道?” 沈宽他差点掀船。 周制以五百户为一党,二十五党为一乡。 两千年过去了,鬼知道党在哪,人又是谁。 又有谁特么这般无聊,关心书里出现的路人甲是谁啊啊啊啊! 陆鲲这问题,角度清奇,想法刁钻。 不止问倒了当事人沈宽,连围观的汪惊蛰、朱庭樟也都一脸蒙圈。 汪惊蛰嘴快,“你们读书人,都这样读书吗?” 小猪拐拐他表哥,“嘿,子初,我打赌这题你一定也不会!” 原以为顾影朝不会理他,哪知学霸突然幽幽一句,“若是我会,输了你自己睡?” 朱庭樟十分警觉,默默挪开些,“咱们现在是秀才,赌博违法。” 顾影朝:…… 几人声音不小,沈宽全听进了耳中。 这题他若是知道,就应了汪惊蛰的话。 好似他同陆鲲一般愚蠢,读个入门书都抓不到重点。 他若是不知道,与顾影朝的轻描淡写比起来,又显得十分无知。 好似这个问题压根不须问,应是人人都知道的常识。 如此左想右想,愈发左右为难。 十分煎熬之下,总算是歇了那点风月心思。 顾劳斯吃瓜吃得甚是欢乐。 他这破烂身体,晕马车,自然也晕船。 好在这一出大戏叫他分神,总算正经坐着熬到船靠岸。 方白鹿见他满眼兴味,有意与他闲话,“所以琰之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当然当瓜看! 顾劳斯轻易又将球踢了回去,“听闻方公子博学,应当有解,愿闻其详。” 方白鹿倒是真有几下子。 他旁征博引,又是引史记·孔子世家,又是借董仲舒、颜师古等大儒文章,最后得出结论,这个党人,就是“七岁而为孔子师”的项橐。 这人不仅是出了名的神童,还有个十分有面的后代——楚霸王项羽。 说完,方白鹿便含笑望向顾悄。 眼中是势必要同顾劳斯看星星、看月亮、谈文学、谈恋爱,顺便一起考个公上岸的期许。 谁知一直沉默不语的玉奴,突然弱弱补充一句。 “三字经中便有‘昔仲尼,师项橐,古圣贤,尚勤学’句,可为印证。 又有兖州某县志,云达巷在其地。 孔子不惑之年出任中都宰,时常往返于中都、曲阜之间,兖州为必经之地。 而项橐,史书亦载,为莒国神童。 兖州为古称,春秋即为莒。亦可印证。” 少年声音细弱,显然是鼓足了勇气。 他全然不知一番考据给这群读书人带来多大震撼,只拿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热切地望着方白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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