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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得越来越大,萧约头上白纷纷的一片,落雪压在眼睫上,他感觉眼睛酸痛。 台上听雪连续将《焚梅沸雪》演了三遍渐露疲态,身姿不再翩跹,但嗓音还如穿云裂石,悲咽着一遍一遍向天控诉。 台下有人边听边开始揣摩唱词内涵。 “这词,怎么听着像是别有深意啊?” “押韵押得有些怪……好像是特意拼凑……” “说什么寒暑有时,天公造物合节令?怎不把百姓定安……”一名长须的中年男子,捋着胡须,重复几句唱词,“这几句,每句最后一个字,组合起来……” “时令安,不就是潜州刺史,潜州的最高长官?” “不止,不止,唱词里还有其他人名!” “时令安,何世怀,裘寒雨……” “都是潜州的大官啊!难不成这出戏唱的是潜州的事?潜州的灾情真有这么严重?每次旱涝灾害,朝廷不是都会及时拨发赈灾款吗?” “难道真像戏里唱的那样,是贪官昧了雪灾的赈抚款?” “快听听,唱词里还有哪些人的名字!” 台下群情激昂,萧约听得惊愕,眼眶更加酸胀了。 原来,梅雪臣早就想到破釜沉舟的法子。 梅雪臣设想过即使到了奉安,也无法通过正当途径惩恶救人,所以他不肯轻易将贪墨官员的名单交给任何人。但他也从未将名单藏于暗处,没有哪里是绝对安全的。 他将名单嵌进了戏曲唱词中—— 梅雪臣早就将罪恶公之于众,只是一开始无人在意。 奉安时时下雪,但人们都说瑞雪兆丰年。 在大雪压垮自家房屋,冻死亲人之前,没有人在意遥远的灾祸,只当是一篇戏言。 萧约低头揉眼的工夫,四周变得嘈杂嚣乱起来,一抬眼,冯灼带着一队役卒包围了戏台。 台下看客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冯灼面色威严,挥手让手下上前,厉声呵道:“拿下这班妖言惑众,动乱人心的反贼!若有反抗者,立地格杀!” 役卒闻令而动,纷纷拔刀出鞘,将刀尖对准台前幕后的戏班众人。 “不!”萧约顾不得自身,大喊一声往前冲。 现场一片纷乱,萧约试图挤开密密的人墙冲上戏台,脚下却是一空,紧跟着萧约才感觉腰被箍紧。 猛地回头,身披大氅的薛照面无表情,将他拢到身后。 “住手。” 萧约落在了薛照背后,听见他叫停抓捕戏班众人的役卒。令行禁止,薛照一声令下,在场无人敢违抗。 一霎时,仿佛所有的风雪都停息了,所有寒冷、悲伤、危机都在一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浓郁的香气将人包裹。 萧约听见自己的心在不可自控地猛跳。 冯灼看向薛照:“薛掌印,你怎么在这?” 薛照直视着戏台。 冯灼目光扫过被推搡到台上的梅雪臣,又落回薛照身上:“听说,数日前,薛掌印当街斩杀了几个行凶作乱的杀手,也是在这……薛掌印,这些人,你知道是什么来历?与你又有什么关联?” “我记得,二公子是在吏部挂职,怎么干起刑部的活了?”薛照拔剑出鞘,与剑锋同出的是身披甲胄各持锋刃的兵士,上前将冯灼带的役卒尽数顶开。 冯灼:“你什么意思!” “奉安城内,乃至王宫之中,所有守卫听我调遣。这才是名正言顺,权责之内!”薛照双手交握,掌心压着剑柄,剑尖插进雪地。 他与剑一同屹立于人前。 “若是我的话,你听不懂,就让我的剑再告诉你一遍!” 冯灼怒道:“你威胁我!薛照,好大的胆!戏子妄传谣言,蛊惑人心,你不叫停,反而要做帮凶是吗!” “这出戏,演不演,不是说你说了算。”薛照目光扫过芸芸众人,“戏一开唱,若不唱完不得收场,这是规矩。若还有一个看客,就得接着演。” “想看的!”薛照拔剑向天,一声高呼掷地有声,“还有没有!” 萧约热泪盈眶,高声应和:“有!” “有!” “有!” 一只又一只拳头高高举起,一声又一声呐喊着“有”,人潮拥挤向前,群声如沸—— “让他们演下去!” “让他们把戏唱完!” “我们要知道还有哪些贪官!揪出这些蛀虫!给百姓一条生路!” “今日是潜州,明日也许就祸到临头!” “让他们唱!” 眼看着群情激愤,连役卒都被推倒在地,冯灼变了神色,大骂两声“刁民”,骂声被淹没在百姓的呐喊中。 冯灼还要发威,被薛照肃杀的目光一打,连连后退道:“薛照,你竟敢为反贼撑腰,你可知这样做的后果……好,薛照,你是好样的!我看你怎么收场!走!” 冯灼带着役卒们快速撤离戏台,简直是落荒而逃。 “好!这才叫做天理公道!” 不知是谁吆喝一声,台下爆发出雷鸣般掌声。 薛照抬手让众人安静,他缓步走近戏台,在梅雪臣面前一步位置停下,仰头问他:“你看见了,也听见了,还要继续吗?” 萧约从薛照身后走出,同样仰头看着台上。 听雪已经懵住了,梅雪臣眼含热泪对薛照重重点头:“我明白真相了,我都明白了,多谢……但百姓不可被愚弄!天理不可被埋没!” “继续!演!” 梅雪臣嘶声如绝境困兽,他将听雪推开,自己演起了梅妖。 一身素白,步履蹒跚,唱腔嘲哳,但台下众人全神贯注听得入迷。 一段唱词一个姓名,一句悲咽一声控诉,脑海中长篇的剧本一字不错地宣于梅雪臣之口,雪越下越大,观众们的愤怒越积越深。 最后一幕戏,梅妖自焚,龙套依旧举起了红布,抖动如火。不过这一次,台板之下没有烧着火炭,大雪沉沉地压下来,将梅雪臣伤痛且疲惫的身躯压垮。 红布撤开,梅妖卧倒,戏台上淌开一道蜿蜒的血河。 萧约脑子里嗡的一声。 台下如同冷水滴进滚油锅里,人潮狂涌,薛照带来的兵士们连起人墙才勉强拦住众人。 薛照跳上台去,单膝跪地,将梅雪臣扶起,手掌紧紧按住梅雪臣汩汩涌血的脖子:“何必如此?既然已经知道不值得,为什么还要搭上性命?” 梅雪臣含泪带笑:“我真是愚昧,临死前才看清……若是不为虚名所误,早些找你,或许还有更好的法子……罢了,也好……” 萧约爬上戏台,几乎是膝行上前,衣裳都被热血染透了。他来到薛照旁边,周身发着抖,看着鲜血不断从薛照指缝喷出,看着梅雪臣嘴里不断涌出血沫…… 梅雪臣仿佛全身的血都涌到了创口,血液喷射,溅到萧约脸上。 无数的红点,像一粒粒寒冷刺骨的雪。萧约感到晕眩,腹部如绞般疼痛,后背贴满了冷汗。 梅雪臣目光已经有些涣散,吐字也不清:“为一人,或许不值得。可是,有那么多人……就用我的血,让大家牢牢记住……让更多人传论……让那位不得不救助潜州的百姓……我没什么遗憾的了,我的妻儿在那边等我,我去了……多谢,多谢听雪,多谢你……” 一地红雪。满台寂静。 梅雪臣瞳孔已经放大,他睁着两只眼,死死地瞪着上天。 薛照瞑目长叹一声,擦干净手,阖上梅雪臣难以瞑目的双眼。 萧约看着颈部皮肉翻卷的尸体,看着满地的血,颤抖着落泪。 薛照将萧约拢进大氅里,把人圈进绝对的安全区域,遮住他眼睛,轻拍后背:“对不起。我还是让你失望了。” 萧约埋在薛照怀里,无声哽咽到昏厥。
第51章 病中 萧约病了。 向来活泼健康的人窝在床上瑟缩成团,脸上的血迹已经被薛照用热帕子擦干净,但像是连同本身的血色一同擦掉了似的,萧约脸色苍白如纸。 大氅不够,一床一床被褥裹着,还是冷得发抖。额上的冷汗擦了又冒,撬开齿关喂药,灌进去多少又都从唇角淌出来。 薛然看着着急:“平时看起来身体不错的,怎么淋一会雪就弄成这样?伤寒不是这样吧?是不是中邪了?要不找个跳大神的来作作法?” 一两也躁动不安地想往床上跳,汪汪叫个不停。 “别添乱。”薛照将一人一狗赶了出去,关上卧室门。 地龙已经烧得发烫,床边也摆了三个暖炉,薛照坐到床边,将裹成一团的萧约抱在怀里,以便让他靠近炉子取暖。 “你怕血,怕尸体,对不对?”薛照语气放得又轻又柔,拧干温热的帕子给萧约擦汗,“上次在你家,你妹妹犯病,就是因为见了血。你们到底经历过什么,会让你怕成这样?” 说不清有多少次,薛照在萧约不知情时注视着他,出于自己也难以言明的心境。 半昏迷的萧约无意识地呓语,吐字含混不清,薛照凑近了听才能断断续续听个大概。 “从我们出生,我们家就被人追杀,总搬家也是为了保命,我们没有什么亲戚朋友,免得连累他人……薛照,我好冷啊……你用大氅裹着我,是怕我冷对不对?你挡着我,护着我,我知道的,我都知道,但我不说……我只有一个妹妹,是我没有保护好她……” 萧约言语混乱,昏迷中头脑不清混淆了时间,将不同阶段的事情混在一起。 薛照侧耳听萧约说话,耳鬓擦过他额头,发现冷汗已经变成热汗,萧约嘴里说着冷,身上却滚烫。 薛照将厚重的被褥都揭开扔远,又怕萧约什么都不盖又受凉,于是扯过那件大氅,将他紧紧拢住:“没错,怕冷的蠢猫……萧约,你说的话我都记得,糖葫芦要个大饱满挂匀糖衣,马骑得太快会冷,又怕人看见,我知道你都知道,但你不说我也不说,我从不向人服输……萧约,醒醒,把药吃了。本来就不聪明,烧坏脑子,再也没人要你了。” “好冷啊,血都冻成冰了……薛照,好冷啊……” 萧约紧紧攥着薛照衣裳,双手将他环住。头发不知什么时候揉散了,随着萧约无意识地在薛照心口磨蹭,更加凌乱纠缠。 厚实的大氅像是一层茧壳,将两人裹在一起。 “薛照,薛观应……” 萧约一遍一遍喊薛照的名字,薛照一遍一遍地“嗯”声回应。 “不要死,不要,好大的雪,焚梅沸雪,原来焚的是这样的梅……薛照,不要去送死,你死了我怎么办……我舍不得……不该是这样的,为什么好人没有好报,不要……” 萧约声音渐低,最后嘴里只剩下“不要”,薛照分不清他是在为梅雪臣的死悲痛,还是陷在回忆里记挂着自己的安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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