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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宗以手抚膺,面色冷凝,“朕还能撑多久?” 那人沉吟数息,才给出一个数字,“若想万无一失,约得半年。” 半年,踏平鞑靼,斩杀顾命,清除余孽,平稳局势…… 要做的事……太多。 神宗攥紧沾满泰王鲜血的遗诏残卷,垂眸低语,“半年,紧着些倒也够了。” 接着,他语气转厉,“第二位顾命,你查得如何?” “犬子日夜不怠,已有眉目。” 那人恭谨道,“只是遗党嘴硬,撬开尚需一些时日。” 老皇帝冷哼一声,摆摆手道,“令他不拘手段,务必尽快。” “老臣领旨。”那人垂首缓缓退出内殿,却不曾走正门离去,而是悄无声息匿入外殿一方暗门。 他脚步匆匆,走得十分谨小慎微,却也无法尽避殿中火烛。 终有那么一瞬,不慎袒露真容,不是正在天牢的方徵音又是谁? 朝堂他处,一样波诡云谲。 神宗吐血的消息不胫而走,他年事已高,又不曾明立储君,不少人蠢蠢欲动,已开始另谋新主。 先太子党羽算盘打得山响。 陈氏虽反,但宁云幼子已是神宗存世的最后血脉,拥稚子登临不仅阻力小,还能享尽十年摄政大权,这诱惑大到足以令他们肝脑涂地。 谢家势力亦蠢蠢欲动。 如今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扶谁都不如扶自家血脉。何况柳巍之案、泰王之死,亦令先王遗诏重见天日。宁霖一脉才是正统,从龙岂能与夺嫡争功? 最离谱的是,顾家亦水涨船高,来探口风的人也日益多了起来。 泰王走得突然。 那句“本王虽命不久矣,定会在死前为你扫平一切障碍”,言犹在耳。 顾劳斯原不知“扫平障碍”所指何事。 但很快他就知道了。 亲王葬礼,他同顾影偬一道奉旨守灵,循的还是郡王礼制。 这几乎是在明晃晃地昭示,他顾悄亦是皇室血脉。 既不是神宗一脉,又不是泰王子孙,那是谁的后人,不言而喻。 神宗这出其不意的一手,令顾氏压力山大。 苏侯那朽了多时的门槛,差点被各路心怀叵测的人马踏断。 而小顾对老王爷的一点伤怀,也渐渐被心闷气短替代。 凡遇丧亡,一般即日成殓,三日戴重孝、设灵堂,讣告亲友,守灵七日方可发丧。 白天的灵堂人来人往尚能承受,唯有晚上轮守,如遭大罪。 头几日与顾影偬搭班勉强还能忍受,最后两日同班换了明孝的好大儿宁暄。 一个十来岁上、孱弱苍白的萝卜丁。 阳气那是大大的不足。 顾劳斯跪在棺材板前,尤觉森冷。 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叫他喉头发紧、脊柱发凉。 偏偏初春夜里,寒气森森,妖风还大。 硕大的奠字两旁,七叉烛台的火光明灭不定,越发衬得灵堂繁复的花圈摆设鬼影幢幢。 他心里有鬼,自然更加惧鬼。 瞪着泰王豪华的楠木棺椁,他心中不住忏悔。 泰王殿下,是你自己认错人,可怨不得我骗你…… 如此抖抖嗖嗖一惊一乍,惹得宁暄都忍不住蛐蛐,“胆小鬼!” 越是童言童语,越是气得顾劳斯两眼发黑。 惊怒交加半宿,好容易熬过三更的梆子,他心神一松,眼皮才打一会儿架,棺椁里突然传出一阵撕挠声。 顾劳斯一个激灵,醒了。 他咽了口唾沫,凝神细听,那声音先是微微弱,渐渐便大了起来。 像……像极了起尸挠棺的动静…… 一瞬间,无数湘西秘事闪现,小顾登时屁滚尿流。 同他一道打瞌睡的宁暄却欢欣鼓舞奔了过去。 口中还不住唤着“孔夫子,孔夫子,是你吗?” 是不是孔夫子顾劳斯不知道,他反正快被吓成孙子了。 最终,为了营救孔夫子,宁暄使出吃奶的力气,抄起灯台亲自将他亲叔公的棺材板撬开了一条缝。 才沾着光,便有一道黑影从棺材里迅速窜出,精准落进顾悄怀里。 连着一块从棺材里带出来的裹尸布。 顾劳斯一整个麻住。 真的,人惊吓到极致,原来真的发不出一点声音。 宁暄可不懂他的痛,赶忙抱走孔夫子,欢喜撸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闯祸了。 他小心翼翼抱着黑猫凑近,吓得顾悄又连退三米。 “你……你们别过来!” 宁暄笑出一对小虎牙,“别怕别怕,是皇叔公的猫。” 孔夫子是一只在王府厮混了十年的老猫。 显然,泰王要爱宠殉葬,奈何大猫命硬,棺材板都没能摁住它。 “先前皇叔公答应过我,等我下次再来王府,就把它送给我。 今日我找遍王府都没见着,原来是皇叔公把它藏到盒子里了!” 盒子? 顾劳斯瞥了眼那个硕大的“盒子”,默了。 难怪宁暄这堂堂嫡亲的皇孙,在外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 陈氏一党美其名曰:惜字如金,原来真相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 这宛如幼童的智商,可不得一张嘴一个穿帮?! “小哥哥,你能帮我把皇叔公的盒子盖上嘛?” 宁暄抱着猫,扭捏好一会,才请求道,“不盖上,叫旁人知道,我会挨奶娘打的。” 顾悄:你只是挨一顿打,我可是会吓去半条命。 “不帮!”他冷漠脸,“你可以传护卫帮忙。” 哪知小孩一听,似是想到什么可怖的事,立马无声流泪。 他低低讨饶,“不能叫他们,不能叫他们。” 那只叫孔夫子的猫被他紧紧攥在怀里,似是痛极,发出一声凄厉嘶叫,在他手背留在一道深深血痕,便趁机窜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小孩登时哭得更惨了。 这处动静终于引来护卫,为首的正是鹰扬卫元指挥使。 熟人见面,分外尴尬。 好在灵堂昏暗,遮掩了二人做下的混账事。 顾劳斯凭借强大的心理素质,克服重重心理障碍,迅速将落在地上的裹尸布塞进袖兜,尔后不要脸地推卸责任,“不知哪里窜进来一只黑猫,这小子胆小,吓哭了。” 宁暄适时打了一个哭嗝。 他想分辩,他才没有害怕,可想到乳娘手段,登时就闭了嘴。 他得时刻记着,不能在外人跟前开口,即便要说话,也只能是“恩”或者“滚”。 于是他权衡片刻,哑着嗓子低吼了一句,“滚!” 像极一个被人看到黑料恼羞成怒又死要脸的别扭皇孙。 元指挥使当真被他忽悠过去,摸着鼻子撤退了。 这头闯了祸又丢了猫的宁暄也不装了。 他抹了把泪重新跪回蒲团,低低道,“你既不愿帮忙,那天亮我们一同受罚好了。” 被狠狠拿捏的顾劳斯无语凝噎。 盖板那是不可能盖的,于是,他厚颜无耻地掏出暗哨。 在影卫摁棺材板前,他猛地想起袖里还有一块寿衣。 痛苦脸捏出那方锦布,正欲塞进棺中,上头几行字迹却叫他僵在原地。 ……奈何筋力衰微,大限疏忽而至……唯念太子年幼,恐难担四海之任……惕心保全太子,谨遵宗法礼制……若不能从,使三孤顾命匡扶社稷,挽大厦将倾…… 好家伙,这哪是什么裹尸布? 这分明……是高宗传位遗诏的1/3。 可这残叶不是已被神宗夺去? 怎么副本还有副本嘞? 顾劳斯更麻了。 他扭头瞅了眼懵懂的太子遗孤,在他清澈而愚蠢的眼神里兀自叹了口气。 “喂,你的猫扯破了你皇叔公的寿衣,这可怎么是好?” 小少年振振有词,“既知道有麻烦,还不快盖上盖子!” 顾劳斯嘴角抽了抽。 他没见过傻子,但也看过不少宫斗剧,所以这小傻子有没有可能是假傻子? 正当他认真思考要不要做点什么,比如杀人灭口时,又一阵阴风骤起。 这把不止烛火晃动,四周更是起了阵阵呼号。 顾劳斯青着脸分分钟靠上墙,按住跳动过快的小心脏。 好嘛好嘛,我们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定会兄友弟恭! 也不知是不是这承诺起了作用,不一会儿,风果真停了,烛火也不摇晃了,小皇孙也不作妖了,反倒十分配合地同顾悄一起敲起木鱼诵经,以遮掩暗卫送钉的声响。 顾劳斯忍不住又睨一眼小孩。 啧,真是越看越不像因毒伤了神智啊…… 可人亲叔公就在跟前躺着,他到底不敢再造次。 算了,顾劳斯打了个呵欠,管他真傻假傻,反正东西落到他手里,就先替他妹妹收着了。 他又瞟了眼棺木,那也是你亲侄孙,皇叔公总不会厚此薄彼,对吧? 回答他的,只有三声鸡鸣。 天,终于亮了。 会试张榜日,就在国丧之后。 新榜下无数举子梦碎,亦有无数举子一朝越过龙门猛男垂泪。 但无论中了没中,都无人敢质疑这一榜的公平性。 甚至榜首与主司有旧,也没人会往舞弊上想。 因为谢昭本身,就等于公平。 毕竟煞神眼里可从来没凡人所谓的人情世故。 众人惧他,却也服他。 大落大起之后,顾氏众人亦抹了把眼角虚无的泪。 有惊无险,全员上岸,第一榜那玩笑果真太卑劣,活该卫指挥使就地免职! 李玉先时还有些忐忑,怕众人猜忌他成绩,没想到榜下一片祥和。 小伙子脸上因激动和忐忑升起的红温,终是慢慢回落。 他也没有想到,能取得如此位次。 幼时读书,他虽得顾家二位兄长指点,可也藏藏掖掖,不是正途。 后来走南闯北,船头马上,他得空便碎碎翻上几页。 遇着不懂的,回休宁也寻得着顾家侍墨丫头点拨,但到底不成体系,没甚章法。 再后来,小公子发奋,他才得了源源不断的资源。 可他与旁人毕竟不同,泰半时间在为改命拼搏,读写的时间极为有限。 可即便如此,竟也积攒了不菲的学识。 真真令人惊叹。 他眯着眼,望着榜首那极其熟悉却又骤然陌生的“李玉”二字,心中仍有一丝不确信。 他怕这只是一个梦。 梦醒,他还是街头那个腌臜乞丐,还是因偷学几字便被人卸了手臂的贱民。 周遭人声鼎沸,嘈杂到近乎虚幻。 他想掐一掐自己,可又怕若真掐下去却无痛感,届时他又该如何自处? 他长久的失神,终是引得兄弟侧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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