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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场上人头攒动,汉人胡人都有,他们三五一群说着话,各有各的圈子。 “那个独孤家的,那个是宇文家的.....”阿史那虎头为贺兰定介绍着场上诸人——郎主脑子坏了,谁也不认识。 “那个是.....”阿史那虎头的目光飘香宴会最热闹的一处,在那中心是个穿着绛色衣袍将自己裹得紧绷的黑壮汉子。 “是郎主的舅舅。”阿史那虎头低声介绍,“他对面的那个我不认识。” “舅舅?”贺兰定扭头打量着像颗胖李子的舅舅,心道,魏晋风流可不是谁都适合的。 广袖长袍的南地士子服饰大约只适合那些肤白貌美、身材纤挑的名仕们。反正绝不适合顶着将军肚的中年壮汉。 不多时,宴会开始,婢女引着客人入座。宴席是分餐制,各人前面一张小几。 贺兰定被分到了胡人区域,左边是斛律家的,右边是宇文家的。 斛律家来的是段家的女婿斛律术,他视贺兰定为空气,眼神都不给一个。 宇文家来的是个中年男人,虽然做胡人打扮,可容貌却不是贺兰定这样的高鼻深目,反倒是汉人一般的柔和长相。 宇文族长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边还带着个小孩儿,看着比那日、萨日大一两岁的模样。小孩儿黑发黑眼,清秀可爱。 注意到贺兰定的打量,宇文族长哈哈一笑,蒲扇般的大掌拍在小童后背,爽朗介绍道,“吾家小儿黑獭。” 贺兰定无语,这些胡人家长是多喜欢用“狗”给自家小孩儿取名啊,自己的“拉汉”是狗的意思,而眼下这个小孩儿名为“黑獭”,就是黑狗的意思。 “这是你贺兰家的哥哥!”宇文族长按住小孩人脑袋,让小孩儿打个招呼。 名为黑狗的小孩儿冲贺兰定翻了个白眼,根本不搭理。看来无论是现代还是古代,小朋友都很抗拒叫人打招呼。 贺兰定摆摆手,不在意道,“无妨。只是后悔没把家中小弟小妹一同带来,不然你们可以一处玩耍了。” 这种后悔在饭菜上桌后达到了顶峰。 伙食好丰盛! 肉食有猪、羊、牛、鸡;蔬菜有胡瓜、茄子、萝卜、芋头;主食有乳饼、馒头、水引饼、牢丸。 牢丸就是水饺! 不谈这些食物的烹饪技术如何,滋味美不美,单单是这繁多的种类就足以令人叹服了。哪怕是从物资富裕的现代穿越而来的贺兰定也要称赞一声:好富贵! 看着隔壁吃得头也不抬的宇文家小儿,贺兰定悔得肠子都青了——该带萨日、那日一起来吃席的!亏大了! 席间,贺兰定注意到有人偷拿了两张干肉脯塞进了衣襟中。手掌大小的肉脯质地薄脆,滋味甜辣,和贺兰定上辈子吃过的靖江肉脯相比,不相上下。 外祖父家的富裕超乎了贺兰定的想象。 当梳着灵蛇髻,身着飘逸绫罗的舞女们入场翩跹起舞之时,贺兰定心生茫然:作为镇将的外祖父家富得流油,可是军镇儿郎们为什么却那么苦寒呢? 身为守门小兵的贺六浑买不起一匹马,为大魏牧马放羊的贺兰部落人人吃不上饱饭。 怀朔街头上游走的是茫然不知何去何从的军户儿郎,他们穿着破旧漏风的皮袍,腰间挎着祖上传下的环首刀,手中牵着的马儿也不是从前那快如奔雷令蠕蠕人闻风丧胆的骏马,而是一匹匹瘦骨嶙峋的老马——人都吃不饱饭了,何况马儿。 总该要做些什么才对啊。贺兰定这般想着。 当宴席进行到尾声,有仆人来请。贺兰定终于要去见见自己的“省长”外祖父了。 “长大了,稳重了。” 贺兰定接受着对方的打量,感觉老人的目光就像X射线一般能把自己的内脏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方子不错。”段长看着眼前浅如溪水,一望便知的外孙直接道,“只是如今还不适合推广。” “?”贺兰定眼中的疑惑无处盾形。 “这件事我会处理。”段长不欲多说,语气突然亲近起来,“那方子珍贵,拉汉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 贺兰定脑子里如一团浆糊,段氏不是说豆芽菜泡发之法很好么?不是可以用以收拢草原部落吗?怎么又不推广了? “额....阿公上次给的丝绢已经非常贵重了.....”贺兰定不知道眼前这个老人的打算,将原本的想法都吞回了肚子里,含糊其辞地推拒着。 “草原生活不易。”老人温和道,“再领几匹好绢回去吧,正好用来娶妇。” 贺兰定呐呐点头谢过,绞尽脑汁想要找个什么话题,“啊,今日没带萨日、那日一道来,怕他们年纪小......” 贺兰定本想解释小外孙和小外孙女没来贺寿的原因,谁知话没说完,只见对面的老者眉头微蹙,“啊....他们啊.....”似乎刚刚想起那么两号人物。 “该给他们取个汉名了。” 贺兰定:“.......好。” 贺兰定以为老者会顺势给两个小外孙取个汉名,结果对方什么也没说,贺寿之行就这么糊里糊涂的结束了。
第十五章 天气晴朗,青空瓦蓝,世界明净,草原部落里欢歌一片。族人们载歌载舞庆祝自家年轻的郎主得到了丰厚的奖赏。 和族人们的喜悦不同,贺兰定忧心忡忡,一个人躲在毛毡帐篷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郎主!”门帘掀开,阿史那虎头的脑袋探进帐篷,一对亮闪闪的眼睛如天上的星子,他热情招呼着,“郎主,一起来啊!” “不了。”贺兰定摆摆手,“我想静静。” 阿史那虎头不是个蠢的,立马感知到自家郎主的情绪异常。 “这是怎么了?”他走进帐篷,一边走,一边将手上抓烤肉时留下的油渍擦到腰间挂着的皮革囊袋上——草原的物资是那样的匮乏,即便是手上的些许油花也要要充分利用起来保养皮革。 贺兰定注意到阿史那虎头的动作,心中叹息更甚,幽幽道,“在为以后的生计发愁。” 不谈不知何时会爆发的战争,光是如何度过下一个冬季就足够令人头疼了。 外祖父段长作为一镇之首,看起来不是个为民谋利的,他的眼中没有生民,甚至没有自己这个外孙。 不足为依靠。 “啊?”阿史那虎头愕然,不解道,“春季已经来了,夏季还会远吗?” 等到夏季到了,雨水滋养大地,水草丰茂,牛羊肥壮,日子就好起来了啊。有什么可忧愁的呢? 阿史那虎头不理解贺兰定的未雨绸缪。 贺兰定道,“明年冬天呢?后年冬天呢?难道我们要日复一日地过这样的生活吗?” 难道一生都要在对严寒冬季的恐惧中度过吗?难道自己的子孙后代还要继续过这样的生活吗? 哦,自己兴许不会有后代,或许一场风雪就能埋葬掉自己的一生。 阿史那虎头闻言恍然大悟,笑道,“郎主是见了将军府的富贵了吧。”他以后贺兰定参加寿宴后,见到了世间繁华富贵,对自身的情况开始不满了。 阿史那虎头叹气,大手拍在膝盖上,嚷嚷道,“生不逢时啊!生不逢时啊!”竟然蹦出成语来了,“要是太武帝在世,我等鲜卑儿郎何愁建功立业之事!” “不似如今....”阿史那虎头低声嘀咕道,“连祖宗的姓氏都改了呢!” 言语间对皇室的添狗行为颇为看不上。好端端的“拓跋”改成“元”姓,听起来一点也不威武慑人了,软绵绵的像个汉人,图什么呢?阿史那虎头完全不能理解。 贺兰定管不了那些军国大事,他只想把眼下的日子过好,安稳度过下一个冬季。他道,“上面靠不住,我们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阿史那虎头眼睛一亮,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姿势,低声,“南下?” “!”贺兰定悚然,他立刻明白过来阿史那虎头的意思:草原苦寒,有什么比南下掠夺能够更快实现财富自由的事情呢? 汉家男人们枯柴一样的手臂只能挥舞锄头,根本挡不住鲜卑儿郎的铁骑。 “不行!”贺兰定尖声反驳,随即发现自己反应过激了,喘了一口气,尔后冷静道,“我们担不起挑起两国大战的罪名。” “我们可以扮成蠕蠕人。”阿史那虎头灵光一闪,想出个祸水东引的法子。 “不行。”贺兰定情绪稳定下来,思路也清晰了,细细给阿史那虎头分析,“倘若靠着抢掠能够填饱肚子过上好日子,北边的柔然人为什么还一直过的像条狗?” 柔然人就是蠕蠕人,蠕蠕是大魏对他们的蔑称,意思是柔然人智力低下、脑子空空,就像蠕动的虫子一般。 “那是因为我们鲜卑儿郎英勇无比!”阿史那虎头傲然。 和阿史那虎头根本说不通,毕竟他们的大魏就是南下掠夺得来的。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怎么说服得了呢。 “反正不行。”贺兰定闷闷道,“我们要靠自己的手活下去。” 阿史那虎头眼睛眨眨,嘴巴张张合合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嘴巴,心道,一人一马南下不也是靠自己的手活下去吗? 和阿史那虎头的一通谈话没有缓解贺兰定的焦虑,反而让他更加心焦了。 阿史那的想法代表了大多数族人的想法:过不下去了怎么办?南下抢一把呗。 眼下族里还算过得去,一旦起了什么变故,一场暴风雪或是一场干旱,就会让草原人们化身为狼,冲向中原腹地,撕碎一切的美好。 “唉。”贺兰定叹气,他不想看到那一天。真到了那一天,即便自己这个郎主也拦不下饿绿了眼睛的族人们。 仓癝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自己必须未雨绸缪,将危险扼杀在摇篮之中。 一夜过后,贺兰定忙碌起来了。他觉得羊毛制品的生意还是可以做的,但是必须要细细谋划。 贺兰定再次来到了刘记货行,带着一匹华美的绢布。 “上一次手抄本的事情连累掌柜的了。”贺兰定将绢布送上,“抵八千钱。” 刘掌柜却不接,活似贺兰定侮辱了他,傲然道,“某上次就说了,买定离手,钱货两清。” 说着话的时候,眼睛却一错不错地盯着贺兰定手里的绢布。这样华美的绢布便是在平城都少见,是只有高门贵族们才用得上的珍宝。 贺兰定主意到对方的目光,将绢布上前一推,“刘掌柜要是不收,我心里过意不去。” “你知道这绢丝价值几何?”刘掌柜打量着贺兰定,比划了个手指,“数万钱!有价无市。”地位略低些的豪门便是抬着五铢钱去买,也没有渠道买到这样华美的丝绢。 “这是刘掌柜的了。”贺兰定的态度不同拒绝。他就是来送礼的。 贺兰定想要做生意,必须要有售卖渠道,否则就算自己最终制作出了精美无比的毛毡毯,卖不出去都是白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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