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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言这么干脆的就讲出了自己的条件,不是有诈就是真的着急了。但梁昭还打算继续耗些时间,因为他还在等萧荧的消息。 梁昭抿了一口酒,带着股膻味,应该是羊奶酒。他拿起桌上的帕子,不动声色的将酒吐到帕子上,笑着道:“我们陛下如何能左右南宫厌的想法呢?我此番前来只能为大汉提供军粮和银子,用来换雀谷通行,至于别的……” 他没把话说死,律言的神色却瞬间冷了下来,但又很快恢复如常。 军粮和银子只能解暂时的困境,并不能解决他们以后的麻烦。 梁昭观察他的表情,对律言这个人,绝不能掉以轻心。 怕就怕在北凉会和凌风裳联手,给他下套。 外头的天已经黑了下来,有士兵举着火把来来往往。 律言传了晚膳,帘子一动,几个小兵入内摆放吃食。桌上能入口的东西却只有那几片风干的牛肉和几片青菜叶子。 梁昭坐在下方挑着青菜叶子,一个士兵往这凑了过来给他倒酒,他没喝几口,其他座上的几个倒喝了不少,个个脸色通红、开始胡言乱语起来。 梁昭听不懂他们的话,就那么坐着也不多插嘴,脸上一直带着笑意。 喝成这样,怕是谈不成了。 陈礼突然面露嫌恶,将酒杯往桌上一放,阴沉着脸坐在那。 账内一片喧嚣,梁昭压低声音问:“他们在说什么?” 陈礼道:“左不过是些污言秽语。” “这些话听的不少了,怎么还这幅表情?” “他们还说了凌风裳。” “凌风裳?”梁昭问他:“说了什么?” 陈礼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别扭的,粗声粗气道:“他们都无耻。” 梁昭一脸的懵,律言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 陈礼挪了挪座,凑到梁昭身旁低语:“凌风裳嫁过去不久,律古就暴毙了,她又很快嫁给了律言。可律言却只对外人说她病死了,实际带着她去、去那些手下的帐篷里夜夜笙歌……” 梁昭眉头紧皱,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烛火摇曳跃进梁昭的眼低,冷掉的番薯混合着酒的气味,令他有些反胃。帐内的笑声传到帐外,营地里的士兵懒散,这会儿连巡防的人都没有,天冷了,都在屋里睡觉。 陈属寻带着人无声无息的趴在草丛里,一双眼睛在夜色中紧盯着帐篷,问身旁的人:“怎么还不出来?” 那人道:“绛珠姑娘刚送来了消息,让我们直接动手。可这梁兄弟还在里头呢……” “这会儿他们都喝的差不多了,你带着老九他们动手,我去找梁兄弟。”陈属寻手落在了腰侧的刀把上。 “动手!” 随着一声高喝,藏在暗处的燕州军全部涌了出来。 没有巡防队的通报,营地内已经歇下的士兵被惊醒,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冲进帐子的燕州士兵捅了个对穿。 火盆倒在地上点燃被褥地毯,白色的帐上溅满血迹,像是落在雪地里的残梅。 今夜的生意已经谈成了。 不是互利共赢,而是雍阳易主。 梁昭一开始是想好好跟律言谈的,后来萧荧送来了两封信,一封给陈属寻他们,一封给梁昭。 给梁昭的那封如意料之中的被律言手底下的人截获,那上头写的是让梁昭好好跟律言说说,放他们过雀谷。 而给陈属寻的则是让他们混入雍阳,时机一到就动手。 暴雨成瓢,一只苍白的手揭开了帘子,萧荧黑亮的眸望向前方。 将领们无声地站在他的马车旁,身后是黑压压连绵成片的士兵。 而宛京内此刻早已经乱起来了,北国的倾覆已经近在眼前了。 凌风裳被打得节节败退,连失数城,最后被逼得回了宛京的消息传来时,三省官员们从睡梦中被醒来,如同遭了晴天霹雳,匆匆披了件衣裳,来不及收拾便急忙动身奔赴宫中,此次战局比所有人预料得都要更加棘手。 人人皆是一脸的慌张,浑身都湿透的模样,指着同样狼狈的凌风裳不停质问着:“怎么会这样?你当初信誓旦旦说你能应付的了,如今怎么这么快就让人打到家门口来了?” “我北国数百年王朝,就这么毁了吗?” “够了!”凌风裳本就气愤,此刻还被这些大臣不断指责,她气的浑身发抖,坐在皇位上猩红着眼睛大喝道:“我找你们是来商议对策的,不是听你们哭丧的!宛京若破了,我们全都得一起死!” 此时、杨晖站出来道:“殿下毕竟年轻,不知贼寇如此狡诈,许大人已给驻守北疆的的几位将军传信了,但还未抵达,咱们先尽力拖延,能求合最好。” “求合?”凌风裳气笑了,捂着还在流血的伤口说:“那你倒是说说用什么求?金银财宝?还是我和诸位的项上人头啊?” 杨晖问得哑口无言,站在原地困窘不已。 凌风裳浑身都是冷的,在不断冒着凉气,指甲发紫,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平复微微发抖的身体。 这种只能在原地等死的感觉,仿佛让她又回到了那些不堪回首的日子。 许淙站在凌风裳的身侧,浑身是血,半截袍子也被泥水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拿了件披风过来,披到凌风裳的肩上。 事到如今,连他也没了办法。 原本寂静的夜晚,冲天而起的火光引起无数喧嚣,萧荧他们已经杀入宛京,城内兵刀交接,血流成河。 阴雨连绵,泥土混着血腥的,纵使不亲眼目睹,都知道外头如今是怎样一副景象。 凌风裳神情恍惚,抬眸望了眼外面的天空。 底下的人脸色惨白,有的慌里慌张的回府去安顿妻儿,有的心如死灰,等着敌军杀入皇宫。 有人爬到凌风裳脚边,扯着她的衣袖催喊道:“殿下!您快拿个主意啊!” 凌风裳本就瘦弱如风中细柳,现在被他扯得身形摇晃了两下,整个人像是要倒下去一般。 许淙连忙将他拉开。 凌风裳忽然问道:“什么时辰了?” “卯时过一半了。” “皇宫禁军呢?” “禁军……”许淙顿了顿,说:“应该都还在外面。” 凌风裳看着雨幕中逃命的宫人和跪在自己脚边的臣子,难掩慌乱的声音传来,她忽然觉得浑身都没了力气。 许淙将双手叠在额前,对着她跪下,头抵在地上,朗声道:“殿下!我们降吧……” 宛京内还有许许多多无辜的人。 凌风裳低头望着许淙,他的脊背上有一道从肩膀到腰部的伤口,那是他为她挡下的一刀。 开城门投降要受万世唾骂,可若不开敌军也迟早回杀进来。 禁军连滚带爬冲入殿中,连行礼都来不及,直接吼道:“殿下!东尧的人已经打到了宫门外了!” 凌风裳惊颤的回过来了神,一脚踢开跪在她脚边的大臣,拔高声音道:“怎么会?!禁军呢?!” 没有人回答她。 士兵喊完后就逃命去了,而那个被踢开的大臣也往殿外奔跑。 “不……”凌风裳冷汗淋漓跌坐到地上,颤声道:“北国就这么亡了?这一切都是我之过?” 像是在问许淙,又向是问自己。 许淙眼眸深处流露出浓浓的哀痛,哑声道:“殿下已经做的很好了。” 敌军攻入城的时候,贵妃已经带着北国皇帝服了毒酒。 凌风裳艰涩的扯了一下嘴角,踉跄着踩过满地狼藉,往皇帝寝宫奔去。 她慌乱地拨开珠玉帘,看到了倒在地板上的两个人,脚步有些不稳。 许淙想去搀扶她,却被她抬手挡开。 凌风裳跪倒在尸体旁边,颤抖着手去探小皇帝的鼻息,随后像是被烫到一般缩回手。 小皇帝今年才不过几岁,懵懂无知的时候失去了父母,如今国破家亡,又草草结束了他的一生。 凌风裳跪坐在地上,好像要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她伸手摸了摸贵妃发间精巧华丽的珠花,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她是我年少时最好的朋友。” 凌风裳很少说起自己的过去,这还是第一次主动提起。 许淙认真的听着。 她缓缓说道:“那个时候,她和我哥哥有婚约,便早早的成亲了。”凌风裳说:“她是第一个发现我们关系的人,从前我一直恨她,因为是她将我们的关系告诉父皇,逼得哥哥没办法,只能将我许给他人。” “北国君王的嫡公主,听起来可真是一个尊贵的名称,可我也逃不过作为公主,作为女子的命运。 最终我踏上了那条不能回头的路。 北凉地环境恶劣,我去了很久,始终无法适应。 我的夫君是个年过半百的男人,而那年我不过十五。 我讨厌他、也讨厌这里的一切。 终于,这个老东西死了。可我又嫁给了他的儿子。 律言比他更不是东西。 一个别国送来的公主,命如草芥。 她让我当暗娼,用来结交那些不同部落的首领,和慰劳自己的下属。 我想让哥哥接我回去,我就给他写信,满心欢喜的数着日子。 可最后,为了不受制于人,他让我自尽。 我再也无法忍受了,一个夜晚,我逃走了。 途中碰上了正在屠杀的北凉士兵,那个时候他们正在欺负一个幼小的女孩,嬉笑玩闹中,是女孩无力的哭喊,我仿佛看到了自己。 可我不敢上前,我躲到几具尸体下面,断了半截的刀刃正插在那被砍得血肉模糊的胸膛。 我去摸索,浑身都在抖。 尸体还有余温,指尖下的心脏仿佛还在微弱的跳动,令我浑身一颤。 鼻腔内满是血腥的味道,冷汗沁透我的衣服,耳边女孩的叫喊还在继续,越来越微弱,直至消失。 那群人走以后,我从尸体堆里爬出来,趴在路边将胃里的酸水都呕了出来。 我漫无目的的走着,不知道究竟去往何方。 我的家我好像不能回去了,那我应该在哪里?哪里又属于我? 后来我在大漠中遇到了狼群,双眼在夜中发出幽幽的绿光。 我步步后退,与群狼对峙,紧握着的那半截断刃,刺破手心,鲜血却让群狼更往前。 断刃割下手臂的肉的时候,很疼。我差点昏厥,可求生的欲望被放大,强忍痛楚将肉抛到狼群中。然后趁机爬上到一颗枯死的大树上,拣回了一条命。”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诉说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神佛聆听不到我的祈愿,他人看不到我的痛苦,这世间没有我要的公平。”她深深呼了一口气,然后道:“为什么我的命总要掌握在别人的手里?” 许淙望着她:“老臣从未听殿下提过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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