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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舍不得? 制香需要眼泪,活人才会有眼泪,所以萧约希望薛照活着。 仅此而已,还是不止如此? 暖炉之间床榻之上,热度攀升,比炭火更热的,是体温,是心跳。 薛照看着萧约呼吸渐渐平稳,自身却不能平静。他披着大氅,坐在床沿,让萧约枕在自己腿上安睡。 萧约睡着不再说梦话了,但薛照还有话想说,然而看着萧约安宁的睡颜,诸多言语到唇边却又咽了回去,只是道:“萧约……睡吧。” 这场病来得突然,并非单纯外感风寒,梅雪臣死在眼前给了萧约太大冲击,勾起了压抑在心底的恐惧。 萧约本来已经退烧,半夜却又热了起来,他紧闭着双眼,满头是汗,双手死死攥握成拳,嘴里不断说着“不”。 “不要杀我们,不要……” “萧约!怎么了?醒醒!” 薛照一直没睡,时时注意着萧约的状况,察觉怀里的人又开始发烧,一手按住萧约紧攥的拳头以防他伤着自己,一手轻拍他的脸,试图将人从梦魇中唤醒。 萧约脸颊发红,烫得吓人:“放了我们,我家很有钱的……不要杀我们……” “萧约,醒醒!我在这,没人能伤害你!萧约!” 无论薛照怎么呼喊,萧约就是醒不过来,在梦魇之中惊恐挣扎。 “妹妹,不怕,哥哥在……爹娘一定会很快找到我们的……不怕……不要看,不看就不会怕了……” 萧约冷汗涔涔,弓起身子捂着肚子恶心干呕。 “薛照,我不想娶公主……我是直男,我就是……可我不做驸马……” “为什么要绑架我们,我们家很有钱,多少赎金都给得起,不要伤害我们,别撕票……为什么你们不要钱,非要我们的命……到底什么仇什么怨……” “薛照,我是直男……你怎么这么狠心,为什么你和我以为的不一样,我讨厌你……我生气,我生气的是我为什么要生气……薛照……” 薛照听着萧约不断说着呓语,一半是六岁那年被劫持的经历,另外一半是自己。 萧约的梦话里一多半都是薛照。 薛照心脏某个空虚的角落好像一点点被填充起来,以至于发涨发紧。 “萧约,你到底清不清醒?”薛照指腹抚过萧约泛红的眼尾,喉结滚动,“是我不清醒……我不讨厌你……” 萧约无意识地仰头,追逐手指摩擦皮肤的微痒,翕张干渴的唇,微伸出舌头将薛照的指尖卷进口中,含糊不清地说着:“渴……” 薛照头脑中轰然一片空白。 萧约含了一会还是解不了渴,吐出手指,换了个方向枕着:“薛照,我是你的药,和我在一起你就能好好睡觉。可和你在一起,我睡不着了,我好可怜。你和我以为的不一样,我怕你,所以我跑了……你那么快又把我抓回来了,我不敢动,根本不敢动,夜里还得一起睡,怎么办啊,打又打不过你……薛照,你硌着我了,好硬的枕头……都怪你,害我睡不好了……好渴……” 薛照僵着身子,闭眼深呼吸不知多少遍,才微微探身够了药碗到手里,沾湿了帕子,轻轻擦拭萧约干渴的双唇。 “你怕我什么?萧约,我不会再对你动手,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了……” 薛照目光落在萧约让汗浸湿的白皙细腻的脖子上,一点伤痕都没留,仿佛从未受到任何伤害。但薛照想起那次萧约被掐住,拼命挣扎的样子,看着自己难以置信的目光,心里就又涩又涨,像是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薛照喉结滚了滚:“萧约,我不喜欢许诺,但我真的不会再对你动手了。别怕。” 药液润湿唇瓣,萧约的焦渴得到缓解,气息也平稳了许多,梦话也更加连续了。 “从前以为你没有,我一点都不担心,反正你没有,能拿我怎么样,我们只能睡素的……可是你有啊,虽然大而无当,但你有……就算你有,也和我没关系,我怕什么,我是直男……我真没出息啊,我就是怕……别硌我……” 薛照还想追问萧约,怕的是什么,但显然他心里已经有答案。 薛照向来是和萧约有些默契的,宿醉之后,薛照比萧约醒得更早,睁眼却更迟。他知道萧约为什么跑回照庐巷,也知道萧约装作不知情。他自己则装作顺路,装作不知道萧约在装不知情。 心里都明白,却装得糊涂。若不是起心动念,何必故作无事?看起来坦荡,心思却不堪说。 薛照突然觉得自己也渴得要命,索性端起伤寒药仰头灌了下去。 还是解不了渴。 看着空了的药碗,薛照稍微冷静了些,心想,真是疯了,成了喝药解渴的疯子、傻子,罪魁祸首就在眼前。 “萧约,”薛照喊了一声,久久没有下文,他看着萧约蹙着的眉心,长而直的睫毛,粉红的眼皮,微汗的鼻尖……薛照喉结艰涩地滚动,“我断药没多久,可是……萧约,你不只是安眠药……我……不是大而无当……” 萧约睫毛颤啊颤,睁开一双不算清明的眼睛,和薛照四目相对。 这回轮到薛照慌张了:“你醒了……你听到多少?” 萧约视线模糊目光涣散:“求求……不要杀我和妹妹……头好痛,好多尸体,都烂了,好难闻,好恶心……” 薛照闻言松了一口气,却更添失落和疼惜。 “张嘴,把药喝了,喝了药头就不痛了。”薛照端起药碗,才想到药已经被自己喝完了,脸上一热,将萧约放平躺下,起身要走,“我再去给你端一碗药来,喝了药,病就会好。” 萧约紧紧搂着薛照腰,怎么也不肯松开。 “别走,香饽饽……别走,我不会吃了你……差一点,差一点就要吃那些腐尸了……别走……” 薛照听闻“腐尸”二字身体僵住,将人重新拢回怀里,哄孩子似的轻拍后背:“不走。” 萧约在半昏迷状态中度过了两天,薛照从断断续续的梦呓中还原出萧家兄妹六岁时的遭遇—— 萧约和妹妹险些丧命于这次劫持中。 一队不知来历的杀手将兄妹二人绑至荒野密室,正要痛下杀手之际,另一拨人手出现,双方厮杀混战不死不休,最后除了兄妹俩一个活人都没剩下。 盛夏,密室,满地残肢。 鲜血干涸皲裂,一片片的血痂,像是大旱的暗渠。皮肉腐烂,生出蛆虫,爬满了狰狞的伤口,白纷纷地蠕动着,在流淌的黏稠的液体中翻滚…… 三天,整整三天,年幼的孩子走不出机关密室,只能困在原地。 萧约明明自己也战栗不止,却紧紧捂着妹妹的眼睛,不断安抚受惊的女孩。 漫长的三天中,兄妹俩相依为命,在生与死之间徘徊挣扎,身处极度的恶臭中,同时因饥肠辘辘而被腐肉吸引…… 那年,兄妹俩才六岁。 “不怕,我不会饿着你,也不会让你再难受。”薛照心脏沉闷,将额头贴上萧约的,试他的额温,“要多少眼泪,我都给你,让你制香,好不好?萧约,不要生病了,快好起来……” 日夜持续交替,薛照喂了萧约一些药和米汤,萧约的高热慢慢退了下去,终于能够安稳睡一整夜。 不知过了多久,在笃笃的敲门声中,萧约睁眼,身上盖着一床被子一件大氅,薛照衣不解带伏在床头睡着。 “薛……”萧约头脑已经清明,但喉咙还干,他撑着床板坐起来,坐着歇了一会,给薛照披上大氅,轻手轻脚下床,脚步虚浮地走过去开了门。 “堂嫂没事吧?!”薛然连开门的人是谁都没看清便急声发问,定睛见到面前站着的是萧约,顺着心口长舒了一口气,“太好了,堂嫂,你这一病可太吓人了。” 萧约食指压唇,目光示意屋内:“别吵,他还在睡。” 薛然双手捂嘴重重点头。 二人来到院中,萧约听着城中四处都在燃放爆竹,问薛然:“我昏睡了多久?” 薛然举起三根手指,表情夸张:“快三天了!你昏睡了三天!无论怎么喊都没回应,一会说热一会说冷,脸色白得吓人,出汗出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今晚都是除夕了,我还想着你要是再不醒,薛照就得陪着你在病床上过年了。” “除夕了……过了除夕就算年后了……”萧约垂首喃喃,“薛照一直守在我身边?” 薛然:“可不是!韩姨要来照顾你,他都不让,必须亲自守着才放心。” 萧约回头看卧室,又抬头看天际炸开的烟火,问薛然:“潜州的事呢?” 薛然闻言神色转为落寞:“梅大人的灵柩已经被送回潜州了,沿途都有人路祭送行。朝廷的赈灾款也拨下去了,赈灾的钦差是一位官声很好的大人。本来梁王要派四公子去赈灾的,薛照进了宫一趟,就改成那位大人了——除了这两个时辰,薛照真是一步也没离开你身边。萧约,铁打的人也经不住这么熬。” 萧约垂头不语。 梅雪臣的死诱发了萧约心底年幼时劫后余生的阴影,他是带着上辈子的记忆来到这个世界的,当年虽然身体只是个六岁孩子,但心理上已经是成年人,即使如此被解救后还是病了好久,痴迷制香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因为总觉得那股腐臭挥之不去,必须时时用香,心里才能宁静些。 妹妹的情况更糟,极度惊吓之后心智停留在六岁那年。 萧约自责没有保护好妹妹,一直想治好萧栎,现在终于要达成心愿了。裴楚蓝答应了年后就为妹妹诊治。 过了除夕,就算是年后了。 薛然见萧约出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堂嫂?” 萧约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啊?你说什么……不要乱喊。” 薛然挠挠头:“不喊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叫你……我是想说,你大病初愈,想吃什么?我去做,今夜是除夕,年夜饭得吃好的,喏,厨房里什么都有,各种大鱼大肉我都让韩姨买回来了——哎哟!” 薛然脑袋被砸了个爆栗,他转过头去看见薛照:“打我干什么?我主动做饭伺候你们也有错啊!” 薛照将大氅披在萧约身上:“他病才好,吃不得油腻荤腥。今晚吃汤圆。” 薛然瘪瘪嘴:“他吃不了好的,我能吃啊——别瞪别瞪,我和堂嫂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好了吧?” 萧约咳嗽两声,看着兄弟俩去厨房给韩姨帮手,不多时,几碗汤圆就上了桌。 萧约面前那碗汤圆又白又圆,薛照和薛然碗里几乎是一碗芝麻糊。 “我包的还好些,起码是出锅才烂的,薛照的在锅里就是一团浆糊了,只剩下几个好的全舀堂嫂碗里了。”薛然用勺子搅动芝麻糊,一点胃口都没有,“怎么大过年吃这个,就算不能吃油荤,还有很多清淡的东西好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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