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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昭往后退了一步,双手也收在背后:“母后不在意晖弟的生辰宴会吗?那么是否也从来都不在意我的生辰?以前每年给我做的那一碗‘小团圆’也只是为了笼络安抚是吗?” 冯献棠几乎是银牙咬碎,心里暗道,自己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生下这些讨债鬼,一个比一个古怪疯迷。 “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做什么?” “这不是细枝末节。母后的爱原本是无处不在,如今倒要仔细搜寻抽丝剥茧才能发现一二,还未必是真。母后,即便那碗甜汤里下了药,只要你捧来,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喝下去。可是,你给了薛照。如今就算是哄是骗,你也不愿意用在我身上了是吗?” 镜中反映薛昭淡色的眸子,冯献棠垂首错开视线,默然良久。 其实她自己也能够感觉到,在薛昭面前,她并不如对另外两个有耐心,即便是极为擅长的伪善示好,她也是懒得做的。 或许是因为从前爱护太甚,后续翻脸也太彻底,母慈子孝的温情已经破裂,再往回找补也无济于事,索性不演了,不谈情分,只讲利益。 冯献棠站起:“昭儿,我知道你心中不平,但你不是小孩子了,哭闹撒娇都是无用的,我们得讲道理。你嫉很薛照,我便把他交给了你,任由你怎样处置。若还是觉得不够解气,等你回到陈国扎稳根基,晖儿不也是你的臣下,听你发号施令吗?这些足够补偿你几年的失意了。人要向前看,我若是一直沉湎于既成事实的悲痛,哪来今日?” 薛昭盯着自己的母亲,她有一双全世界最好看的眼睛,宜喜宜嗔,无论是示弱讨好还是彰显威严都能轻松达成所愿。 被这双眼睛注视是一种幸福,如果目光中包含一些真切的爱意就更好了。 “母后教诲得是。”薛昭点了点头,然后往外走,走到殿门处立住,“母后,别人的生辰不重要,但你的生辰,我年年都会精心准备贺礼。今年的不太喜欢,那就期待明年会让母后满意吧。” 薛昭逆着光,他投来的视线是冷的,像幽幽吐着信子觅食的蛇。 · 萧约并未午睡,他坐在梳妆台前等着薛昭从春禧殿回来,镜中映出人影便问:“他呢?” 薛照笑道:“殿下说的是谁?驸马吗?我就是啊。” “撕烂你的嘴再缝上,你就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了。”萧约沉声道,“若是薛照有一点差池,我有千百种酷刑用在你们母子身上,让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薛昭啧啧:“不愧是缉事厂提督的夫人,好手段好威严——兄长一切都好,嫂嫂放心。” 萧约横他一眼,没再理他。 “当我拿到陈帝陛下给的灵药,将此事说与母后听时,她觉得十分诧异,世上怎么还会有如此神奇的药物?“薛昭主动跟萧约搭话,“殿下,药已经被毁了,但我实在好奇,你能否告诉我,药效到底是怎样的?“ 夜宴还有一个多时辰才开始,萧约已经准备停当,他未着盛装,以他陈国储君的身份,能够出席宴会就已经是极大的恩赏了,但毕竟人多眼杂,今日的妆容画得格外浓些。 萧约正对镜检查是否还有何处破绽,闻言便随口答道:“那日你给我看的,也不是真药。“ 薛昭默了片刻,笑着点头:“殿下英明。“ 萧约从镜中看见他的笑脸,只觉得像一张假面。 同样是假笑,薛昭和冯燎还不同。冯燎日常笑脸迎人,他那微胖的体型和眯了眼的笑相得益彰,让人觉得温和无害。 薛昭的笑不是扮猪吃老虎,就算唇角的弧度再大,他眼里总是冷的,即便是伪造出来的真诚也一点都没有。 薛昭所能用来迷惑人的只是惊心动魄的美貌,这样一张脸,笑起来就宛如神迹,谁还会去探究背后的心意真假。 孪生兄弟同样相貌却性情悬殊,犹如淮南淮北之橘枳。 见萧约无意追问,薛昭自己又接着道:“殿下不问我藏了那粒药丸是给谁用?“ “我没那么闲。“萧约起身,“走出这扇门,大戏就正式开唱了。演好你的角色,别拆台。” 薛昭跟在萧约身后:“谨遵殿下之命。”
第163章 赐福 八月二十九,夜,无月无风。 夜宴设在朝会议政的大殿上,除了陈国贵客,以及王室成员,卫国重要官员也都参加。 殿中是一张大桌,萧约自然是坐于上位的,薛昭在他旁边,然后才是王室成员。殿内还有两张桌子,是特设给有功于国且上了年岁的大臣的,算是一份与储君同席用膳的荣耀体面,但说是同席,其实桌子已经快摆到角落里去了,离着大桌足有一丈远。其他大臣则是直接坐到殿外去了。 好在今晚无雨,虽然暗云遮月,但繁星闪烁。 殿堂檐下挂着数盏绢布和琉璃罩着的宫灯,殿外各桌旁边还支着半丈来高的彩绘座架挑杆灯用来照明。 殿内是一座从藻井悬下来的巨型宫灯,统照满殿。灯光本身很是明亮,能将殿内任何角落都照及,但洒在辉煌的殿室之中,反而显得苍白柔和,映得每个人的脸都像刻意罩上的生硬面具。 萧约不动声色地扫过同桌的众人—— 在他对面的是卫王的长子和次子,他们今日都没有带自己的妻儿。两人正襟危坐,垂眼避免与公主对视,很是知礼规矩,在这一点上他们和薛识很像。但两人紧绷出的进退有度,又恰好表明了他们心之所图,在储君面前不能犯错,同时又要表现干练有为,最好得到储君的赞赏甚至认可,也好让自己更接近世子之位。 看完对面回到近旁,薛昭正给萧约布菜,萧约的目光越过他,看见了坐得不太安心的卫王。今日的小寿星薛晖坐在紧挨着卫王的位子上,他的另一边是其母冯太后,冯太后的旁边的梁国郡主冯灿。 细算起来,一桌子都是亲戚。 桌上堆金砌玉似的满是珍馐,薛晖却是蔫蔫的,一点胃口也没有的样子,像是要打瞌睡。 这个年纪的孩子,最是活泼好动,怎么会连过生辰都无精打采?才刚入夜,不至于就困了吧? 萧约心中疑惑,面上不显,举杯对众人道:“承陛下天恩牧养,宇内升平。孤一路北上见卫国农桑兴旺百姓安居,内心甚慰。卫国能有如此欣欣向荣景象,也是卫王与众位能臣的功劳,今借晖小公子生辰之机,喜得群贤毕至,孤身怀有孕不便饮酒,便以茶代酒敬勉各位,一如既往忠诚大陈,同心齐力造福生民。” 储君一动作,自卫王到群臣都起立应和,口里说些感恩戴德忠顺臣服之言,心中却是别有想法—— 全天下都知道,公主是冯太后的儿媳,因为太后病重,所以才身怀六甲还跋涉千里与驸马一同回卫国省亲。可如今太后还好端端地坐在这,公主言语之间也未提她半个字,显得此行不像省亲倒像北上巡视。 公主既贤且孝的名声已经打出去了,但两人关系到底如何,恐怕只有当事人自己清楚了。 公主怎么看待太后,自然也就是怎么看待驸马。若是驸马并不得宠,恐怕卫国也落不着什么好处;若是驸马失宠,恐怕卫国也要受牵连——卫国朝廷这边并不指望驸马父凭子贵,毕竟大家都知道,公主怀孕的月份和大婚日期对不上,暗地里很是同情驸马糊里糊涂就当了爹——只希望驸马能如太后一般美貌不衰,多拢住公主的心几年吧。 大臣们心里都在揣摩上意,冯献棠自然也感觉到了萧约对自己的漠视,她唇边与众人一样挂着笑意,眼眸却是冷冷的。 看在血缘的份上,不计较欺君之罪,但也要当众摆些脸色。就算如此,也是天恩。 也就是出身皇家了,若是平民媳妇,哪有这回事?所以说,权力是个好东西啊。什么伦理纲常,在权力面前都要让步。 冯太后兜着薛晖肩膀,把孩子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以只有同桌之人能听见的音量道:“晖儿,不是一直想念你九哥和嫂嫂吗,终于相见,还不起来敬敬兄嫂?” 薛访和薛谈闻言都皱了皱眉。 薛晖懵懵懂懂地摸着杯子“哦”了一声,在他站起来前,萧约道:“小公子才七岁,不能饮酒吧?” 冯太后笑道:“若是平时,晖儿定然是不沾酒水的,但今日他有幸得与殿下同席,自然应向殿下表示敬意与诚心。” 萧约扫过母子二人,收回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银质杯上,余光却还瞄着身旁驸马的神色,如此状似思量一番之后,才道:“不一定非要用酒来敬,孤今日没有饮酒,难道就不是诚心以待卫王与诸位臣工吗?给晖公子杯里换成牛乳。” 宫人很快给薛晖换了杯子,薛晖这下高兴了,萧约和他碰杯,他便对着萧约笑,说:“谢公主嫂嫂。” 冯太后口中说着多谢殿下关怀体贴之情,不动声色地和驸马对了个眼神。 ——其实冯献棠一直是怀疑所谓的能让人忘记至爱的“无忧怖”药效的,方才她刻意称呼公主驸马为薛晖的哥哥嫂嫂,一来是为了借陈国之势压一压两位公子,二来便是有意试探,若是萧约没忘记薛照,定然会因此多少流露出嫌恶之态。但方才观察神色,萧约虽有驳斥,却并不是计较称呼,而是善心发作觉得孩童饮酒伤身。 大概真是多虑了吧。 若是无忧怖没生效,薛昭又怎能作为驸马与公主一道出席?虽然是相貌一模一样的两个人,旁人不好分辨,枕边人怎会弄错? 没错,一切都在如计划进行,只有这一种解释,总不可能是薛昭和萧约合谋——不,不可能,薛昭已经不可能再当卫王,顶替薛照做驸马是他最好的前程,萧约不可能许诺给他更诱人的东西。 宫灯投下苍白的光,气氛有些沉闷。 大人们都各怀心思,桌上两个小孩也没怎么动筷子。薛晖本来就困乏,喝了牛乳更是昏昏欲睡,快坐不住了,倚在了冯太后身上。冯灿倒是坐得端端正正的,但萧约发现她从头到尾只吃了几口素菜。 “给小郡主也上一盏牛乳。”萧约吩咐宫人,又对冯灿道,“梁卫相隔数千里,一个在南一个在北,气候饮食多有不同,郡主还适应吗?” 本来只是一句平常的询问,然而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卫王以为这是储君在言语敲打,立马道:“仰赖陛下天恩,玉成这桩良缘,光华小郡主与晖弟相处甚是融洽。郡主的生活起居都是太后一手照料,最是贴心合宜。” “是吗?”萧约语气冷淡。 卫王被问得惶恐,冯灿见状起身道:“回殿下的话,我在卫国没有不适之处,王上和太后都很照顾我。” 几个月不见,冯灿瘦了一些,但依然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小姑娘,长得很像她姑姑,都是容貌浓丽的类型,美得让人一看就移不开眼。但她又和萧约先前所见大有不同了,因为身量的纤弱和目光中的小心回避,减淡了美貌中的张扬,中和成了娴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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