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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随风不动声色,收拢回手,“是。”他看向仍旧穿戴一身沉重盔甲的秦王。 对方面容带着风霜,渊渟岳峙,此刻正坐在主位上,身为父亲此刻等了他这个儿子一天,神情却没有丝毫不耐和厌烦,气势深沉却也看不出喜怒。 虽然他已然知晓,他们并非亲生父子,可到底以父子之礼,相处了二十年。 期间,秦王待他严厉异常,虽无父子之间的天伦亲密,可不论文治武功,还是人生经验,却也倾囊相授。 他从小也是敬重,爱重这个父亲的。 [本王当初在大长公主面前早已立誓,此生绝对会护随风周全,不惜任何代价!] 秦随风想起,之前在王府大厅外面,听到秦王说出口的这句话,若说他毫无震动是不可能。 他真的可以相信秦王吗? 相信这个父亲吗? 可随即,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自己生母,亲手所书的血帕。 [随风,对不起,母亲不知......正确,你若见此......想必已经数次挣扎在生死之间......] [本来只想......你,却不料给你带来......祸患。] [最后......谁都别相信,谁都别相信。] [你身边的人,都想......知道......你身上的......] 谁都别相信! 就在他一个人头脑风暴的时候,面前已经响起秦王低沉的声音,如边关最苦寒的风霜,呼啸而来。 “听说你和东宫闹了些不愉快?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秦随风收拢心思,此刻再抬头,已经毫无动摇。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去见太后祖母,从她口中得知当年事情的真相。 自己亲生父母最后究竟是如何死亡的? 他身上的隐患是什么? 在此之前,他谁都不信! “回父亲,”秦随风立刻躬身回话,神情无悲无喜:“是和东宫生出一些龃龉,不过都是小辈们之间的事情,不是什么大事,倒叫父亲母亲为此担忧了。” 秦王面容坚毅,气势仍旧如同山岳般沉稳,也不知信了没信,却也不再提及,转而问道:“那司空府呢?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秦随风早已想好了应对,他面无改色道:“那日从东宫出来,太子给儿子灌得酒太多,儿子一时身体不适,正好司空大人正在宫角门,只好劳烦他送我一程,却又弄脏了衣物,这才......” 魏月明仔细听着,听到缘由,柳眉一蹙,不悦道:“这东宫也真是的,再怎么样,也不能给你灌酒啊!你半月前才风寒大好,好不容易调理回来,怎好毫无节制!” 随即,她又话锋一转: “但是大郎,你与东宫到底有着血脉相连的关系,不论你们小辈如何吵嘴,可始终都是表兄弟,你莫要忘了这点。” 秦随风听着耳边的担忧,眼睑低垂,看不清神色。 “父亲母亲,儿子都知晓了。” 随即,他直接开口提出道:“父亲母亲,儿子还有一事,也是那日在司空府时,听闻司空说过……” “近几日,宫内打算派内廷的人,去到莲花寺,给太后祖母送一些平日里所需的物件,儿子也有将近三年,未曾见过太后祖母了,这几日时时想起儿时在太后膝侧玩耍,一时心有所念,想趁着正式入朝为官之前,去拜见太后祖母。” “特此向父亲母亲告知。” “这......”魏月明迟疑了一瞬,微微拢袖,“母后在莲花寺礼佛,也确实有好几年了,可你父亲难得回来一回,不知什么时候又要走,大郎你这个时候......” 秦王右手握拳,落在膝盖上,另一只胳膊随意靠在高椅扶手,忽然抬眸看向对面,鹰眸犀利,似在打量自己这个儿子的内心想法,问道: “你一定要去?” 秦随风抬眸,沉静的语气坚定道:“太后祖母年事已高,不知还能在她身前尽孝多少年,儿子是一定要去的。” 秦王不置可否,沉思了几秒,随即抬眸道:“既然如此,路上小心。” 父子之间的对话,礼貌又客气,官方又生疏,不过这也是他们一贯的相处方式。 “王爷!” 魏月明一惊,侧面提醒道:“你可忘记了之前太平街上的凶杀案,怎么好在这个时候,让大郎远行呢?” 秦王不动声色看了一眼秦随风,然后抬手打断魏月明的话,“无妨,让他多带一些亲兵就是了。” “既然如此,早些休息吧。”说完,秦王负手而立,离开了。 魏月明看着秦王的背影,迟疑了一下,她心底担忧还未彻底解决,可又知晓秦王是个说一不二的,又看了一眼天色,似乎还要对秦随风嘱咐几句话。 “大郎,你……” 秦随风避开道:“母亲还是快些带着阿景和阿静去休息吧,他们年纪小还在长身体,不好熬夜。” 魏月明还欲要说些什么,可看着秦随风离去的背影,与她说话的语气都十分的生疏,一时宽敞的大厅内,只剩下她形单影只一个人。 灯柱上的烛火,‘噼啪’作响。 秦随风在府内修整了几日,就接到了司空府出发的消息。 他轻装上阵,连换洗的衣物都没有带,只带了随身的配剑和一只昂首挺胸的狗,就准备朝城门去,褚怜人约好了在那里和他碰头。 待到出门时,他被魏月明叫住了。 魏月明手里提着足有四层的金镶玉食盒,关切道:“大郎,莲花寺虽说就在京城郊外,可怎么也要一天一夜的路程,这些你都带上,路上饿了吃。” 秦随风站在原地,沉默半晌。 他一时分辨不出来,也无法将眼前这个情真意切关切他的‘母亲’,和那个也是一脸微笑喂他莲子粥的人联系在一起。 同样的面孔,不同的表情,在眼前反反复复重叠撕扯。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滞瑟半晌,冷声拒绝道:“不用了,带这些反而耽搁时间,且不过一日的路程,只吃些干粮就够了。” 他不顾魏月明的挽留,转身就走。 跨过门槛时,却脚步一停,扭头说道:“我已及冠,可以自己照顾好自己,母亲还是多多照顾阿景和阿静吧,他们正是需要母亲的年龄。” 没错,他现在已经不需要母亲了。 秦随风说完这些话后,只觉得浑身一轻,之前缠绕在心尖的枷锁和沉郁,消散了半分。 “大郎,你......” 魏月明看着远远离去的身影,目光担忧,只觉得对方似乎一去不回了。 出了秦王府。 秦随风身边,一个仆从和侍卫都没有,可是他能感觉到好几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想来是秦王给他准备的保护他的人,此刻隐蔽在暗处,观察他身边的威胁。 “卖包子喽,新鲜出炉的包子,有豆沙的,五仁的,芝麻的......” 穿过大街小巷,走过最热闹的集市区,就听见远处传来熟悉的吆喝声。 秦随风望去,正好和一双笑眯眯,褶皱的目光瞬间汇聚,然后又不动声色的分开。 但是他忽然脚步一转,朝那包子铺走去,停下来,铺面一股浓郁香味,他说: “来两个包子,要肉的!” “好嘞您!”摊主立刻笑眯眯,脸上堆起了褶皱,动作快速的给他装包子。 秦随风接过来没有吃,而是直直看向摊主:“你是从南边来的?” “呦!这位公子您眼力好啊!”摊主眸光一闪,随即立刻挂上熟悉的招牌笑容。 “南边哪里的?”秦随风目光审视的盯着对方,不给他退缩的余地。 摊主低头默不作声又将蒸笼盖上,遮住里面浓浓的白雾香气,随即他仰起头颅,随后道: “公子一直都住在北边,这我说了您也不知道啊,对了,这次公子要用那枚银币吗?我给您免包子的钱?” “我若是用那枚银币呢?”秦随风问。 摊主一喜,似乎就在等这句话,迫不及待伸出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这太好了!那公子您快拿出来吧!” 秦随风直觉这银币似乎是某种信物,而且只此一枚。 随即,他忽然扬起嘴角,端的一派清风朗月的样子,笑道:“忘带了,下次吧。” 说完,转身就走。 摊主表情一僵,看着已经走了有几米远的人,挥手道:“哎!公子!那你还是得付我银子啊!” 秦随风扬了扬手里的包子,“不巧!银子也忘带了,下次一块儿给!” “......”摊主。 远远的就看到城门口。 周围的道路都被肃清了,一些要出城的百姓都在另一侧的小门旁排队。 而正大牌匾下高耸漆黑的城门前。 停着几俩尊贵不凡的马车,一水儿穿着深绿色宫服的宫人,此刻都在整理着大小箱子,装运上马车,旁边还有穿着银甲的将士,警惕的戍守。 秦随风走进后,立刻就瞧见一抹大红色的身影。 今天,对方没有穿宫服,反而穿着一身亮瞎人眼的大红色流云袖袍,这种红艳的颜色穿在他身上颇有一种阴柔之感,一双细长的灰眸阴森冰冷,一时之间让人觉得又冷又热,这种极致冲突矛盾的颜色,缠绕在他身上。 褚怜人手里拿着一把金灿灿的烫金花鸟圆扇,毫无美感的在身前扇着风,都快出了残影,可见他是热到极致,都顾不得掩饰了。 对方似乎格外怕热...... 秦随风想着。 那天他们一起交融内力,互相运功的时候,也是这般热的全身都是黏腻腻的汗液,看起来既痛苦又难耐,想到对方那一身阴毒的寒攻,秦随风很快又不觉为奇了。 褚怜人扇风的动作一顿,一双烦躁不耐的眸子,见到了秦随风,才立刻亮起了细微的光芒,不过瞬息之间,又被他掩饰下来。 他走进,面色如常打招呼道:“世子殿下,今日酷暑,这些宫人只怕还需要些时间,殿下去那边避避暑吧。” “嗯,”秦随风答应道,但他忽然瞥见,褚怜人目光落在自己手里拿着的包子,以为对方是饿了,直接将纸袋甩给对方: “路上买的包子,司空大人若是饿了,就吃吧。” 褚怜人顺手抱住怀里的包子,神情居然有些呆呆的:“???” 这个表情不该出现在他身上。 可他就是呆呆地看着怀里的包子,也不管这包子也是热气腾腾,方才还因为酷热不耐烦的人,此刻却觉得连心脏都热热的。 他拿起包子咬了一口。 明明皇宫御厨做出来的皇室宴席都没少吃,此刻却觉得这个包子,简直是人间美味。 这个味道,他估计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这个包子是哪家的来着......”褚怜人想着,自己要不要将那铺子给买下来。 秦随风走到靠着墙根儿,支起来的架帘子下,里面摆着一张四方桌子,还有几个凳子,还坐着一个轻声咳嗽的病弱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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