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顾悄可还没忘,他们油菜花田里的约定。 “那我说的是你中举之后。” 顾影偬扭捏一会,“告诉你也不是不行,只要小婶婶答应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顾悄来了兴致。 他还没忘金陵江东驿外顾云恩的算计,大侄孙推塔最后的关键,似乎就在顾影偬身上。 “这里说话不……不方便,我们借一步……” 他还没借完,就被一只修长大手扔出去老远。 毫无防备的小鬼一个没站稳,一屁股坐进了雪里。 他水湾湾的大眼睛瞪着小叔叔,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怪可怜见的。 “谁许你擅自过来的?” 谢大人绯红的官袍都没来得及换,脸色森冷地呵斥。 “奶奶叫我来给小婶婶解闷。” 顾影偬很是上道,他自觉拍了怕屁股爬起来。 “小婶婶最喜欢听时兴八卦,我正想说几件给他。” 说着,顾影偬又从袖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婶婶还好吃,这是我特意去稻花香买的新鲜点心……” 好了好了,知道你是有备而来行了吧。 顾悄疯狂给他挤眼睛,叫小鬼赶紧闭嘴。 他还要脸,没看到谢昭身后还跟着两位同僚吗? 那俩年轻人憋笑憋得辛苦,碍于上官威仪,不敢袒露,面部神经都开始抽搐了。 二人一个是新任吏部侍郎江远,一个是左副御史阆华。 聚在一起,正是为商议大宁官员年终考核事宜。 他们知道上峰新婚,却不知道是这种老夫少妻的搭配。 新夫人裹得严实,只露一双美目在外,外头谣言又传得五花八门,他们还真不知道这夫人究竟是少女还是少年。 不待他们多瞧几眼,谢大人绯红的官袍就将人挡了个严实。 “你们先去议事厅等我。” 二人只得遗憾地收回视线,领命而去。 要知道外头押新夫人身份的局,赌注高的已达万两了。 谁叫铁树开花,百年一遇呢? 可惜大好的发财机会,两人都眼拙,愣是没瞧明白。 “怎么出来了?”谢昭垂头,以额抵上他额头试了下温。 语气也不自觉柔和下来,“不烧,那就四处逛逛吧,可要我陪你?” “不用,你忙吧。”顾劳斯退了一步。 大庭广众的,院子里来来往往还有不少扫雪的下人,这么亲密怪吓人的。 没见那个铲雪的,半天没挪地儿,快把脚下火烧石地板铲出火星子了嘛! 糊弄走阎王,拘谨的小侄儿又活蹦乱跳起来。 他领着顾劳斯还了貂,还陪着老太君用了个午饭,唠了会家常。 主要都是顾影偬小嘴叭叭说着些休宁旧事,顾悄在一旁尴尬赔笑。 实在不能指望一个幼稚园小鬼的视角,能瞧出原身什么好。 孙媳跌宕起伏的十六年,听得老太君胆战心惊。 养活得如此艰难,乖孙不会又要当寡夫吧? 顾悄哪知老太太心思? 眼瞅着纨绔刷了大负分,赶忙以困倦为由,拉着还没叭完的顾影偬润了。 小孩子爱玩,顾影偬也不例外。 在他印象里,小婶婶也是个好玩的主儿,是以无人处,他原形毕露,一会儿脚欠去踩鱼池里头的冰,一会儿摇摇海棠枝上的碎雪。 反正就是闭口不提正事。 顾悄阴恻恻一笑,不错,小鬼本事见长,都知道跟他玩敌不动我不动了。 他抓起一把雪,猛地揪住顾影偬披风领子,眼疾手快就塞了进去。 中班毕业的小婶婶也没成熟到哪里去,趁着大侄子跳着抖雪的功夫,抱胸洋洋得意,“呵呵,我早就想这么干了,小鬼我告诉你,这就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顾影偬翻了个白眼。 “小婶婶你比我还小心眼。族学里我不就是想撵你回家吗?可我那也是为你好!” 小鬼大约是想起顾家那段并不美好的时光。 语气有些郁郁,“你从不上学,哪里知道族学的乌烟瘴气? 顾家内里派系众多,各房之间乱得很。 就说那徐闻,一来就打听你,打听不到就找原疏套近乎,原疏不爱搭理他,他就各种使坏下绊子。族学里头说原疏卖姊求荣的话,就是他最先传的。 你都不知道,在你进学前,原疏过的是什么日子。 每日不是课本被撕了,就是笔墨不见了,他哪里还有心思读书?” 顾悄愣住了。 原来那时原疏崭新的书本和文房,是这样来的。 “哼,笨蛋小婶婶你生来就有万般宠爱,哪里知道这些人间疾苦?” 顾影偬语气酸酸的,“我为难你,是有嫉妒心作祟,但也不尽然。” “这事说来话长。 我娘年轻时爱慕你爹。 啊呸,你知道我们是一个爹的吧? 可不是顾准那糟老头子! 但是你爹已经有了你娘,你娘家世还好。 那时愍王一系虽已呈颓势,但云鹤声望犹在,谢家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个贰臣,你爹怎么会看得上谢家女? 可我娘鬼迷日眼地就想嫁他,哪怕做小也行。 她死乞白赖,愍王被贬漳州,她也不顾声誉从谢家出逃跟了过去,都说烈女怕郎缠,最后她就这么缠成了……” “后来,你爹被诬陷谋反,他给你娘安排了后路,却叫我娘顶替王妃赴死。 是你娘偷偷放跑了我娘,叫她无论如何保下愍王骨血。 为答谢这救命之恩,我娘才叫我护着你。 族学里构陷,只是想叫你挨顿打,老实回顾准翅膀下头呆着去。 哪知道好哭鬼一夜间成了个凶罗刹。 不止叫我白挨了好几顿打,还差点害的我娘死在徐家人手里。 要不是谢大人来得及时,我们恐怕都等不到认祖归宗这一天。” 说完这么长的前情,他小大人似的拍了拍袖子,“虽说这祖宗认了也没什么意思,但好过在休宁夹缝里求生。” 他满口你爹你爹的,显然对那个素未谋面的亲爹不感冒。 “我其实同你一般大小,可为了藏住身份保命,打小喝药,生生压了三年岁数。 那时候我每天最怕的,是活不到明天。现在虽然一样危险,但……” 他眯起那双略显稚气的眼,“但我有了一点儿权利,起码能决定我活不活得过明天。” 说着,他笑了起来。 “我曾经十分嫉妒小婶婶,嫉妒你那么蠢,凭什么还那么多人护着、无忧无虑地活着?但现在我不嫉妒了,比起把性命交到别人手里,我更喜欢这种……将命运紧紧握在手里的感觉。” 顾悄磨了磨后槽牙。 他愚蠢? 他深呼吸三次才按下想要揍人的麒麟臂。 好吧,刚穿来的他,现在看来,确实不太聪明。 “那谢昭不是个好人,又是怎么回事?” 这话一出,顾影偬忙跳起来捂住他的嘴。 “嘘,小婶婶你是要秋后算账,害死我吗?” 他那双手到处乱蹭,刚刚才捞过冰抓过雪,也不知道多邋遢。 顾劳斯嫌弃地呸呸呸。 顾影偬闹了个大红脸。 他压低声音,“先说好,我告诉你谢大人的秘密,你答应帮我一个忙。” 顾劳斯当然满口答应。 在揭秘的路上,他难得忐忑不安。 关于谢景行早死的心上人,他有意无意,已经听过好多回。 全世界都知道有这么一个人,要说这里头没一丢丢猫腻,好像……也不太可能? 小顾心里开始打鼓。 会不会这么多年里,谢景行当真找过那么一两个同他相像的,聊慰相思? 会不会谢景行也曾认错过,将满腔爱意付诸过另一个人? 他也知道这些猜想无理滑稽。 可它们就像心上野草,总是偷偷冒头。 他晃了晃头,让自己蛋定一点。 眼见书房越来越近,他脚步却越来越迟疑。 他甚至希望小丫头拦他一拦。 “瀚沙,书房重地,我进去是不是不太好?” 瀚沙疑惑地瞥了他一眼。 “怎么会?大人说了,他的就是您的,书房也是一样。” 顾悄:…… 跟着小丫头,走过一个又一个八卦阵似的回廊,终于到了一栋八角楼前。 楼上一块牌匾,草书肆意飞扬。 正是“善护念”三个字。 瀚沙在门前站定,“夫人,这里只能您自己进去,婢子在外头候着。” 她看了眼天色,“楼里没有碳炉,夫人莫要久呆。” 顾悄拢了拢披风,将新换过炭的手炉拥紧。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了尘封的木门。 楼下冷冷清清,凌乱放着些史书集子。 显然这里是谢府禁区,大约只能主人自己洒扫,书上生了不少灰尘。 整间屋子,带着些中式建筑特有的沉闷与压抑。 他四下扫了一眼,抬脚上楼。 越往上,越觉得心跳得厉害。 好似他摸索的不是一层楼、一个秘密,而是谢景行藏于娑婆世界的本心。 二楼只留着一扇小窗。 显得更为晦暗。 冬日柔和的日光,透过那小小窗口,斜斜映照在一侧的墙壁上。 那里层层叠叠挂着许多幅画。 阳光撒满最上头那张。 一片璀璨黄花。黄花尽头,是一个熟悉的回眸。 以这幅为起止,顾悄一一看过去。 有他印象里的过去,也有他不知道的点滴。 楼有八面,每一面墙上,层层叠叠都是长卷。 每一卷的焦点,都是他自己。 最早的画纸已然泛黄,最新的卷轴还泛着墨香。 时光在这一刻突然具象。 他不由又想起楼前“善护念”三个字。 善护念,离诸相,无所住而生其心。 做文献学作业时,他亦抄过金刚经,凭借过目不忘的记性,自然记得这句。 若他没有记错,这句活是佛劝告他的信徒。 不要被外界干扰,超越执着和贪爱,心才能自由平静。 若心有所住,即为执着。 执着会生诸相,而诸相虚妄,并无实处。 他是谢景行的执吗? 所以这里才这般阴郁烦闷,充斥着叫人喘不过气的压抑气息。 文庙玄觉老禅师的那番机锋言犹在耳。 空空念念执执,当时他不懂,现在他亦不懂。 但他知道,谢景行两世修行。 若他是执念,换句话说,他就是谢景行的业障。 一切业障海,皆由妄念生。 顾悄突然后悔非要探寻这个秘密了。 他攥紧手中暖炉,匆匆就想退出这房间。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32 首页 上一页 192 193 194 195 196 19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