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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茳悻悻的:“我自家没福,就不许我说两句公道话了?” 皇帝快给他气笑了:“公道话,你觉得自己说的是公道话……” 齐悯也道:“陛下确有过失之处。” 皇帝倒是愿意听听他的说法。 “既已选定栖梧为继嗣,就该当机立断永除后患。”齐悯神色严肃,目光落在薛照身上。 皇帝抬了抬眉头:“既然你也支持,还和他们掺和在一起?薛照避开朕的耳目将你从梁国领来,多少也算一份恩情,你齐孟肴并不是过河拆桥的人。” 齐悯继续道:“臣说的是当初。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事随时移,如今殿下羽翼已成,薛照更是其得力臂膀,断不可再行翦除,但陛下偏又这么做了,这是陛下之过二。” 皇帝笑了起来,指头敲着饭桌:“这就两条罪状了,还有没有第三条第四条?都一并说来,朕好写一份罪己诏向天下谢罪。” 天威难测,虽是笑容却也伴随着杀机,但齐悯毫无畏惧,直言道:“陛下的确还有诸多过失。譬如要打磨历练栖梧,却只在其情感上着力,归根究底是陛下在和栖梧斗法置气,不见真章。若真要加以锻炼,该为栖梧找一位真正的对手来较量。” 皇帝目光一指霜打了似的谢茳:“你说的是这块料?” 谢茳不乐意道:“什么叫我这块料,也就是我不愿意争……孟肴你是明白我的志向的——那就是没有志向,混吃等死一辈子。匹夫不可夺志,为了历练你徒弟,非得把我打成磨刀石吗?夺嫡失败的下场,你是想得到的。” 齐悯一句话就把谢茳说得阴云转晴了:“我知道云舫你是大隐隐于市,有智谋有本事,既能激流勇进也能全身而退。” “这是当然,知我者孟肴也!其实吧,只要是为了孩子们好,做长辈的受点累也无妨。”谢茳笑得很不值钱。 皇帝却笑不出来,他冷哼一声:“今日果真是家宴,却是将朕排除在外的!” 老小孩又来脾气了。 萧约正要好言相哄,薛照使了个眼色让齐悯和谢茳先回避,两人走后,薛照才道:“没人排挤陛下,只是陛下至今没有彻底接纳栖梧与我。陛下一人,排挤了其余所有人。” 皇帝道:“谁给你的胆子如此同朕说话?朕若是不容,你还能好好地坐在朕面前?” “那是因为有我在,栖梧才能安稳;栖梧安稳,孩子才能被平安生下来。”薛照道,“陛下需要家人,但未必需要的是我们。龙体康健天命长久,陛下想去父留子,或许是两个父亲都觉得碍眼。” 皇帝眯眼:“你这是在挑拨皇帝和储君,还说不是佞臣?” “就算是我心思狭隘,但事关挚爱,我不掸做这个小人。”薛照目光坦荡,“陛下的心思难测,我一人的安危不足挂怀,但不得不为栖梧多想一些。栖梧在朝中如臂指使,但陛下为臂膀,栖梧只是指梢,陛下的恩赐已经够多,但恩赐太多未必是福,全赖恩赐更是祸源。” “这是在和朕摊牌宣战了?”皇帝目光深沉,从薛照脸上缓缓移向萧约,“他是在为你传声。齐悯全然偏向于你,这就挽住了大半文官清流的心之所向。再添上一个军功卓著的沈家。小子,你想和朕掰掰手腕了。” 眼见得剑拔弩张,侍立在旁的黄芳急得不行:“陛下,殿下他绝没有忤逆的心思……” 皇帝斥道:“住嘴,你这老货也要改换门庭不成?” “陛下啊……”黄芳凄然擦了擦泪。 萧约抿了抿唇,他识人向来是有些灵敏的直觉的,皇帝身上除了庄肃的龙涎香,更有一种温和而厚重的味道。这种气味很难用具体的香料去描述,像是盖了多年的棉被拿到太阳底下翻晒,从日出晒到日落,又像是傍晚时的余晖本身。 哪有人是被夕阳给晒死了的呢。 即便皇帝真的对萧约动过杀意,必然也只是很淡的一丝,足够被理性和慈爱压制。 正沉默时,肚子里的孩子突然翻了个身,动作稍微有些大,萧约只是皱了皱眉,皇帝便立马吩咐黄芳:“去把裴楚蓝找来!” 萧约的心霎时变得比晒透的棉被还软。 “陛下,孙女的名字由您来起吧。”萧约道,“我能保证不和您掰手腕,但若您以后降伏不住这小丫头,可就怪不着我了。” 皇帝脸上苍老垂坠的皮肉轻微地颤抖着,他掩面深叹一声:“你什么都明白,却还是要选最不聪明的一条路。方才齐悯说朕之首过,就是没能及时斩草除根,你为何重蹈覆辙?” “家宴之上,皆是家人。”萧约一手和薛照相握,一手覆上皇帝枯瘦的手背,“我先前所说的以爱为底线,陛下也在底线之内。” 黄芳顺势急忙道:“殿下,在您和驸马去卫国这段时间,陛下亲自为小殿下摘选开蒙文章,又亲手誊写,日日忙到深夜。除了文房四宝,还置办了许多婴孩会喜欢的小玩意。若不是有些眼花,恐怕陛下连小殿下的襁褓也要亲力亲为。” “你这老货,打趣到朕头上了。”皇帝语调竟有些哽咽。 黄芳双手交握着含泪带笑:“陛下啊……” 萧约也很是动容:“陛下,我不会让你失望,齐家治国平天下都会尽心尽责,你只看我的行动就是了。” “还叫陛下?”皇帝又耍起了小孩儿脾气,“口口声声说是一家人,从没听你嘴里有过一声‘父皇’,难不成朕还比不过萧梅鹤那老小子?还是觉得难为情叫不出口?” 萧约失笑:“当然该叫,两位父亲有什么奇怪的,我的孩子出世也有两位父亲,且没有什么上下尊卑之分。” 皇帝听见萧约这话直摇头,这能相提并论么,萧约和薛照是什么关系,他和老萧头是什么关系? 不能再想,否则刚吃下去的莼菜鲈鱼羹都得吐出来。 “谁稀罕你这种满脑子情爱的小家子气货色,叫出‘父皇’来反倒让朕生气,朕没有你这么不成器的孩子。”皇帝道,“有孙女就够了。” 见皇帝神色彻底转霁,萧约趁势道:“齐先生和沈邈都是我的助力,但并不是为了和陛下抗衡,只是想给孩子把路铺平,为天下万民谋福祉。除了文武贤才,还得有其他方面的助手,陛下一并给了恩典吧?” 皇帝问:“你指的是谁?” “奇技司吉贻。”萧约道,“先前陛下所言之顾虑,我都有细细思索,也知应当慎之又慎,不可失之急切。但吉贻的研究只要加以善用,便不会生乱且能有利国民,如今奇技司人手还不足,我记得陛下说过,有两人被关在京中某处别院——” 话未说完,皇帝已经拂袖而去,脸色很不好看。 萧约有些措手不及。 黄芳叹一口气,上前对萧约道:“殿下莫怪,陛下听不得那两个人……殿下可知,臻臻公主到底是因何亡故的……”
第174章 忏悔 从黄芳口中,萧约得知了关于公主之死的秘辛。 公主是被毒死的。 “臻臻公主,虽然生来体弱,但有陛下亲自细心照料,还有前任药王谷谷主裴大人施治疗养,怎么也有常人的寿数,可是……她过身的时候,还只是个孩子啊!” 黄芳老泪纵横,以袖揩泪。 裴楚蓝说过,其师裴顾之拼死也没能救回公主,萧约当时还以为是公主重伤不治,没想到是中毒。 谁会有这样的手段,制得出药王谷都解不了的毒?谁能把毒下给皇帝爱如心尖的公主? 萧约惊愕之下首先想到的便是裴青出身的蜀中用毒世家,但他家与皇室无仇无怨…… “杀死公主的凶手,是皇帝拘禁起来的那两人?”薛照还记得话题是因何开始的,“因为杀女之仇,所以皇帝将他们永生圈禁。” 黄芳点点头:“那二人是帮凶,制了药,真正投毒的凶手早已伏法。” 萧约记起来了,皇帝的确说过,三个人他杀了一个。 “他们为什么要对公主下此毒手?”萧约想不明白,“公主当时才十岁,又先天有疾……他们怎么狠得下心这么做?” 因为即将身为人父,萧约对公主的非自然夭折情绪格外激动,薛照揽着他肩膀,低唤了一声“栖梧”,然后沉声对黄芳道:“大伴,既然能对我们说出真相,让我们和两位当事人见一面也不是不可能吧?” 黄芳叹息道:“只怕你们见了面也问不出什么来。” 很快萧约和薛照就明白了黄芳何出此言—— 被困在别院里的人已经基本丧失了语言能力,既听不懂别人说话,自己也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很容易受到惊吓,呜呜哇哇地发出一些奇怪的音节,缩到墙角里抱着头直发抖。 除了他们眼睛还能视物,几乎和燕臻公主生前一样又聋又哑了。 这样的人,自然是无法近身的,但薛照只是在几步之外仔细观察一番,就得出结论—— 皇帝并没有对他们施加身体上的刑罚,也没有下药,而是用日复一日的孤独摧毁了他们的心智。 别院里衣食都是不缺的,甚至都是锦缎珍馐,但禁止一切声响。送饭和看守的人每日轮换,这些人不会和犯人发生任何交流,同时也禁止他们彼此之间对话。 寂静,十数年如一日的寂静足够将人逼疯。 萧约看着别院中的疯子,感到失足凌空一般的眩晕,薛照揽住了萧约腰际,他的肩膀也被人不重也不轻地按了一下。 “陛下……”萧约转头看见悄无声息出现在背后的皇帝,双腿都有些发抖。 薛照将萧约往身后带:“别怕,有我在。” “没胆量偏生好奇心又重。”皇帝哼了一声,背手转身径自走开。 萧约和薛照对视一眼,勉强稳住了心神:“你扶着我……”便紧接着迈步跟上了皇帝。 “陛下,等等!既然陛下愿意将心底最隐秘最深沉的痛苦都向我摊开,我们的对话就不该如此结束。”萧约越走越快,来到皇帝身侧,直接搀上了他的胳膊,“陛下,我有话想跟你说!” 黄芳见状提醒:“殿下,按规矩您是不能这样挽着陛下的……” 皇帝也怔了怔,眉头往下一压,却是训斥薛照:“连自己的老婆孩子都不知道看顾好?万一磕着碰着,你担待得起?” 夫妻一体不分彼此,但在外面都自觉地要将对方捧得高于自己,薛照道:“我是赘婿,事事唯栖梧之命是从。况且,陛下要知道我的栖梧不是豆腐捏的,若有磕碰未必是他受伤。” 皇帝瞪眼:“你这是说朕老得糟朽了,连个大肚子的都碰不赢?” 薛照:“陛下可以不服老,但最好谨慎小心一些。” 皇帝心知再怎么发威也唬不住这小子,索性不搭理他了,憋着气继续走。 萧约就当他是默许自己继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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