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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王睁着眼睛看向幽暗的窗户:“酉时过了,我的精锐必然已经得手。今日有风吗?大火成灰,风一吹,奉安城里处处都是你那高贵的皇储,皇恩浩荡啊……也好,你再也不必担心,他会不会因为身世而鄙弃了你……我说过,你是我最疼爱的儿子,我多为你着想……” 看着面无人色的薛照冲出殿外,梁王心满意足地倒了下去。 老子就是老子,就算是死也能压儿子一头。 不成器的白眼狼,教了的东西,终究是没有学到家。早就说过了,想报仇解恨就要让对方痛苦万分,欣赏仇敌的痛苦怎么不算一种享受?睚眦必报就是要比行善积德更加快活。 梁王死了。 作为乱臣贼子,连丧钟也不能奏鸣,死得悄无声息,但薛照冲出宫门却像还能听见他疯狂的笑声,阴魂不散。 不,不会的…… 萧约不会有事,他们马上就要去到陈国,开启崭新的生活,绝不会…… 然而薛照一路狂奔筋疲力竭到碧波藕榭,所见只见一片焦土、一具焦尸。 尸身上有一块烧得变形的金锁,露出内里模糊但仍然可以分辨的刻字,写的是—— 薛照之。
第101章 不甘 萧约在马车上醒来。 马车宽大,能够供人平卧,被褥衣裳乃至饮食茶点都是齐全的,中间有小桌壁上有暗格,宛如一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卧室,就是四面遮得严实,只够呼吸,天光都透不进来。 萧约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揉着涨痛的额角坐起身来,听见哗啦的声响,余光才扫见右手手腕被扣了锁链,另一头固定在了马车内壁。 链子长度足够萧约在车厢内自由活动,但也把他禁锢在了这一隅之间,他试图挣了挣,锁链牢固根本弄不开。 萧约怔坐原地,盯着锁链看了许久,想起什么似的摸自己脖子上,空荡荡的,金锁没有了。 “裴楚蓝!”萧约大喊了几声,无人回应,他又探身去推车门,也是纹丝不动,大概从外头锁上了。 萧约深呼吸几遍平稳心绪,往后靠上车厢内壁,吃了一些小桌上的茶点充饥。 马车平缓而快速地行进,萧约瞑目思索自己的处境,很快得出结论—— 安全有余,自由受限。陈国皇帝是只许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他能够一生一世一双人,为了爱妻爱女弄得国家生乱,却要拆散萧约和薛照,真是心思狭隘的老头。 马车正前往陈国,这一点毋庸置疑。问题是萧约怎么上的马车? 萧约竭力回想自己昏睡之前发生的事,为了庆贺成功阻止梁王大规模兴兵,也算是临别饯行,他与裴齐二人在碧波藕榭聚会饮酒。 与此同时,薛照进宫与梁王清算前仇旧怨。 裴楚蓝和齐咎怀趁着得胜和团聚的喜悦消解了二人的防备,薛照又不在身旁,对萧约下药。萧约酒量不行,所以浅尝辄止不会喝醉,让他失去意识的应该是那碗鱼汤。 竟然就这么上了他们的当! 早该想到的,齐咎怀为人古板甚至有些迂腐,一直不屑与薛照这样的权宦为伍,更坚决反对两人婚事,怎会因为萧约的几句言语就改变了心意? 萧约确实大意了,和薛照的缱绻温存让他对未来充满希望全无警惕,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素来端方持重的先生竟然会给自己下药。 就为了把他和薛照拆散开。 那药无色无味融在鱼汤里一点也不突兀,药效发作得又快,如今看来也没什么后遗症,想必是出自裴楚蓝之手。 遭瘟的裴楚蓝!他跟着捣什么乱! 难怪他说让萧约回到陈国以后不要迁怒裴青,原来是在这等着呢! 亏萧约还想着掌权之后尽力撮合他和裴青,一片好心喂了狗!裴楚蓝说得好听,什么包管售后的大媒,把萧约和薛照凑到一起的是他,将两人分开的还是他。嘴上打趣着,却又把人迷晕了,直接塞上马车往陈国送。 分明萧约和薛照已经计划好当日要赶赴陈国的。费尽心思使这些手段,就为了拆散两人,若是反对两人相爱,早干什么了? 萧约越想越气,把锁链砸得哗哗直响。 为什么非要和薛照过不去,他经受了那么多的苦难,做了那么多利国利民的好事,凭什么不能苦尽甘来?偌大的陈国怎么就容不下他?要是当储君必须抛夫弃子,谁爱当谁当去! 然而任凭萧约弄出什么动静,外头驾车的人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匀速平稳地驾着马车。 萧约被关在车厢之中,连白日还是黑夜都不太分得清,焦躁的情绪让他如坐针毡。 过去多久了?薛照有没有从宫里出来?知不知道自己已被掳走?有没有追上来? 萧约逼着自己镇静下来,虽然看不见外面,但他嗅到陈国独有的一种花木香味。 已经到陈国了。 奉安离梁陈边境足有千里之遥,那么距离萧约昏睡上路至少已经过去了三天。 在这段时间里,薛照在哪?是否安全? 萧约满心焦急,深恐陈帝对薛照不利,又担心薛照不知自己下落慌乱之中做出傻事。 齐咎怀和裴楚蓝策划此事,必然不止把人迷晕送走这么简单。薛照送的金锁,萧约一直随身佩戴,如今不见了,一定是他们取走。拿走金锁做什么? 还有被裴楚蓝放走的花款冬,他得知了萧约的真实身份,一定会告知梁王。裴楚蓝为何故意增添风险,暴露萧约?但梁王已经日薄西山自顾不暇,又能对萧约和薛照如何? 萧约百思不得其解。 梁国春闱会馆。 三日之前碧波藕榭的那场大火足足烧了整个下午,雕梁画栋皆成灰烬尘土,内里飞禽走兽无一幸免,除此之外还搬出一具焦尸。 薛照至今身上还弥散着烟熏火燎的气味,他三日没有合眼,双眼满布血丝,死死地盯着齐咎怀:“把萧约还给我。” 梁国会试在二月举行,共考三场,分别在初九、十二、十五日举行。①齐咎怀刚考过第一场,回到会馆便见到杀意毕露的薛照。 齐咎怀亦是盛怒,横眉立目,卷起袖子一拳挥向薛照:“你还有脸提起栖梧!你先前是怎么说的?你就是这么保护他的!你还问我要人,你才该赔天下百姓一个明君!若不是你,栖梧如今该高坐明堂,而不是葬身火海!” 薛照没避让这一拳,但齐咎怀是个羸弱文人,就算是用足了十成力道也不过尔尔,何况薛照感觉得出,齐咎怀并未全力出拳。 “萧约尊你敬你,你却欺他瞒他。”薛照目光沉沉地看着齐咎怀。 “他尊你为师,满心希望得到你的认可和祝福,你却想法设法把他与我拆散。”薛照道,“你对萧约做了什么?但凡清醒,他都不会让你们得逞。” 薛照语气肯定,齐咎怀眼中闪过一丝张惶和愧疚,但他咬死了不肯承认:“你真是失心疯了!那日我与裴楚蓝和栖梧相聚,算是饯行,裴楚蓝功成身退继续云游,我也回来备考,只留下栖梧留在碧波藕榭等你来接。你为什么没有及时接应?若非如此,栖梧怎会落单受害?” “我被梁王绊住,也在你们的算计之内。”薛照猩红眼眸盯着齐咎怀。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齐咎怀不敢与他对视,侧身叹息道,“栖梧是陛下认可的储君人选,如今却成了冤魂孤鬼,满盘筹划悉数落空,国本又无着落,战乱不知何时能够彻底平息,功亏一篑,天意弄人!” 薛照没有接话,掌心紧紧攥着那块被烧毁的金锁。 齐咎怀道:“事已至此,再追究谁是谁非也是枉然。栖梧不在了,连尸身也不得整全,你至今不肯将他入土为安,还想害他到什么地步?” 薛照闭眼:“不许咒他。” 齐咎怀:“你清醒一些,栖梧已经不在——” “我说不许你咒他!”薛照低吼,掌心皮肉被金锁狰狞的棱角扎穿,“萧约没死,我感觉得到。” 鲜血从掌心滴落,血珠成线,薛照定定地看着齐咎怀,一字一顿咬紧了说:“我们是结发夫妻,心有灵犀。我感觉得到,萧约还在,在离我很远的地方。” 齐咎怀摇头:“你疯了……” “我没疯,疯的是你们,为什么都要跟我作对,为什么非要拆散我们?”薛照血淋淋的手掌压着不成样子的金锁贴在心口,“我服下了有挂碍,我的命就和萧约连在了一起。我的心还在疼,所以,萧约还在。” 短短三日之间,薛照已憔悴得不成人形,但他眼里还有微光,或许是泪水盘桓的缘故,又或许是因为剧烈疼痛给他带来的希望。 怎么会有人心甘情愿服下有挂碍这样自苦自伤的药丸? ——可若是能借此感知到爱人的存在,就算是痛到肝肠寸断五内如焚又怎样? 薛照还有痛的权利,齐咎怀一点机会也没有了。 齐咎怀怔怔失语,良久之后才长叹一声“何苦”,一面去找伤药,一面问薛照:“除此之外,你还凭什么确认?” 薛照闭了闭眼,压下满心满眼的酸涩涨痛:“梁王把我当傻子愚弄,你们也想这么对我。” 齐咎怀找出一瓶药粉:“我自认为布局严密。那具尸体和栖梧身形相似,又烧成那样,再高超的仵作也辨别不出来。” “那具尸体,是花款冬。”薛照道。 齐咎怀又是一哽,彻底放弃矢口否认,把止血药递给他:“你是从何得知?” “我说过,你们在把我当傻子愚弄,错漏太多,处处都是破绽。首先就是你。” 薛照没接齐咎怀的药,低头看着被染红的金锁,鲜血渗进刻字笔画之中,让已模糊的字形显得清晰。 “你口口声声爱生如命,事事将萧约置于第一位,但事发当日,你并没有如方才那般对我厉声质问,只不过掉了几滴眼泪,事后还能平心静气参加春闱。我在缉事厂审过不知多少犯人,齐悯,你这样拙劣的伪装,连十三岁时的我都骗不过。其他的破绽,还需要我说吗?” 齐咎怀语塞,他自诩正派,说谎骗人的事本就不擅长,而且,他和裴楚蓝设计萧约假死,主要目的也不是为了哄骗薛照。 “没错,那具尸体是花款冬。裴楚蓝故意放他向梁王泄密,又调集陛下安插在奉安的人手演了一出偷天换日。” “凭什么?”薛照垂眸缓声,“你们凭什么偷走我的妻子?” “你的妻子必须死。栖梧要做储君,做皇帝,做名垂青史的仁君明君,于公于私都不能有任何污点。”齐咎怀道,“所以,与你成婚的萧约必须要死,唯有卸下这个身份,他才能真真正正登上大位。” 薛照抬起眼来:“这不是你们替萧约丢下我的理由。除非萧约自己不要我,否则谁也不能把我和他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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