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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尝尝,这个孤吃着觉得还不错。”梁王将肉脯往薛照那边推,“肉质不柴,吃着也不会口干。” 薛照没有动作:“谢王上,臣不饿。” 梁王抬眼看他:“你还是喜欢甜食。孤瞧见你冬至那日袖中揣着糖葫芦了,怎么吃这个?孤跟你说过多少次,不宜多食甜腻之物。不仅不利身体康健,若是被有心之人窥知喜好,投毒下药,岂不麻烦?” 薛照垂眼,双眸晦暗不明:“王上,臣不爱吃糖葫芦。常吃的药有些苦,混在糖莲子里好入口些。” 梁王闻言语塞,半晌才将案上的奏折摊平:“帮孤批一些吧。到底是有了年纪,不似年轻时那样通宵处理政务都不耽误上朝,正好明日朝臣一律休沐,孤才能逞逞强。没有谁比你更能领悟孤的心意,连旁人的字孤都看不惯。观应,你是孤最亲近之人了,孤不想让人拿住你的错处,孤想护你周全。” 薛照闭了闭眼,轻叹一口气:“王上,朝中参臣擅权独断之人不在少数,人言可畏。” “此处没有外人,不必讲那些君臣虚礼,观应啊,你是孤王最喜欢的孩子,孤愿意把你捧到高位,任谁说什么也改不了孤的心意。” 梁王伸手要按薛照肩膀,薛照不着痕迹地往旁边一躲:“薛照不敢僭越。” 梁王脸色微变,摇摇头道:“你是知进退的好孩子——这么晚找孤有何要事?” 薛照道:“二公子已身在吏部,刑部之中也多有耳目。四公子想谋个差事,托臣向王上进言。” 梁王大笑:“你就这么跟孤直说?” 薛照:“臣从无结党营私之念。” “是,孤明白你,你是跟孤一条心的。”梁王看着薛照右肩以下,“也只有你才会舍身救护孤。那两个,怕是都巴不得孤早死,好让他们上位。” 薛照没有接话。 梁王继续道:“观应,你觉得孤应该选哪个?你的意见,孤会着重考虑。” 薛照抬眼,重复了一遍先前说过的话:“薛照不敢僭越。” 梁王的嘴角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观应,你怨孤吗?怨孤让你担着内官的名头,失去了许多本该属于你的东西,不能光明正大地娶妻生子,更不能——” 薛照打断他:“王上,臣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要。” 梁王看着他那冷冰冰的目光,黯然道:“孤本想将一切都给你的。真的。献柳有孕之初,孤就选好了一个出身不错的嫔妃,让她佯装有孕。只待献柳与孙丰和离,孤就把她送去行宫,对外说是休养身体……然后再把你接回来。可是,半路横加一个薛桓进来,孤只好让那个嫔妃装作流产。若不是他,你怎会如此!若不是他,孤本可以将一切都给你!就差一点,只差一点!孤将他挫骨扬灰还不解气,孤要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梁王说到激动时,猛地站起身来,双手紧紧攥住薛照臂膀,晃得他伤口开裂都不自知:“观应,你若心中有怨,该怨他薛桓!是他害的你!” 薛照嗅到自己身上散发出的血腥味。 伤口裂了。白糖终究不是药。 血的气味像铁锈一样催人作呕。 这样肮脏的血液,怎么可能提炼出异香? 一定是那只又蠢又变态的坏猫刻意编出来的谎话。不图香,一定是图脸,萧约是个口是心非的变态。 薛照来的路上本来有话想问梁王,此时觉得根本没有问的必要了,想知道什么,自己去查才可靠。 薛照木然地看着梁王:“王上,话带到了,天也快亮了,臣得出宫去了。” 梁王悻悻松手,双手还蜷成鹰爪状一时不能伸展开:“陪孤坐会吧。” 薛照站着,看梁王瘫坐回椅子里。 “本来孤可以不必这么烦恼的……老二老四时刻都在算计,孤实在是烦他们。老二这个年纪还没有个儿子,老四……哼,孤不喜欢他玩物丧志,球场上横冲直撞有什么意思,没放下多久,到底又去和沈家搞在一起,打量孤不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梁王按揉着额角长叹,“都不如你。对了,观应——” 梁王像是突然想起似的,问薛照:“你身边那个会踢球的长随,叫什么?” 薛照眼底微动,随口编了个名字应付。 “你手下竟还有这么胆大的人,下次带来让孤瞧瞧。”梁王漫不经心道。 薛照沉声:“他死了。” “死了?”梁王坐直身子,“怎么死的?” “臣不喜欢不听话的手下。”薛照道。 “薛然死了,那个长随也死了,怎么孤想见的人都死了?” 薛照道:“是臣监督不力,底下人讯问时没有分寸,将刺客打死。” 梁王定定地看着薛照:“你那个长随,他也爱吃甜的?” 薛照绷着唇角,未作答复。 梁王和薛照对视良久,长叹一口气:“也罢也罢,观应啊,你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有自己喜欢的东西,要仁慈要中立,不是什么大错。但再喜欢什么玩意,也不要太过宽纵,反惹麻烦。薛然不足为惧,他才几岁,当年还在襁褓中,孤一时心软不察才让人用死婴把他掉包。一个婴孩能平安长大,还知道自家身世且想着报仇,孤怕他背后还有人指使支持,你再仔细地往下查。” 薛照:“是。” 梁王道:“高处不胜寒。孤不敢轻易信人,唯有你孤多加倚重。记住谁真心待你好,记住你自己到底是谁,孤不想看你们兄弟相残,更不想父子——” “臣不敢和两位公子比肩。”薛照声音又低又快,他欠身后退,“宫门开了,臣要出宫了。” “去吧。”梁王摆了摆手,看着薛照背影,又提醒道,“别忘了吃药。”
第33章 一家 天际翻出鱼肚白。 薛照从梁王那里出来,在路上遇到进宫请安的冯灼。 冯灼意有所指地对薛照说,梁国有贵客到来,自然要好生招待,他这两日搜集了许多珍稀药材,打算送给裴先生。冯灼又说,既然孙丰已死,老四那边薛照没必要再去,而他自己则依然很欢迎薛照来府上喝小县主的满月酒。 薛照没答复他,径自往前走。 冯灼一把拽住他胳膊,低声道:“观应,我不是记仇的人,过去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神医来到梁国,是天助我也。老四翻不出什么花样来,即便他搭上沈家老二,但那不过是个只知道玩乐的黄毛小儿,沈危忠于父王,绝不会因为不成器的二弟就站在他那边。我拿你当兄弟,才不愿意眼睁睁看着你走错了路。” “兄弟”二字,薛照已经听够了听烦了,他甩开冯灼快步出宫,直奔照庐巷。 萧约正用那套稀世罕见的玻璃设备,以薛照的血为原料,专心提炼香水。透明的瓶壁挂滞着鲜红的液体,粘腻而妖冶。 薛然已经被松了绑,却没跑没逃,老老实实地坐在仪器旁盯着萧约动作,像个木偶似的。 薛照一脚踹开房门的声响让两人齐齐转头望来,萧约用瓷盏接了一点香水,对薛照道:“你回来啦?这次的香味比上次浓,颜色也更好看,但是——” “杀千刀的阉贼!”薛照的到来激起了薛然的情绪,他猛地站起,一边骂伤口一边裂。 小小的作坊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在少年的骂声中,薛照将萧约拦腰扛起,那盏淡红色的香水洒在薛照肩头,快速地浸透衣裳,湿润反复开裂又凝血的伤口,透出更浓的血腥味,且散发出甜腻的气息。 “全洒了,虽然这次的香我也不太……但你又发什么疯啊?”萧约气得扔了瓷盏,腾出手来推薛照,却丝毫也挣脱不开。 薛照大步如流星,把人丢在了卧室床上。 “别撕床单!买着还挺贵!别绑我,我这回不跑。”萧约揉揉后腰,仰头看薛照,“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成老手,我会当称职的安眠药。可现在不是白天吗?” 狮子猫一脸单纯,身上还沾着一丝血腥气,并不难闻,只是让人更加心烦意乱。薛照突然想起几个时辰前他说睡的都是素的,分明是右边有伤,左边心脏却跳得很不对劲。 ……口无遮拦的蠢猫。 薛照倒床蒙头:“睡午觉。” 萧约小声:“可是这也没到中午啊?” 薛照:“闭嘴!” 薛照睡到太阳落山,萧约一直陪着他。 起先萧约还能睁着眼睛逗狗,后来见薛照睡熟了,萧约侧身和他面对面,回想他自从私盐案后莫名其妙的几次发怒,回想他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怪话,回想起油纸包着被踩坏的糖葫芦,百思不得其解,索性不想了,放空脑袋盯他的睡颜,盯他受伤的胸口,盯他身上不存在的某个东西…… 渐渐的,萧约迷迷糊糊也睡着了,一两什么时候从怀里跑出去都不知道。 薛然在卧室外听了许久,直到屋里只剩下平稳的呼吸声他才轻手轻脚推门进来,袖中揣着在作坊里找到的萧约刮香料用的小刀。 他看着睡熟的薛照,若不是亲眼看见,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奉安人人闻风丧胆的权宦在偏僻小屋简陋小床上睡得毫无警惕。放着靖宁侯府那样的豪宅不住,窝在这么寒酸的外室,他真是贱骨头,他就不配享受现在拥有的一切。 薛然扬起刀刃,瞄准了薛照心脏位置。 阉贼怎么能心安理得享受荣华富贵?薛家满门死得那样凄惨,他不思报仇还为仇人鞍前马后。大伯尸骨未寒,这阉贼身为人子不仅不戴孝还穿得这样鲜艳,简直不是人,简直不配活在世上! 薛然握刀直刺,刀尖却悬在薛照胸膛上方寸余怎么也落不下去。 大伯就这么一点血脉了,况且,是他将自己从死牢里救出来的。 犹豫片刻之后,薛然持刀转向了萧约。 蛇鼠一窝,此人一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先前花言巧语,说与其跑出去要么因伤失血死在街头要么立马被人擒获,不如老实藏在这里,薛照既然救人出大牢,就一定不会再杀他。要是被薛照的对头发现,还能给薛照安一桩窝藏钦犯的罪名,临死还拉上个垫背的,多好。 哼,不过是缓兵之计,稳住自己罢了。瞧他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拼拳脚打不过就耍小聪明,才不上他的当! 薛然想,他一定是薛照的姘头,和奸贼沆瀣一气的歹人,一个屋里睡不出两种人,杀了他也绝不算冤枉。 举刀要刺,薛然突然想到他给自己端来的那碗热粥。 薛然生下来没多久,家里就遭了难,他不知道父亲母亲长什么样,更没享受过一家团圆的天伦之乐,从没尝过母亲做的饭菜,那碗粥里好像加了糖,好甜,这家伙还给他拿了勺子,让他慢慢吃别烫着…… 罢了,杀了他不如阉了他,让薛照再也尝不到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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