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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约抱着大氅跟上去:“烧水做什么?” “好好洗干净,蠢猫。”薛照回头瞪萧约一眼,尤其盯着他右手掌心,“把你身上的脂粉味,都给我洗掉。夜里若是让我嗅到一丝不该有的气味,我扒了你的皮。” 萧约嗅了嗅自己衣袖:“哪有什么味道,难不成你鼻子比我的还灵?” 薛照:“闭嘴!” 吏部选院后门处。 沈危拦住戴着面具的梅六出:“不要再往前走了,否则你的性命难保。” 梅六出目光闪避,佝偻起身子,瑟缩道:“我只是路过此处,大人为何拦我?” 沈危向他走近:“你遮盖相貌,还弄坏了自己的嗓子,就是怕人辨认出来你的真实身份。潜州司马梅雪臣。” 梅雪臣慌忙侧身护住自己的面具:“不是,你认错了!我不是什么梅雪臣,更不是什么司马,只是走江湖的书会先生!” “梅大人,你很有决心,也很能对自己下狠手。可你到底是文人出身,一生除了读书就是做官,你读的书办的案都印刻在你的举手投足间了,混在戏班子里其实很扎眼。”沈危掰开梅雪臣的手,摘下他面具,“今日那些杀手,是冲着你来的,你难道看不出?” 梅雪臣脸上果然伤疤纵横,但一双眼睛还清澈透亮,事已至此,他也无需再否认,沉声道:“是你要杀我?” “若我想杀你,还需要和你多费口舌?” “你到底是谁?” “沈危。” 梅雪臣闻言放松了戒备:“沈危,沈凌月。淮宁侯长子,禁军头领,掌管西郊大营的忠武将军?” 沈危道:“如今,禁军和西郊都不在我手中了。” 梅雪臣皱眉:“王上将奉安的兵权都交到了薛照手中,这件事我有所耳闻。荒唐!实在是匪夷所思!这样声名狼藉的宦官,手段狠辣心思歹毒,竟然能执掌兵马,岂不是天大的笑话?王上如此任人唯亲,怎能服众?” 沈危淡淡一笑:“今日你看见了,薛照偏偏就能让众人信服。国内无事,西郊之兵除了日常操练,无非就是轮流巡视街道,至多抓几个蟊贼。与其穷兵黩武,马放南山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今日薛照派去迎击杀手的,正是军中兵士,些许刺客,他们很容易就杀了个干净。薛照并非靠亲缘或阿谀上位的宦官,军中向来靠本事说话,他的身手和谋略都不在我之下。” “你和薛照是一路的。”梅雪臣摇着头后退,“沈家世代忠勇,怎会与宦官为伍?你在此拦我,缉事厂监督天下,薛照似乎也认出了我的身份。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我和他不算同路,也不算异路。”沈危道,“不过,在你的事上,我们的想法应当是一致的。今日那些杀手能够当街动手,说明幕后主使不惜代价也要杀你灭口,你身处险境,随时可能丧命。梅雪臣,你能活着来到奉安不容易,不要白白送死。” “看来,你是要阻止我进吏部了。”梅雪臣巍然站定,决然地摇头,“你拦不住我。即便是爬,我也要爬进吏部!” “你我今日碰面,想必你知道我假死来到奉安,所为何故——潜州雪灾,灾民无数,百姓们无家可归,只能在风雪中冻饿而死!老者成枯木,幼者冻坚冰。那是怎样的惨状啊!简直如同人间炼狱!为官者当牧养众生,可潜州的官员是怎么做的?上至一州刺史,下至一县县令,所有人都在中饱私囊,都在瘦民而肥!他们将朝廷拨发的赈济款都揣进自己的荷包里,原本每户十两的赈灾银发到百姓手里只有三百文,赈灾的粥宛如清水光可鉴人!该杀!此等贪官,天不诛之,我朝当以严刑处之!” 沈危看着涨红了脸的梅雪臣:“你冷静些,潜州的雪灾我知道,此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官官相护,一丘之貉,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知道我在对抗的是什么!”梅雪臣不能镇静,他眼里满是泪水,眼泪划过纵横不平的伤疤,晕开来润湿了整张脸,“我得罪了整个潜州的官员,所以他们不遗余力地追杀我,想灭我的口。我如今是孤家寡人了,短短月余,我失去了妻儿、官位,隐姓埋名,潦倒如乞丐……雪灾之初,他们也曾劝过我,以重金贿赂我,我也曾有所动摇——” “不过是些无知百姓,祖祖辈辈如草芥一般生存,庸庸碌碌愚昧一生。活不下去时,也只会怨天怨地,不敢对上位者有丝毫怨言。只要有一碗热汤,揣着几十枚铜钱,就觉得官老爷仁慈。” “他们说,死的不过是些老弱病残,官府并没有完全放任灾民不管,健壮者总会熬过去的。剔除些无用的愚民,于潜州而言未尝不是好事。他们不要求我做什么,只要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会给我一辈子俸禄也攒不下的财富,往后官运亨通,步步高升!”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呵,成千上万条性命与我何干,我只需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是,我的良心让我必须得睁着这双眼!” 梅雪臣衣着破旧形容潦倒,却步步坚定,拂开挡在面前的沈危:“我要为潜州的灾民伸冤,我要状告潜州的贪官污吏。我要告的这些人里,有提携过我的长官,有曾抵足长谈的至交,我本该是他们中的一份子。可若是天下乌鸦一般黑,为官作宰的操守何在!百姓的活路何在!天理何在!” 沈危神色凝重:“你一己之力又能如何?不要做飞蛾扑火之事。不如去找薛照,只有他能帮你!” 梅雪臣听不进沈危的话:“我决不与阉党为伍!不管你和薛照打的是什么主意,缓兵之计或是别的,都拦不住我,我一定要为潜州百姓求一条生路!” 沈危拦不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梅雪臣缓步走进吏部,走向一众吏部官员簇拥中的二公子冯灼。
第48章 师徒 萧约以为薛然听了薛照说的那些话,会老老实实待在照庐巷小屋里,想不到小年之后没过几天他就出现在了侯府。 “你是怎么进来的?”萧约很是诧异,“虽说府邸内外没有守卫,但围墙那么高,你翻不过来吧?” 薛然抬起下巴,用鼻孔瞪人:“别小瞧人。这里原本是我家,我怎么会进不来?老说我鸠占鹊巢,你们俩才是一对儿鸠。” “就算薛家没出事,你不是长房也没法做家主,还是个依附的命。小傻鹊,你钻狗洞啦?”萧约伸手摘下薛然头发上挂着的杂草,转头对薛照道,“我早都跟你说了,一两刨的那个洞,让你堵上。现在好了吧,引狼入室了。他动作又不利落,说不定还留了尾巴。要是被有心之人认出薛然,知道你和刺客勾结,那可怎么好?” 还有三天就过年了,薛照无事不必再去军营,闲下来便购置了一些年货,此时正在查看盘成饼的爆竹有没有空心哑火的。 薛照闻声抬眼看过来:“什么狼,钻洞的是狗。” 薛然跳脚:“你说谁是狗!你才是狗太监!” “别吵别吵,别狗来狗去的,你们俩都没有一两乖。”萧约按住死孩子,捡了个落单的爆竹塞到薛然手里,“一边玩去吧。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谁玩这个?你当我是小孩,这么糊弄我?你们俩才比我大几岁?敢在我面前充大人。”薛然将爆竹攥在手心,下意识想找火星,听见萧约笑,才将手一背,扬起脸道,“我来这是有正事的。” 薛照漫不经心道:“沈危让你跟我说什么?” 薛然惊讶得睁大了眼:“你怎么知道……不是,不是他,是我自己……” 萧约瞧着死孩子这不打自招的模样就知道薛照说的不错。 “帮助薛然刺杀梁王的居然是之前的禁军头领沈危。这不是监守自盗么?难怪凭薛然这样的三脚猫功夫,能潜藏在会场中,没被巡视的禁军一早抓出来。”萧约踱步着,边思考边道,“禁军是保卫王室安危的最后一道防线,禁军头领非得是心腹不可,梁王这是换了豺狼又来虎豹。他知道薛然背后是沈危吗?” 萧约看着一脸傻样的薛然,自问自答继续道:“梁王知道!否则,他也不会换掉沈危。至于换成薛照……薛照,你救出薛然,薛然现在还活着,梁王是知情的,对不对?” 薛照点头,对薛然道:“显然,在场三人一狗,你是最蠢的。” 薛然想回嘴,但萧约刚才的一番分析都是他没想到的,于是瘪着嘴继续安静听讲。 萧约道:“梁王知道沈危为臣不忠,也知道薛照心系薛家,可他没有处置沈危,还把兵权交给薛照……他有信心,沈危和薛照都是有分寸的人,眼下梁国在他治下还算太平,两位公子无论哪一位临时被推上位,做得都不会比现在更好,所以你们俩不会反。有薛然这层关系在,沈危和薛照暗中多有来往,这一点,梁王大概也是知情的,他对你们所做的事持默许态度,觉得一切都在掌控之内——所以,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薛照拍掉指尖沾染的火药粉末:“我和沈危不是一路。先前我找他问当年之事,他并未明说,而是给我指了个大概的方向。如今,我想知道的都已经了然,不需要从他那再补充什么,也就没必然再见面。不过,沈危为什么和薛然混在一起,我大概能猜到几分。到你说了,傻子。” 薛然聚精会神试图跟上萧约的思路,但把自己听得发懵,愣了愣才回神:“你说我啊?我才不是傻子……” 薛照:“少说废话。” 薛然知道人命关天,正色起来:“是这样的,沈将军对我说,只有你能救梅大人。” 萧约问:“梅雪臣?” 薛然点头,尚带稚气的脸上神色肃穆:“正是潜州司马梅雪臣梅大人,他没死,人已经在奉安。我虽然不明白沈将军为什么让我来找你,但他一定不会骗我。薛照,你快救救他,梅大人是个好官,他不能不明不白地死。” 薛照神情冷淡:“没头没尾,你让我去哪救?怎么救?薛然,做事不是只凭一腔热情,看似急心关切就能成功的。你若是话都说不清楚,只知道理直气壮地做个傻子,趁早从哪来,滚回哪去。” 薛然怔了怔,被薛照骂得脸红,沉默良久说不出话,但他这次没耍脾气,而是深吸一口气稳定语速,仔仔细细叙述自己所知的一切:“我听说了,你才在街上杀了几个刺客,他们正是来杀梅大人的。梅大人搜集了潜州官员贪腐的证据,假死从潜州脱身以后,隐姓埋名辗转来到奉安。他手里有一份潜州克扣赈济款官员的名单,进了吏部,找到二公子,想让二公子向梁王呈上名单,惩处涉事官员,再派专人去潜州赈灾。沈将军说,让你拦住梅大人,拦住二公子,不要让梁王看到这份名单,否则梅大人的性命不保。” 薛然看着薛照对自己点头,抿唇鼓腮,他知道,这算是薛照对他的一点赞许。被骂了那么多回,头一次薛照对他态度有所好转。而且,薛然自己也感觉,平心静气商量对策,好像的确是比一味怒骂阉贼有用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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