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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景行蓦地沉下脸。 离他几步之遥的琉璃,甚至敏锐察觉到一丝杀意。 小丫头煞白着脸,抖着胆子上前,想替她的傻主子抢救一下。 却见那阎王只顾着用干净的袖口替他擦拭嘴角,分毫不介意染一身污秽。 清理干净手脸,他娴熟地替顾悄褪去湿透的中衣,将人抱到大床内侧用被子包好,只留给丫环一个外围收拾床褥的机会。 既不是嫌他主子秽物,那谢家姑爷瞬间的杀意又是什么? 琉璃脑瓜子飞转,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她小心翼翼铺好床,这次换了床不那么刺眼的暖杏色喜鹊登枝锦被。 “叫林焕再熬一碗药来。” 待丫头出去,谢景行一低头,就对上顾悄乌泠泠的双眼。 不过十天,顾悄就瘦了一圈,原本有些腮肉的脸,肉眼可见尖了起来,衬着一双眼睛格外得大而无辜。 顾悄定定看着他。 在他以为顾悄要问些什么的时候,下巴突然被咬了一口。 “谢景行,刚刚你生气了,那眼神像要吃人!” 说着,他可怜巴巴捂住隐隐作痛的腹部,“我知道,你肯定嫌弃我了。 文庙初见,你就嫌弃我,那时候我摔在你身上,糊了你一身鼻涕眼泪,你就是这个表情……嘤嘤嘤,没想到你嫌弃我……难道我邋遢一点,就不是你捧在手心的小宝贝了吗?” 谢景行只好用行动证明,小宝贝究竟还是不是小宝贝。 琉璃端着第二碗汤药回来时,就被房里的暧昧气氛臊得同手同脚。 她不争气的主子,一副气若游丝的模样,歪在阎王身上。 方才还干燥无色的唇,红艳水润,两腮也泛上薄红。 领口无暇整理,凌乱散开些许,锁骨上一枚红印尤其扎眼。 这么瞧着,一身病气好似去了六分。 可她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小姑娘才不管夫夫情趣,只觉这人半点不知道疼人。 他家公子都这样了,他怎么下得去嘴? 忠心的丫环怒起来也很飙,不管不顾冲到阎王跟前。 “我家公子不舒服,姑爷怎么还忍心折腾他?姑爷要是真心怜惜我家公子,怎么舍得这般轻贱?” 这锅谢景行背着多少有些冤。 顾悄轻咳一声,“琉璃,不是那样的。” 琉璃恨铁不成钢。 “公子,不要再替他辩解了,你这样哪还有心思做那事?婢子知道,都是他迫你的!” 顾悄:还……还真有心思。 他尔康手伸向他忠心护主的丫环,“琉璃,我痛。” 这也不算说谎,天冷下来,他就开始觉得遍身都疼。 可布洛芬来了也说不清到底哪里疼。 琉璃闻言气势一弱,慌忙托起药碗,要伺候他进服。 小顾却推开药,不要脸道,“痛极喝药哪里管用?要谢大人这般皮糙肉厚,才经得住我咬来止疼。” 琉璃:…… 她狐疑地在二人中间来回打量。 在瞄到阎王下巴那口新鲜牙印时,才将信将疑。 第二碗药,顾悄做足心理准备,捏着鼻子总算是咽了下去。 琉璃适时又递来一碗南瓜羹。 顾悄并无食欲,只捧着碗轻嗅蒸腾的热乎气。 那气息暖而微甜,足以压下喉头苦意。 这具身体他有数,骤然虚弱,绝不止晕船和怯寒那么简单。 他仔细想了想,斟酌道。 “谢景行,是不是从院试开始,我就开始不对劲?似乎每次逢考,困意也来得尤为重些。” 船舱里温度高,谢景行着单衣还须挽袖。 他新换一件缂丝暗云纹常服,整理袖口的手一顿,“嗯,困是林焕换了新药,药性大,怕你受不住,才添了几样助眠药材。” “所以,真的不打算告诉我怎么回事吗?” 船外,雪更大了。 雪子的杂响被簌簌鹅毛轻坠的细音取代。 “船家,下雪嘞。” “是啊,客人,瑞雪兆丰年呐!等老汉给客人温几壶酒暖身——” 远远近近船上,传来不少欢声。 顾悄摩挲着他下颌,在牙印上点了点,眉眼弯弯。 “学长好像总是记吃不记打?” “不是不想告诉你,是还不确定。” 谢景行顿了顿,抬眸,“七星换命你应该知道了。” 顾悄点头,“牛老道口中替我点火续命的人,就是你对不对?” 谢景行没有否认。 他握住顾悄的手,“换命之法,只续命,不自医。所以你醒来,林焕一直在替你调理身体,正有起色时,你的脉象突然就急转直下。” 顾悄一愣,不自觉颤了一下。 谢景行亲了亲他额角温柔安抚。 “你想的没错,这毒亦出自太后之手。我不告诉你不是隐瞒,而是直到刚刚林焕才确定。” 前朝的毒,之所以厉害,就在于它能杀人于无形。 在毒性彻底爆发前,饶是华佗在世,也把不出中毒的脉象。 顾悄本就体弱,混在虚浮的脉象中,尤其难以发现。 若不是林家已经跟这毒打了数十年交道,一时还真察觉不了。 好在,时日不久。 想到药液中混杂的那丝污血,谢景行心中依然后怕。 “悄悄,你又替顾情挡了一刀。” 他垂眸,定定望向顾悄,眼中一片冷意,“顾家与你本就无养育之恩,当年他们弃你,也已斩断血缘羁绊。 这种事,我希望是最后一次。” 见顾悄一脸迟疑,他沉下脸。 冷凝的目光令顾悄生出几分惧意。 “十六年前他们续命,受益的本就不是你。 十六年后那个残魂濒死,他们又因一己之私,将现代的你无端扯入大宁这个漩涡。 顾家亏欠你如此之多,顾情的人生,怎么还忍心叫你背负?” 顾悄叹了一声,回抱住学长。 血脉亲情,哪里那么容易割舍? 如果他只是借用了原身的躯体,或许还能抽身,可他也继承了原身的记忆,十六年感情融进骨血,早就断不了了。 他无法悬浮在世界之上,做一个无情看客。 但他和原身能做的,好像都做了。 如果顾家真的只希望他做个合格的傀儡,那他也做到了。 甚至他和原身,因此两度殒命…… 也足够了吧? 他的目光静静落在谢景行颈侧。 那里的新肉不再突兀,指尖划过净是温腻的触感。 但毕竟与原来不同。 或许京都之后,他是该去过自己的一生了。 因为他始终是他,不是原身,亦做不了原身。 想通这一点,他突然松快起来。 “学长,重点不该是下毒的人是谁? 我又是怎么中的毒吗?” 这个问题似乎戳痛了谢景行。 他将脸埋进顾悄发中,嗓音低沉,“尚不确定,现在只知道,你身边有叛徒。” “若是顾家人,那就是埋了许久的钉子,不拿你下饵,顾准那老匹夫恐逮不住人。 若是你朋友,那就是我的失职,竟轻易叫人骗过,近了你的身。” 他显然气狠了,直唤岳父老匹夫。 顾悄听得好笑,“原来学长急了也骂人。” 谢景行见他一脸的不以为意,甚至还企图转移话题,气得狠狠咬住他耳廓。 “顾家并非悄悄的安身之所,我才是。” “你不……嘶……” 顾悄才开口,又被啃了一耳朵。 “这句话不接受反驳。” ——你不止是安身之所,也是安心之处。 算了,你不想听,我还不想说了。 “好好好,学长说什么是什么!” 顾劳斯眼泪汪汪,自此直接放弃情话技能点。 腊月初七,谢昭终于抵京。 京都好事者,不比南直小家子气,只看得到婚讯八卦。 他们大都是谢昭的“粉丝”。 首先津津乐道的,是打着主考名义出去的谢御史,为何整整迟到四个月才现身。 以及从架着火炮的海船上一箱箱抬下来的,名为番薯的食物。 随后,他们才赏了一个不屑的眼神给顾家嫁妆。 “啧,果然乡绅作派。” “是啊,京都谁家嫁妆还放鱼肉香米、锅碗瓢盆?” “感情这十几船,有一半都是凑数的?” “咦,怎么还有那么多药?传言到底是不是真的?谢大人真的是断袖,娶的是顾家那病秧子?” 这话顿时引得京都贵女们侧目。 她们无不藏在轿子里、马车上,连等了好几日,就望一睹谢御史风采。 或许坊间不少人惧怕谢昭恶名,但这些京都贵女们并不胆怯。 她们家中亦有权势,反倒格外追捧如谢昭这般文韬武略、才色双全的男子。 慕强,也是女人们的天性。 所以她们坚决不接受谢大人要娶一个男人的无稽之谈! “也不一定,听说那顾家小姐同少爷一母同胞,许也是个病秧子,嫁妆里有药也是寻常。” 不知谁家丫环劝慰着主子。 可正主出场那一刹,她们集体梦碎。 迎亲的主船上,世人眼中的阎王,正扶着一个脸色白中带青、脚步虚浮不稳的少年,缓缓走出船舱。 少年披着件雪白的狐皮大氅,眉眼恹恹的模样本不讨喜。 可要命就要命在,那张脸堪称绝色,竟硬生生把天地间的冰莹雪色都比了下去。 一众北方粗粮哪里见过这等南方细糠? 少年显然不适应北方干冷,没几步就停下一阵猛咳。 谢大人蹙眉,失了耐心,竟不顾他挣扎,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安分些,将脸埋进我怀里,若是再惊着风,可没有人顾惜你。” 他说得冷冽,但小心细致的动作,却叫岸上一众偷窥的贵女们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谢大人何时对人如此在意过? 旁人莫说惊风,死在他跟前恐怕他都吝啬一个眼神! 真正热闹的还在后头。 谢昭抱着人,大步掠过栈道,就要将人塞进谢家马车。 却有两个青年拦住他。 一个俊美,一个风流,正是顾家两位兄长。 “谢大人,大婚在即,家弟就不叨扰了,自有我们替他接风。” 谢昭竟理也不理,回首一个示意,就有护卫挡住二人。 “祭酒、翰林,还请二位不要为难小的。” 马车无情离去。 他们的弟弟全程竟头也未抬,只留给两位哥哥一个无情的马车屁股。 顾大冷下脸,顾二要跳脚。 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亲弟弟被劫走,无能为力! 第二天腊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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