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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你暗中替陛下筹谋,已然以军师自诩。 陛下也爱惜你,不曾将你放在显处授以高位,倒是瞒天过海许久。 若不是我那二子心眼格外多,初入翰林便翻出这旧事,又得他一语中的,品出密信当中你阴暗扭曲的忌恨之心,我甚至想不起还有你这么一号人物。” 可也正是这么一号人,叫他扣起了最为关键的一环。 “翰林学士时常替君王代笔撰拟册文,不仅与皇帝近前掌印太监相熟,与宫中织造、空白圣旨监管各司亦有交情,唯有你能探听到帝王拟旨先后的蛛丝马迹,从而推断出另一份遗诏的存在。 以此为饵,你利用陈愈做下弥天死局。 那纸檄文、那些激将所用的密信,虽是皇后代抄,却都是出自你手,这才叫文风与笔迹大相径庭,令我等屡查无果。 陆大人,我猜的可对?” 他真真假假掺着说,叫陆渊面色难看至极。 “荒谬!” 陆渊倒是沉得住气,回答他的,仍只此一句。 老翰林以为陈年旧账,只要他抵死不认,顾准定然拿他无法。 何况主谋本就是陈氏父女。 整个杀局里,他不过就是卖了个消息,顺带写了几篇激将文章而已。 如何清算,他也不惧。 见他这般耍横,顾准轻笑,也不生气。 “可惜你机关算尽,还是露算一处……不过你这脑子,大抵是想不明白错在何处。” 在陆渊惊怒的目光里,他低低叹息。 “哎,也难怪区区几本四书五经,你修了一辈子,还没我儿那黄毛小子修得明白。” 这话委实扎铁,陆渊克制许久的伪装终是破了防。 他面容扭曲,疾言厉色,“你这匹夫,又懂什么?” 顾准回应他的,只一声亘古流传的“呵呵”。 “陆大人,人贵有自知之明。” 他尤嫌气陆渊不够,指着留仁手里那叠子“罪证”。 “你那本子,十年来刊行三次,次次被学子抵制回炉重造,我儿十六岁稚龄,编的本子却满朝哄抢,排队排到了十年后,我要是你,干脆拿亵裤蒙住头脸,再不见人了!” “顾大人,悄悄十七了。” 圆脸老头正说得兴起,冷不丁被谢昭插上这么一句,叫他差点破功。 他怒瞪这厮一眼,被戳了肺管子,只好加倍戳旁人肺管子。 “陆渊,如你这等蠢货,如何发的痴心,竟妄想顶替我恩师,成为下一任国士帝师?” 也不怪顾准奚落。 陆渊学问谋略都不如何,却平白生着无尽的自信。 他利用陈氏扳倒云鹤如此轻易,便真以为陈氏愚笨至极,能被他牵着鼻子走。 殊不知后宫斗士陈皇后并不痴傻,为了日后好拿捏他,早将陆渊写来的檄文、密信偷龙转凤,一一昧下。 陈氏失势,这些便是他们东山再起的资本。 哪知阴差阳错,白白便宜了顾准。 能拿下这些关键证据,还要感谢泰王留下的那只猫。 那夜“孔夫子”叼着关键证据闪亮登场,顾悄原以为只是偶然,可第二日宁暄却抱着猫找上门,直言叫顾悄还他猫坎肩。 这般顾劳斯才反应过来,那遗诏竟不是“裹尸布”,亦非泰王所留,而是皇孙搜罗来替猫御寒的上等锦布…… 猫坎肩已然上交,还是不可能还的。 不止不还,顾劳斯还拐了谢老太君的球球,与宁暄发展出一段深刻友谊。 得了宁暄青眼,小顾凑不要脸地哄着心智只有几岁的宁暄,陆陆续续盗完了陈皇后的棺材本。 与陆渊往来密信,自然也在其中。 …… 这无赖打法,厚脸皮如顾准都自愧弗如。 场外,扒在窗口呈望夫石状的小顾突然“阿嚏——”一声。 他揉了揉鼻尖,眼见着日头高起,心道不就选个状元,这传胪怎地如此拖沓? 却不想在他不知不觉的时候,整个大宁都变了天。 顾准既做了万全准备,自是知晓陆渊并非主谋。 但他要的,只一个恶有恶报。 法理公正,歹人怎配? 他就是要陆渊也尝尝蒙冤至死的苦楚。 何况神宗朝一贯流行定人罪行不须证据,只凭皇帝金口玉言。 是以他矛头一转,好整以暇向神宗道,“陛下,年节已过,老臣却迟迟等不到回程的旨意。闲来无事只好在京中乱逛,你猜臣撞见了谁?” 他说一半留一半,目光直直,毫不避讳望向神宗。 “贼子徐乔竟没死透,陛下金口玉言诛九族之人竟还好生活着,你说奇也不奇?” 其实半点不奇。 神宗急着灭口,顾准哪有留人的余地? 可这丝毫不影响他诈一诈狗皇帝。 “徐氏见到我,为保命竟又交代了许多。 其中就有陆大人如何通过他攀上帝王门路,又如何与周氏、陈氏沆瀣坑害忠良的证据,既然陆大人咬死不认,陛下不如召徐乔当堂对峙?” 顾准微胖的脸上一派赤诚。 徐乔留没留证据顾准不知道,但他是稳稳拿捏住神宗要脸的脾性。 果真,神宗听懂了他无声的胁迫。 徐乔不止是他的耳目,更是替他传信的口舌。 陆渊献计,是他授意,陈氏构陷,有他推动,如此阴私,怎可呈于朝堂? 便是万分之一的可能,这时节他也不敢赌。 老皇帝默默咽下喉头老血,艰难开口。 “不必了,既是秦昀办的案,朕断无不信的道理。” 他倦怠扶额,“当年是朕轻率,令恩师蒙冤数十年,既已查证当年谋逆乃陆渊妖言蛊惑,是陈氏栽赃构陷,朕自当还老臣一个公道。 谢爱卿,即刻替朕拟诏,追封云鹤为魏国公,谥忠穆,云氏门生,悉数平反。 至于陆渊,以一己私怨酿下此等祸事,判凌迟;陈氏虽为从犯,亦难辞其咎,废黜陈氏皇后之位,赐鸩酒。” 顾准早料到是这个结果,闻言十分配合地稽首谢拜。 满堂装了一个上午的鹌鹑们如蒙大赦,也跟着行礼。 一时间山呼万岁的嘈杂,盖过了陆渊微弱的喊冤。 不待他继续,早已有几个锦衣卫眼疾手快将人拖了下去。 眼见着又促成一桩冤假错案,顾准微微发福的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微笑。 从徐乔到周月,从柳巍到陈愈,直至今日的陆渊,他一步步逼着神宗亲手断腕,就是要钝刀割肉,叫他把恩师自缢前的绝望,一味一味全都体验一遍。 左膀右臂,被削的仅剩一个方家。 独木难支,也不影响顾准赶尽杀绝。 赶在留仁高唱退朝之前,老大人脸皮甚厚地发问。 “陛下,吾师之冤已洗,可臣的冤屈呢? 方才方家罗列罪行,条条桩桩,都须以云门谋逆为前提。 既然陛下也信这是莫须有的构陷,那方尚书是不是也当给臣一个交代? 老夫愚钝,试问你父子二人,我顾氏不惑楼,何时宣扬过异端邪说,又是哪里有结党谋逆之行径? 可别拿我宗族那些无名牌位说事。 诸位大人扪心自问,谁家宗祠没备几个空牌位以备不时之需? 如我等这般老货,生死难料,指不定哪天就丢了性命,难不成真等死了才去寻人现砍木头、造棺漆牌?” 众人:…… 谢邀,我们年富,还能再撑个几年,不急这身后事。 方徵音脸上一阵青黑。 自他那侄儿犯浑突然攀咬起谢昭,谢氏公然亮明立场,他便知神宗与他大势已去。 原以为顾准忙着理旧账,顾不上与他较真,没想到这厮不仅记仇,记性还好。 一通质问下来,他唯有沉默以对。 旦夕祸福,全凭圣上裁决。 可侄儿不知深浅,犹自顶了一句,“顾大人当真说笑,今日以前,云门尚未平反,便视同罪人,而你顾氏却私修族谱,暗中拜祭,如此大逆之举,怎可就此抹去?” “哦?你说那族谱?”顾准和蔼一笑。 “不是你方氏以无辜小儿性命威胁,才逼得我族六房小子做下伪证?” 他话音未落,就见顾云融鼻青脸肿地被带上来。 远远觑见黄袍,他便没出息地跪倒在地,一边胡乱道着“陛下恕罪”,一边涕泗横流地诉说他在休宁遭受的无妄之灾。 “陛下明鉴,小人虽然只是个秀才,才疏学浅留在族中修谱,却也谨记朝廷政令,戴罪之人不得入谱,是以从不曾誊录过十九年牵扯谋逆的几房姓名。 可乡试后几日,这通缉犯突然闯入我宗祠,捏着小人胞弟的喉咙逼迫小人……逼迫小人重抄族谱。 他定要……定要小人将拜入云门的二房、四房、五房统统写进去! 小人自知此举无异于谋逆,可……可胞弟才一十二岁,何其无辜? 小人不忍,便遂了这歹人的念! 只求陛下念在小人迫不得已,从轻发落!” 方白鹿气红了脸。 他指着顾云融厉声道,“你胡说!休宁谁人不知,你六房与十二房势同水火?便是你听信谗言,为拉十二房下水,才做的这本阴阳谱!我何时逼得你?!” 顾云融抖抖索索,“小人……小人是与十二房不合,可……可小人有脑子,顾氏各房,同宗同族,一体共命,若是坐定十二房谋逆,六房必定株连,我是驽钝,可也并非无脑,怎会做得出这等蠢事?方公子,即便诬陷,也请你寻个差不多的由头!” 三言两语间,朝臣们已完成了站队。 显然顾云融说得更在理。 方白鹿吃了如此大一个哑巴亏,这才明白他早就入了顾家的套。 顾氏不和,原来是钓鱼的饵。 若顾家团结,铜墙铁壁自是难破。 可一旦不慎破了,必定也叫人防不胜防。 顾准实在没有余裕顾及内墙。 这老贼干脆把心一横,留个了破铜烂铁、四面漏风的顾氏给敌人。 族学乱斗,各房离心。 乌烟瘴气之下,唯有一个清正的族长,勉力维系着昔日荣耀。 怎么看,怎么破绽百出,最好拿捏。 可惜钓来钓去,也只有方白鹿这一只呆鱼上钩。 还是顾悄不小心□□的…… 顾准暗叹一声:这荒年,鱼都难钓些! 眼见着方家不中用了,不待皇帝断尾求生,顾准径自替他断了个狠的。 “陛下明鉴,方家如此行事,顾氏并非头一个吃亏的。不知陛下可还记得,十三年前的京兆孟氏?” 自然记得。 顾准辞官后,孟氏掌过一段时日户部。 孟芹此人,虽清正,却也不呆板。 借着顾准打下的底子,那几年也将户部打理得仅仅有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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