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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约是赛场上众人中第一个冲上看台的,余光里人潮拥挤中糖葫芦垛子破成了一地稻草,萧约边跑边扔冰鞋,踉踉跄跄气喘吁吁,上了台子却被堵在外围不能近前。 萧约脚底踩到什么粘腻的东西,低头一看,是糖葫芦的碎渣,还有油纸和竹签……看台上,怎么会有糖葫芦?是沈家小妹留下的? “观应!观应……”梁王紧紧揽着薛照,薛照一袭红衣前襟处已经晕开湿润的暗色,薄唇的血色也淡了几分。 萧约张着口想说话,喉咙却干得要命,什么声音也发不出。 裴楚蓝师徒不知去向,但很快有太医挎着药匣连滚带爬上前来,把萧约彻底挤开,也就是此时,他才终于和薛照对上眼神—— 薛照嘴唇微动,萧约通过唇形读出个“滚”字。 经过太医初步检查,箭簇上没有淬毒,也未伤及心脉。太医将箭尾斩断,并在患处涂上伤药,在现场的处理只能到此。要把深入皮肉的箭头挖出来,还需要更全面的工具。 梁王厉声对太医道:“无论多金贵的药,只要能让观应尽早痊愈,全用上!无有顾惜的!要治得原模原样!不能留一点病根,否则孤唯你是问!” 薛照被簇拥着扶上了梁王的辇驾,他阖着眼,不知是因为失血昏迷还是什么。 这就是冬至当天萧约见薛照的最后一面。 往后接连三天,照庐巷冷冷清清。 萧约一个人睡着两张床的卧室,一两怕冷,总往人被窝里钻,怎么撵也撵不走。 萧约胳膊往旁边一展,小狗就跳上床来,萧约将小家伙拢在臂弯里:“粘人精,旁边不是还有一张床吗,那多宽敞。” 小狗嗷呜嗷呜,叫声有点提不起劲。 死太监三天没来,小狗三天没吃到新鲜的麻雀,可麻雀里也没有小狗必需的微量元素吧?天天好吃好喝喂着,有什么不适应的。 萧约望着房梁叹气,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到底谁是安眠药啊,为什么薛照不在,自己连觉都睡不好了。 总不可能是因为愧疚吧,薛照受伤是因为救驾,又不是自己拿箭射的他。何况,先前薛照突然发疯差点把人掐死,自己不也没跟他计较吗? 话虽如此,萧约心里始终不能平静,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是冬至那天薛照看自己的眼神—— 厌烦?憎恶?抑或是……失望? 很复杂。 萧约知道自己逞强出头给他惹了麻烦,所以尽力将比赛结果模糊化,希望冯灼和冯燎少记恨他一点。 可是薛照应当不是怕麻烦的人吧? 何况这也不算太麻烦吧? 死太监心眼虽小,不至于这么小吧? ——三天没听见他的消息了,萧约连长更巷的靖宁侯府也去看过一眼,只有个嬷嬷偶尔出来清扫门口积雪,一点薛照的影子都没看到。 不会真成死太监了吧? 萧约叹气接着叹气,小狗都听不下去了,用脑袋顶他的腰,好把耳朵压住。 夜半突然“咚”的一声,萧约一个激灵翻身坐起,一两比他更敏捷,快速跳下床,跑出卧室在院子里吠叫起来。 萧约披衣去看,地上蜷着个被麻绳绑了手脚破布塞着嘴的男人,身上多处鞭伤烙伤,仔细看脸,不认识。 抬头,薛照立于围墙之上,红衣在深夜时看起来是灰暗的。 “别走!”萧约眼疾手快抓住他衣角,紧接着一手揽着他小腿,“我有话跟你说!” 薛照踢他:“放手,滚。” “不滚,我不放手,就算你不想搭理我,但你还有个外室呢……一两,一两几天不见你,茶不思饭不想,都瘦了!”萧约另一只手吃力地举起猪型小狗,“你瞧!” 薛照垂眸下视,萧约咬着牙两腮都在用力,一两摇着尾巴想舔人。 “连狗都虐待。又蠢又歹毒。”薛照良久之后终于出声,翻身落入院内,接过狗往卧室走。 萧约心想自己比窦娥还冤,上赶着讨好这位爷,真是自作自受。不过死太监脸色臭说话难听,心倒是挺软的。 算了,以后别骂他死太监了,真咒死了就太罪过了。 地上那位仁兄发出含混不清呜呜的悲鸣,萧约这才回过神来:“这个!这是什么?” “狗粮。”薛照头也没回道。 萧约:“?” 将人连拖带拽弄到作坊里绑好,萧约回到卧室,见一两又恢复了活蹦乱跳,薛照脸色看起来脸色也挺健康。 “为什么不走正门?伤口还没结痂吧?”萧约坐到薛照对面,盯着他右胸看。 薛照冷声道:“少假作慈悲。你巴不得我死,还管伤口结不结痂。” “我是给你惹了麻烦,我承认。但我绝对无意害你,香饽饽活着才香,死了有什么用?还是那句话,我们是一边的。”萧约举手发誓,“天地良心,我连踢球的时候都在看你脸色,我怕你生气——别生气了行不行,就算是咱们互相欠了一条命,谁也别怪谁了行不行?气大伤身,你身上还有伤呢。” 薛照:“谁知道你看的是谁。裴楚蓝一出现,你就疯了。” 萧约叹气:“我当时是有些不理智。事已至此,我没什么好瞒着你的了,我需要裴楚蓝治病救命。” 薛照:“痴傻是什么要命的病?” “她不是痴傻,她只是停在了六岁那年!等等,你知道我是为了妹妹!你知道我妹妹的情况!” 萧约从薛照脸上看不出一点窥人隐私被抓包该有的反应,但此时再计较这事也没什么意义了。 萧约深呼吸一遍:“行,咱们互相不听嘱咐,算是两清了。” “谁给你的资格说两清。”薛照微眯眼睛道,“萧约,你记住,你我之间,永远是我说了算。我要做什么,你拦不住,也不需要让你得知被你许可。你,什么也不是。” “行,就当是我欠你的。”萧约一退再退,不跟他争,“既然你已经知道了,就该明白我为什么非要出头。” “我不明白。”薛照一脸冷漠。 萧约道:“裴楚蓝性情古怪,要求他办事不容易,我不得已而为之。” 薛照哼:“不得已。” 萧约:“是他先点我的,我不过是顺势而为,要是我当时执意不肯上场,更会惹人注意。我没做错什么,有本事你去刁难他!” 薛照:“难道我不敢?可我凭什么?他算什么东西,你又算什么东西?” “够了!我不算什么,你干嘛还来我这?你半夜给我扔进个疑似刺客的人来,我都没生气,你至于为了一点小事气得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我脖子上现在还有瘀痕呢!我是捏着自己的性命跟你混,你就不能大气一些?”泥人也有三分土性,再三好言好语都油盐不进,萧约放狠话道,“你要是非不讲理,再这么阴阳怪气说话,那就连人带狗你一起带走。” 薛照目光落在萧约脖子上:“你还敢和我谈条件,是不是觉得我非你不可?别把自己太当回事。” 萧约察觉他态度和缓,反客为主:“就谈条件了,你能怎么样?” “好,很好,一两的狗粮又多了一份。”薛照垂眸,手指拨弄小狗耳朵。 “呵呵。”萧约双手抱在胸前,“狗子养这么大,你也就出一张嘴。你知道一两比起鸟肉更喜欢吃鱼干吗?你知道猪肉剁成多大的块,一两嚼起来最顺口吗?你知道一两喜欢在哪个墙角拉屎吗?你什么都不知道,生娘没有养娘亲,养育之恩大过天。你要是杀了我,一两会替我报仇的。” 薛照闻言蔑然冷嘲,很快他又将眉头拧得更紧:“什么生娘养娘,你说谁是狗!” 萧约撇撇嘴:“有时候,人还不如狗呢。小狗最能体谅人了。” 一两汪汪两声应和,狗腿得很正宗。 两人相对沉默了片刻,薛照话锋一转道:“看好那人,不必给他治伤,饮食也不用按时,饿不死就行。” “你当我是你啊,我没有那么凶残。人送到我这里,我就会好好照顾。”萧约道,“真是刺客啊?当天虽然人多,但守备也严啊,怎么会让人带着凶器潜入呢?这人什么来路,你这样的身手竟然会中招?我记得之前在宜县,你连那么小的暗器都能精准击落,这次怎么——” “闭嘴!”薛照不会告诉萧约自己当时袖中揣着什么碍事的东西,注意力到底在什么地方,才使得没有第一时间作出正确的反应,来不及挥剑格挡所以只能以身救驾。 “多少给我透个底吧,毕竟是要命的事情。”萧约温声说软话,“薛大人,薛小爷,他伤了你,你告诉我详细经过,我替你好好收拾他,好不好?” “你还怕要命。”薛照白他一眼,“他叫薛然。” “薛然……然后的那个然吗?”萧约垂眸思考,当众刺杀梁王还能活下来,姓薛,且名字里也带水旁,大概率是薛照的同宗同辈。 可是,薛家除了薛照父子,不是没别人了吗? 看来这是条漏网之鱼啊。有着抄家灭门之仇,难怪会行刺梁王呢。 从薛然身上看得出,他是被抓捕后受了拷打的。刺杀当今王上,何等重罪,这样的要犯,薛照怎么弄出来的? 萧约心里有太多疑问,但出口只问了:“会牵连你吗?”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除非你自己找死,火烧不到你身上。”薛照将狗往旁边一放,袒开右肩,一圈一圈解着裹伤的纱布。 “我信我信,薛大人就是我的保护伞,保驾护航保平安。”萧约狗腿出顺口溜了,他凑上去看,薛照右胸有铜钱大小的一处创伤,不知道用了什么伤药,创面薄薄的一层白色粉末,底下虽然露着红肉,还没结痂,但也没出血了,显然是正在愈合中。 “恢复得挺好啊,大概是因为你自身底子——哎,你干什么!” 萧约惊得叫出来。 他见薛照用解下来的纱布用力擦拭创面,擦掉了药粉,将创口努力收拢的皮肉都擦得翻卷了,鲜血顺着他胸膛向下直流。 萧约下意识想去捂,又怕手上不干净反而让他感染,急声道:“你疯了!为什么故意把伤口弄裂开!” 薛照像是不觉得痛,任由鲜血流淌,他冷冷看着萧约:“拿玻璃瓶来。” “什么?拿玻璃瓶做什么?”萧约额角突突直跳,满目疑惑地盯着他。 “装什么傻。”薛照自己熟门熟路地翻找一番,找到一只拇指大小的玻璃瓶,弹开盖子,二指按压伤口让鲜血加速流动,血流顺着指缝往下,大半洒在床上,小半盛进玻璃瓶里。 未待萧约回神,血淋淋的小瓶被扔进他怀里。 触之暖热粘腻,萧约头脑更懵了。 “你让我进来,不就是为了这个。没必要惺惺作态。东西拿到了,滚。”薛照将纱布扔在一旁,不管伤口还在淌血,就将衣裳拢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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