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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约拿出了礼单,沈邈看也没看:“接什么驾接驾,老熟人了……我虽然是头一回成亲,不像你们办了两次婚事有经验,却也晓得按照习俗未婚夫妻婚前一个月不能见面。但这才月初,距离婚期还有三十多日呢,我没犯戒。礼物不稀罕,我什么都置办好了,但有一桩要紧的事的确需要你们出手。” “二婚”的经历自家说着玩是情趣,别人说出来就很不中听了。薛照脸一沉,心想等婚礼当日,必须把沈二灌个烂醉,谁让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说话一点也没分寸。 萧约倒是豁达:“哦?什么事啊?” 沈邈四下望了望,拉着萧约到僻静的角落里:“若是在梁国便用不着你们了,我自己就能办。” 薛照把他扒开,脸色更沉了:“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 沈邈不以为然地“嘁”了一声,撒手道:“我算知道什么叫做敝帚自珍了,谁还没有个漂亮老婆了?又不是男女授受不亲,至于码着个脸严阵以待?话说你这肚子装得还挺像真的,只用棉花填不出这么饱满吧?” 薛照“啪”地打开沈邈伸过来的手:“再不知死活就剁了你的爪子。” “好奇而已嘛,至于这么横眉立眼的。”沈邈撇撇嘴,“有什么可了不起的?又不是真能生。我们如今也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你们可得把假孕的事捂好,否则一旦败露翻了船,还得连累我和听雪。” 萧约心想像沈二这么二的人还真是不多见,把话题拉回来:“到底需要我们做什么,和你们的婚事有关是吗?” 沈邈闻言也正色起来,他点头道:“不错。我和听雪就快要成亲了,但我发现他这几日情绪有些不对。” 萧约问:“你想让我帮你去打探消息?” 沈邈摇头:“用不着,我知道他在烦恼什么。成婚之前要写合婚庚帖,但‘听雪’二字只是名字,他没有姓氏。” 萧约心头一沉:“听雪很早的时候就离开了家人。” 薛照道:“可是那个年纪,已经记事,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姓氏?难道他也曾经失忆?” 沈邈叹一口气道:“他说他忘了。因为合婚庚帖一直填不好,他说索性不要大办婚礼了。本来我们都是男子就很惹眼,从春喜班出嫁也会招人议论……他说请熟识的朋友摆一桌酒席就好了。这怎么能行,一辈子就成一次婚,我不能让他受一点委屈。” 薛照听见“一辈子就成一次婚”眉头跳了跳,疑心沈邈又是在暗讽自己,却看他神色严肃不像说笑,便也耐着性子帮忙出主意:“婚前难免焦虑,听雪又没有家人,既然从戏班出嫁诸多不便,那就换个地方——栖梧。” 萧约会意点头:“我父亲总念叨皇帝抢了他的儿子,我政务繁忙不能经常出宫,收一个义子也能让二老感到安慰,不至于太过寂寞。若是听雪愿意,马上就可以接他到萧家,等十月初九你到萧家接人成亲。” “我就是这个打算!”沈邈击掌道,“我自己倒是不在乎,但有个靠山对听雪来说会更好些。有当朝储君做娘家人,谁敢小瞧了他!你俩不愧是在一个被窝里睡了那么久的,还真是心有灵犀,我刚起个话头你们就都想到了。” “在边境军中好的没学到,学了一身的粗鄙习气。”薛照话上嫌弃,但心里得意。话糙理不糙,他和萧约的默契岂止一点半点,简直就是两个人一般心思。 “先别乐,这事我们说了不算,还得听雪同意才行。”萧约道,“我去问问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萧约把这番打算对听雪说了,听雪口中说着“这当然好,能冠殿下的姓氏是我天大的福气”,但面上仍有淡淡的忧愁之色。 “这是你的婚事,一生一次,凡事你说了算。”萧约对他道,“听雪,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不妨和我说说?我保证不告诉沈邈,就当是你我之间的小秘密。” “其实……”听雪犹豫许久,垂着眼眸,幽幽叹息一声才道,“其实我记得自己原本的姓氏。”
第169章 姓氏 听雪是幼年家里遭遇天灾,迫于生计才卖身进登芳阁过活的。 沈邈说听雪不记得自己的姓氏了,萧约以为是听雪经历太多,身体产生自我保护机制,所以遗忘了从前的事,没想到他其实一直记得。 “你现在已经是名角了,听说有人专门倒卖你的戏票,炒到天价。春喜班因为你,从露天戏台到现在有了专门的戏院,你是当之无愧的台柱子。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你如今获得的成就非常值得骄傲。”萧约道,“不必在意他人会否议论,朝堂上的压力沈摘星扛得住,至于民间的看法……你们的婚礼,我来主婚。” 听雪摇头:“殿下误会了,我并不是觉得羞耻难堪所以不用从前的姓氏,而是觉得……有些怨恨。” 萧约不解。 听雪轻叹一声:“殿下,我没跟你详细说过我的出身,本来也不值得听,若是殿下政务繁忙,我就不耽误殿下的时间了。” 萧约摇头:“只要你肯说,我便愿闻其详。政务是处置不完的,阅之不尽批之不竭,你就当是帮我躲懒,让我在你这多歇会,别急着撵我。” 听雪弯唇笑了笑:“那殿下就权当听个无趣的故事吧。” 两人坐在梳妆台边,曾经女装谋生的人换回了男装,从没想过有机会穿上女装的人却成了万众仰望的公主。人生世事,实在难以预料。 “我原先姓尤。”听雪从梳妆台的小抽屉里拿出一枚银簪,紧紧地握在手心,“殿下还记得这枚簪子吗?” 萧约点头,却没有再说话——这枚簪子是听雪母亲留给他唯一的念想,去年被薛照用来杀了欺辱听雪之人,萧约又从中看出端倪帮听雪洗清了冤屈。 这枚簪子,是这段故事最开头的线索。 听雪道:“我父亲是个读书人,母亲也温柔贤惠,曾经我家也是邻里羡慕的和美之家。直到一场天灾降临,我父亲本来就不事生产,平素靠售卖字画为生,本无多少积蓄,遇灾家中更是艰难。这时候母亲又病了,家里值钱的东西都被典当了出去,就剩下这枚簪子了。我去当铺换钱时被老鸨看上了,老鸨问我想不想吃饱穿好,我被对方吓得不轻,急忙跑回家,老鸨却一直追到了家里。” 听雪的眼睛仿佛古井无波,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故事的走向不难猜,悲惨的遭遇已经真真实实发生在了听雪身上。 萧约孕期本来就易情绪起伏,此时心头已经拧得生疼:“听雪,往前看,以后都是好日子了……” “我相信。摘星是个很好的人,我相信他给我的一切承诺都能兑现。往前都是好的,但人生不可能只有半截,过去的事只是过去了,不是从没发生过。我曾经以为我能如同抛开姓名一样,彻底放下从前,但最近夜里总是做噩梦,我才发现我其实一直记得自己姓什么,从来没有释怀。” 听雪深吸一口气:“殿下,若是你不问,这些事大概要一辈子烂在我心里。但既然你问了,我想说,说出来比憋着好受。对你可以说,对摘星我到底是说不出口的——殿下,我好像知道真正的爱是什么了,我既怕在他面前丢丑,也怕他为我伤心。我不对他说这些事,更多的是因为不想让他也难受。爱不是索取,是唯恐给予不够。我知道他对我好,我也想对他好,他是我要过一辈子的人。” 萧约心内既酸楚又欣慰,他努力笑道:“沈二好福气。我不告诉他,保证守口如瓶。今日就把不好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吧,才好腾出地方把幸福美满都装进去。” 听雪点头,他看着镜中的自己:“我父亲卖了我。” 即便是既成的事实,从亲历者口中说出还是给人以极大的震撼,萧约一瞬间感觉周身僵硬,手脚都发麻。 “当时也没有别的法子了。”听雪道,“母亲奄奄一息,家里也揭不开锅了,要是再没有进项,一家子都得死。父亲说,书上的话也不可尽信,人是会说话的牛马,也需要草料嚼裹,饿死事大失节事小。卖了我,也就是给我找了一条生路,活下去才能谈后来。等家里缓过这一阵,他便赎我回去,到时候母亲的病也好了,一家人团团圆圆健健康康,换个地方生活,一切就如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即使知道答案,萧约还是没忍住问:“那他来赎你了吗?他,来找过你吗?” ——万一是中间又出现了什么变故呢?只要有一丝机会,做父亲的怎么忍心放任自己的儿子在那种水深火热的地方饱受煎熬呢? 听雪摇头:“我父亲从没出现在登芳阁,但我曾经试图逃跑去找他,可是那时候父亲所在的地方已经不是我的家了。大灾过去了,母亲却到底还是病死了,父亲又续娶了新妻,还生了儿子。我找到他的时候,他们正要搬家,隐约听见父亲在外地谋了一份账房的差事,他却不肯告诉我到底去哪,更没有带上我。” 萧约的眼睛酸涨难受,听雪握着那枚簪子,低头自嘲地笑着,眼泪滴答滴答地往下砸。 “父亲让我留着这个作为念想,又对我说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他是个读书人,我本来也该做个体面的读书人的,却做了最不体面的营生。”听雪道,“我还没想明白到底什么事大,登芳阁的人就追来了。我当时奇怪为什么他们会来得这么快,后来才想到,是父亲报的信。因为卖身契上落的是他的名字,按的是他的手印,我若逃了,他就不能带着妻儿顺利远走了。即便登芳阁不追,我也是个不体面的累赘。” 萧约双眼已经又涩又红,他却先给听雪擦泪:“做我们萧家的儿子吧,我正缺一个才艺绝世的哥哥。” 听雪终于克制不住了,埋头靠在萧约肩上哭了起来,片刻之后他抬起头:“殿下,我其实已经想到,合婚庚帖应该怎么写了。” 听雪用眉黛在桌面上写了三个字。 萧约擦擦眼泪看过去—— 沈听雪。 “很好的名字,我早该想到的——”萧约话未说完,忽然听见吱呀一声,却是听雪卧房的门被推开了,沈邈手忙脚乱地滚了进来,萧约连忙起身,“谁让你偷听的?!薛观应!” 薛照从房顶跳下来,站在门口挨训:“一时疏忽,没察觉他靠近。” 睁眼说瞎话!凭你的身手,方圆三丈以内什么动静能逃过你的耳目!萧约瞪薛照两眼,哼道:“回去再跟你算账!” 听雪见此情形怔了怔,急忙用袖子擦掉了桌面上的字迹。 沈邈站起身来,颇为同情地拍了拍薛照肩膀:“赘婿这碗饭不好端,兄弟知道,也能理解……” 薛照反手差点没直接把沈二胳膊卸下来:“跟谁称兄道弟?” 沈二龇牙咧嘴地挣脱,来到听雪身边:“媳妇儿,别生气,我不是有意偷听的,我就是担心你……听雪,你别不搭理我啊,我知道错了,再也不会了,我以后比薛照还听话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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