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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他摊开桌案上的白纸,亲自研墨:“如今奉安因盐务满城风雨,栖梧且就当下所知写一篇综述,揣度起因、分析现状、提出对策,限定一个时辰,一千五百字内条分缕析表意清楚。” 萧约:“……” 脑子里仿佛响起一声“考生现在开始答题”,紧接着就是嗡嗡乱响了。 不是说上课吗?怎么直接开考了? 现在把那两斤腊肉拿回去还来得及吗? 齐咎怀目光殷切,萧约只好硬着头皮就当是期末裸考了——其实也不是完□□考,因为馋着薛照,萧约一直留着他的相关消息,知道他奉命查案之后有意了解了一些盐务,但也只是非常浅显的一点东西。 内容能胡编乱造,写毛笔字则是真正的挑战。 虽说萧约曾是个大学生,到这个世界没正经读过什么书也不至于成文盲,但毛笔是真没握过几回。歪歪扭扭写字,缺笔少划,墨迹深浅不一,不时还滴下一团墨汁,总之卷面很是难看。 不过,毕竟是多年应试教育的产物,萧约秉持着“一点不会也要全写满”的原则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了答题,齐咎怀也用从食堂借的小炉子煮好了一锅腌笃鲜。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咸香,鲜嫩的冬笋切成滚刀块,红白分明的咸肉足有七层,是颜色鲜亮的块状,再加上挽成结的豆皮炖得软和,连汤都是奶白色,每一个沸腾的泡泡爆开都浓郁喷香。 齐咎怀给萧约盛了满满一碗肉和笋,又给他添米饭:“单吃有点咸,配着米饭正好。” “先生还有这样的手艺!我想学这个!”萧约闻着味就馋了,捧着碗筷,考试的紧张疲惫一扫而空,心想拜了师卷子都做了,腊肉是拿不走了,但可以吃进肚子里揣走。 齐咎怀笑:“我夫人好吃又不爱下厨,于是把我锻炼出来了。” 萧约:“先生和师娘真是伉俪情深啊。为爱人下厨的男人就是好男人。我还没见过师娘呢,她是在老家等着先生衣锦还乡吗?” “我夫人故去数年了。”齐咎怀拿起萧约的卷子,一双眼眸在浓汤雾气中有些落寞。 “是我不好,提起先生的伤心事了。”萧约心中愧疚,立刻站了起来。 “无妨,我还能为她做一点事,就如同她从未离开一般。”齐咎怀摆手让萧约坐下吃饭,他自己却不着急,用朱笔认真批改起萧约的答卷来。 萧约吃完了碗里的,又用汤泡了一点米饭,撑得实在吃不下了才搁碗。 齐咎怀也批好了卷子,萧约一眼望去,漫山遍野一片红。 萧约瞧着自己那些狗爬字旁边端端正正的小楷,听见齐咎怀夸奖说还不错,臊得脸红。 “言语还算通顺,认识也基本全面,只是稍浅。市面上流通的私盐是御带沟里倾覆的官盐,这一点几乎是人尽皆知了。已经化整为零,再要搜罗起来便不容易。栖梧卷上写到除了腌腊店铺,猜想藏匿私盐者还会将私盐投入水中,故而应当严查在覆盐案前后购置大缸等容器者。还有没有其他可能?” 萧约认真想了片刻:“布商也值得怀疑,尤其是囤积劣等布匹者。用盐水浸布,能将盐粒藏在粗布的纤维间。如此会把布料沤坏,但卖盐的收入远超损失。若要用时,再烘干析出——” 齐咎怀注意到萧约说着突然停顿,温声问:“栖梧想到什么了?” 萧约道:“我说的两种法子其实是一个思路,就是食盐能溶于水。但仔细再想,盐的溶解度并不高,八船官盐要多少水来融?太容易惹眼了。而且要把私盐尽快售出,溶于水再析出实在是不是便捷的法子。” “那么你还能想到别的什么法子吗?”齐咎怀问。 萧约摇头,迎着齐咎怀鼓励的目光便又深入思索,过了良久,回答道:“食盐颗粒有一定大小,若是混合在沙土里,多过两遍筛子能清理出来。但这法子也费事,还是什么处理都不做,找个偏僻处把盐藏起来最方便——不过,要尽快出售,藏的得太远太深也不方便,所以应该还在城内。又要在奉安,又要隐蔽,实在困难。得是地方足够宽敞,又不容易被清查到的地方,才能藏盐。” 齐咎怀追问:“什么地方符合你所说呢?” 萧约摇头:“我对奉安不大熟悉。” 齐咎怀:“天下各处都是一理,凭你所知推测就是。” “那我试试……奉安是梁国国都,可以说是寸土寸金,要地方宽敞又交通方便,相应地段价格更高了。能拥有这样产业的人,非富即贵,而且私盐闹了这么久还没抓住头目,幕后之人一定消息灵通,或许会和官府有关联——难道是某位显贵的私宅?可是,我不明白,已经是有钱有势之人,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犯此大案?” 齐咎怀笑道:“栖梧你是富贵惯了的,性情又恬淡,怎会明白‘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是亘古真理。欲壑难填索取无极,贩卖私盐是提着脑袋舍命谋财,爱钱财胜过性命,还怕什么费事。你说的都很对。往后再考虑问题,不要失于慌乱,镇定下来慢慢思索周全。” 萧约:“可是先生规定了作答时间。” “答卷有时,处事无拘。栖梧啊,纸上得来终觉浅,万事万物总归是要亲身经历、亲手处决才算了解。”齐咎怀意味深长道,“我为你设限,是想锻炼你思维敏捷,能临乱而不乱,无谓因时间仓促而潦草成事。我并不能限制你什么,往后你以自己为限,不受任何人限制,你可以兼听则明,但最终决断在你一人。你心所想即你所持之理,将心放平,循理看待事物就是。” 萧约恍然点头,他听得似懂非懂,直觉齐咎怀并不是“徒有经验”,他的胸怀见识,是当前萧约所认识之人中最深沉高远的。 齐咎怀说回题目上来:“囤积私盐获利,规模庞大,为免暴露总要做些掩饰,先前你所说的基本就是主要的手段了。栖梧,至于对策,你写应当从市井之中用盐量大者入手,顺藤摸瓜找到各层经销,最终拿获贼首。我且问你,拿住之后该当如何?” 萧约:“自然是按律法处置。” “你可知道,无论是陈国,还是梁国卫国,贩卖私盐一石以上者便要处死,十石以上便要凌迟?” 萧约面色怔忡地摇头。 “你会否觉得处罚太重?” 萧约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齐咎怀道:“国家收拢经营官盐之权,绝不许民间私自买卖。只给沿江沿海渔民恩惠,准许他们晒取渔盐,但也有定量,且将盐都染了色,只准自用不许流出。你说这是为了什么?” 萧约不自觉地被他严肃认真的态度带动,仔细思考谨慎作答:“为了国家安稳。” “继续说下去。” “国家要有横扫一切的力量,以便维持安定整治不平,所以需要军队。国家要养天下百姓,周转经济,所以国库应当充盈。兵权与国库是维持国家治安的两项重器,必须掌握在当权者手中谨慎使用。因此,国家不许盐铁私有,不使利器藏于凶徒之手,不使财富助长为祸之心,如此方能太平。若事犯相关,以严刑重处,能起到杀一儆百的效果。虽然对于个人来说可能有些严酷,但于天下万民是有好处的。” 齐咎怀闻言欣慰点头:“好好好!你能有此认识,我没错收徒弟!” 萧约被夸得挺欢喜,自己也没料到会被循循善诱说出这样的论述,他很好学地仰着头:“先生觉得,奉安盐案该如何破局呢?事发这么久,对上对下总要有个交代。” 齐咎怀却肃然道:“栖梧不要和那个阉人多来往。” 萧约被突然转变的话题弄得一愣,转念一想也并不意外,先前两人在宜县家门口擦肩而过,上次遇劫时齐咎怀也看到了薛照搭救。当时或许认不得,如今奉安城街头巷尾都在传血观音要拿二公子的大舅子开刀,把薛照的恐怖形象传得绘声绘色。齐咎怀应该对上了身份,猜到宜县的红衣男子就是薛照。 “他其实并不像坊间传言那样凶恶。”萧约想到自己抱回家的小狗,喜欢小狗的人能有多坏呢。 齐咎怀道:“或许传言有误,但亲近阉党总是不好的。薛照乃司礼监掌印,又是缉事厂提督,身肩多职,常办大案难案,他会在宜县出现,必然不会有什么好事。要平安,远离他总是不错的。栖梧,今日的讲学就到这,为免你父母发现,还是早些回去吧——对了,你这字,好好练一练。” “多谢先生教诲。”萧约揣着齐咎怀送的字帖,走到门口又被锅里的香气勾住,转过身来。 “先生,不妨再教我一点东西吧……”
第17章 一两 奉安落雪,万户白寂。 长更巷以南,与之相隔越人湖的照庐巷里,萧约租了一间小屋,专门用来制香。从春闱会馆出来,萧约便回了照庐巷。 另一边,薛照顺着给腌腊店送货的贩子,一路追踪,却没有拿人,转回缉事厂大狱审了一会周灵安,后者仗着自己妹妹怀着冯家血脉,气焰很是嚣张,对薛照又是威胁又是辱骂。 周灵安在狱中未受刑讯,吃穿也有家里送来,精神头很足,隔着牢房栅栏,他大骂:“姓薛的,你这黄口小儿!逆贼余孽!小畜生!平日作威作福惯了,还以为奉安是你的天下了!梁国姓冯!奉安姓冯!我妹妹马上就要生了,是儿子!是二公子的长子!我就是小公子的亲娘舅,你怎么敢害我!我劝你趁早放我出去,要不然,二公子不会放过你!” “亲娘舅,当卢家的是摆设?”薛照一抬眼,周灵安就住了嘴。 薛照用钳子轻拨暖盆里的炭火,这钳子平时是用来掰犯人牙齿的,在火里一搅有腥臭的气味散发出来。 周灵安身上一哆嗦,音量小了些:“卢家的也敬着我妹妹,她生不出来,只能靠着我妹妹的肚子!等这孩子落地,阖家都有好处。薛照,你别看不清形势。” 薛照举起烧红的钳子,走向周灵安:“孩子自然是会落地的,但你妹妹……” 周灵安下意识后退:“你,你想干什么!伤了我,二公子不会放过你!我妹妹更是他的命根子!是他心尖上的人!” 薛照烫死了牢门上的一只臭虫,随后将钳子扔进火盆里,蔑然道:“周灵安,你妹妹眼下是很受宠,但她是子凭母贵,还是母凭子贵,你难道不清楚?孩子就快出生,你牵连进大案之中,挺巧的,二公子不是个有耐性的人,这你应该明白。” 周灵安闻言目光一颤,双手抓住木栅:“母子连心,孩子是我妹妹生的,二公子自然会厚待我周家——你知道什么了!你想做什么!是不是二公子让你——” 薛照没有回答他,也没有让人动刑,只是在周灵安的牢房前烧了一大盆火,火光耀眼照得夜如白昼,周灵安辗转难眠,稍有些睡意,狱卒便将他呵斥叫醒,再加上薛照所言,只一晚整个人就脱了层皮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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