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方白鹿皱了皱眉, 只觉一丝厌烦。 连朱子都说“达巷,党名,其人姓名不传”, 这题本无辩解的必要。 他开口亦不是为学问, 只是想哄身边人说话。 故而玉奴抢戏, 就显得十分没眼色。 倒是有一个声音看不过去, 出言讥讽道, “你又何必巴巴地对牛弹琴?” 说话人样貌张扬,哪怕做素净打扮,也难掩一身风尘。 不是春风楼随风楼主, 又是谁? 显然, 他与玉奴, 还是旧识。 胡十三紧跟在他身后, 似是拿这个弟弟也没有法子,只一脸无奈赔笑。 察觉到顾悄眼神, 胡十三一拱手。 “顾三公子安。”似是知他疑惑,胡十三解释道,“今年水大, 下游徽商大都自发出力,协助官府运送粮食物资,以助各地渡灾,胡家刚好被派在这一带。” 刚好? 顾劳斯:好好好,你敢骗, 我就敢信。 “见过知州公子。”他又向方白鹿一拜。 “方才小人在上头调运,不曾留意公子登船, 多有怠慢。我这弟弟,一贯口无遮拦……” “无碍。”方白鹿纵然不喜随风, 也不会自降身价与他计较。 只可怜陆鲲,看到随风后,立马魂不守舍起来。 甚至连爱屋及乌护着的玉奴,也抛到一边。 他对玉奴无意。 不过因为玉奴同他意中人相类,所以才多一些照顾。 他几次想要张口,几次都被打断。 直到船只抵岸的喧嚣声起,他不得不悻悻退守一边。 船的终点,正在安庆府府治怀宁县。 洪水几乎快要漫过临江城镇的江堤堤顶。 临时开辟的码头亦十分简陋,只在城防堤坝上伸出几条简陋栈板。 仓内百姓小心翼翼上岸后,便有役卒进仓卸货。 一箱箱泛着草木清香的新米,被抬进城门。 城内外无数灾民,瞧见新米,如同等到定海神针。 人海中发酵的暗涌,再次缓缓蛰伏下去。 整个府治,重归宁静。 一切似乎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胡十三一边引路,一边与顾悄简单交代城中情况。 “七天前,最大的洪峰刚过。 府内各县民堤接连破了十三道,数十万亩圩田一夜汇成汪洋,安庆府这才以一府之力,吃下三分之二的洪水。” 胡十三顿了顿,“汛前,明孝太子颁布了系列法令,允诺泄洪灾民所有食宿皆由府县兜底,并灾后重建诸多事宜,这才令几万人甘愿撤离,腾出家园以供泄洪。 乡民暂时都安置在各县城难民营里。 村庄被淹没,一年收成付诸东流,家人流离失所,他们甚至听不懂治水之道,只知道明孝太子要他们搬,他们便搬。 金陵之后,明孝在南方声誉可谓空前。” 顾悄听懂了其中的提醒之意。 明孝声誉越高,那么皇后党塔防就越厚,于顾家来说,这并不是个好消息。 “呵,咱们南直隶,倒是有两块地方,天生来的不讨喜。” 听到这,随风似是想到什么,冷笑一声。 “一块就是那凤阳府。 北边要保国都,南边要守运河,夹在南北之间,又一无是处。 只得做了那囤沙泄水的大渣斗。黄河的沙,淮河的水,别处无处放去,就统统叫它都受了。 另一块就是这安庆府。 上头湖北、江西生得好,地势高,老天护着不让淹。 下头金陵命好,老祖宗打江山看中了那块地,国运护着不给淹。 就这不上不下的安庆,有灾头一个挨宰。 到底还是这八百里皖江人命贱,活该要吃下这天谴。” “好了,不要胡说。” 胡十三又开始头痛了,也不知道这回带他来,究竟是对是错。 “胡十三,你竟敢叫我不要胡说!” 随风很是不高兴,拐了拐顾悄,“喂,你二哥找的什么泥腿子,竟敢叫我不要你?” 顾悄抠脚趾:差点忘了还有这艺名。 “你说,你随便说。” 随风这才高兴起来。 本朝能被贬为贱籍的,大多是犯事的官宦人家。 顾二没提过随风底细,顾劳斯也就没问,但听到这里不难推测,随风家中遭难,恐与治水脱不开关系。 听这怨气,所治不在安庆,便在凤阳。 倒是汪惊蛰懂得多。 “喂,你该不会赵家人吧?” 她身体里的“另一位”毕竟年长,见识也多。 小伙伴们登时竖起了八卦的耳朵。 “九年凤阳大水,李江起事,神宗以治水不力招致民反,夺了怀仁的太子之位。 为平祸乱,神宗先后增派工部尚书裴岗与工部侍郎程先驻节淮安,一个专治黄河,一个专治淮水。 这程先,不是别人,恰好是陈阁老得意门生。 那几年,正赶上神宗欲立明孝太子。前朝因册立陈皇后一事,吵得不可开交。程大人得此重用,便是神宗给朝臣的一个信号。” “然后呢?赵家又是什么故事?” 朱庭樟眼巴巴催更,“快说快说,我也凤阳的,指不定还有些渊源!” 汪惊蛰两手一摊。 “然后,满朝都跟着拍马,夸程大人治水有方,只一同下派的黄淮水治监察御史赵沧州,脑筋不灵光,屡次上书,告程先治水急功近利、草菅人命。 最后程先无事,反倒这位赵御史,被查出来勾连旧党,先出事了。 赵沧州一家杀头的杀头,充籍的充籍。 哎——这才是真真的草菅人命。” 显然,为保后位,陈家又给旧党栽赃了一笔无头冤债。 这程先现下已是江西承宣布政使司布政史,人都干到省长了。 顾悄很是疑惑,“所以这人治水,究竟如何?” “程先此人,于治水也算颇有见地,提出黄淮一体、束水冲沙之法。 只是这法子只顾当前,不顾往后,是一门绝后人之路以竖当世之功绩的法子,并不可取。” 如此专业的解释,自然不会出自这群乌合之众。 苏训与韦岑几人匆匆下马前来迎人,正好听上这一段。 二人一班来接顾劳斯,一班来接胡十三。 赶巧了,正碰在一处。 负责官方答疑的,正是韦岑。 看到苏训不稀奇,看到韦岑,顾劳斯挑了挑眉。 “你不是在南直隶跟着我爹查账呢嘛?” 清俊员外郎晒黑不少,闻言浅笑,“府内治水人手不足,太子令我前来增援。” 他对随风很是客气,“这位姑娘猜得不错,这位公子正是御史后人,这番也是太子召见,特来复命。” 这局,委实难懂。 老娘在前面冲锋陷阵、诛杀异己,儿子在后头专门捡人头? 也不像哇。 对上顾悄略显担忧的眼,赵随风洒然一笑。 “是我递了鸣冤的状子,以一百万担赈济粮为筹码,叫太子亲自替我赵氏一门平反。” 哦豁,叫儿子亲自打老娘的脸,牛还是你牛。 顾悄登时肃然起敬。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有个会搞钱的哥哥多么重要。” 汪惊蛰锐评。 胡十三:…… 赵随风不乐意了,“你以为钱是万能的吗?你知不知道……” 汪惊蛰幽幽道,“我只知道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我要是有钱,我早就用钱把柳巍和徐乔砸下马了……” 顾劳斯:你要是足够有钱,你甚至可以当大宁特·朗普。 苏训听不得人说太子一点不好,拐着弯说也不行。 他义正言辞道,“太子殿下最是公允,不会因区区一百万粮食为贰臣翻案,也不会因血缘牵连替皇后包庇奸邪,是非曲折,还需三司查证后才有定论。” 赵随风也见不得人污蔑他父亲,立马呛了回去。 “苏大人清流出身,官场混迹几日,倒也学会了这官腔。 徽州府治渔梁坝,素有‘江南都江堰’之美称,虽由唐初越国公汪华始修,但‘以木障水’终有弊端,便是我先祖赵氏履任徽州,改用石筑,惠济一方两百年不止。 如此功绩,多不胜数。 赵氏世代治水,就算无功于千秋,也算有功于当代。 不想在新朝,竟因一桩仗义执言的案子,落到家破人亡的境地。 当年坐定谋逆,无凭无据,只用陈阁老一句‘与云氏同出于徽州,恐有二心’。 苏大人如今才说彻查会审,就不觉得贻笑大方?” 苏训还想再辩,被韦岑扯袖制止。 “当年程先修天渠,弃渠左二州保淮安以东,是圣裁。 赵大人耿直,不忍见二州百姓陷于水火,执意请命,触怒天颜,这案子办得确实武断,太子便是知晓前因后果,这才重审。” 他继续低声与苏训讲背后隐情。 “今年皖江大水,淮河亦有先兆。天渠早已呈颓势,恐难抵御水情。 太子在南都寻访多名老臣,都束手无策,只户部张老大人指出一条明路。 当年赵大人奔走,曾提出解决之策。 如今斯人已逝,天渠疑难恐只有这人可解。” 所以翻案不翻案都是次要的,这人竟是太子此行治水的关键。 不怪苏训不提前做功课,实在是这功课专业性太强,不专业的做不来。 韦岑要不是一门都专营水务,恐怕也不懂其中门道。 Wifi在线的顾劳斯也听明白了。 所以江南治水,所治并非一处,在北有淮,在南有江。 安庆府已经用了泄洪的笨法子,若是两个月后淮河汛起,是无论如何再不能一泻千里了。 朝廷负担不起,民怨也负累不起。 这才是赵随风手中真正的筹码。 “所以皖江水情究竟如何?” 顾劳斯真正关心的,还是这赈灾的窟窿到底有多大。 韦岑犹豫片刻,还是指着一侧水则碑实话实说。 “从碑刻推测,还有几波洪峰。池州府、庐州府乃至太平府,沿江村庄田亩,恐怕难保。” 水则碑,是古代水文监测手段之一。 即在特定水域竖石碑水尺,分为“左水则碑”和“右水则碑”,左碑记录历年最高水位,右碑记录一年中各旬、各月的最高水位。 有经验的治水官员,可根据水则碑判断当地流域附近是否会发生特大洪水。 “水则碑”碑文有云: “一则,水在此高低田俱无恙;二则,水在此极低田淹;三则,水在此稍低田淹……七则,水在此极高田俱淹。” 如果某年洪水位特别高,超出七则,则会另起一则,附文曰:某年水至此。 顾劳斯瞅着已经瞧不见七则的碑,叹了口气,心道明孝太子也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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