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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鹤点头,“去年大雪,他们将牛羊领到了乌孙那边去了。说是那边竟是没怎么下雪。” 贺兰定缓缓点头,心里放下了颗大石头。只要羊毛生意还能支楞着运转下去,情况就不算太糟糕。今年好好经营运转,一切就还有好转的可能。 “雍州那边,糖送过去了吗?”去年,贺兰定为了钓童长史故意将糖在手里压了一压。 如今崔家手里的糖要是流到世面上去,雍州童长史那边可就不好交代了。因此,贺兰定在出发东清河的同时,让人送了两盒子糖果去雍州。 “都安排妥当了。师父您就放心吧。”阿鹤看着贺兰定惨白发青的脸色再度开口劝说。 “嗯。”贺兰定忍不住扶额,他是感觉有些不舒服,头昏昏的。 其实,自打进了朔州,他便越发不舒坦了。可能越靠近怀朔,越觉得安全,身上绷着的那根弦松了,身体就绷不住了。 “去找孙良医.....”交代完最后一句话,贺兰定彻底撑不住了,一头栽倒在了书案上。 “师父!”阿鹤疾呼,一边去扶贺兰定,一边大声呼唤外头的护卫。 贺兰定晕过去后并没失去意识,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旋转,像是被塞进了滚筒洗衣机一般。身上则像是压了一床湿棉被,闷得胸口无法呼吸。 他还听到了慌乱的脚步声,小孩的哭泣声。 “疮疡....溃烂....发热......”孙良医撕开贺兰定的外衣,那些横七竖八尚未愈合的伤口暴露于空气,有的伤口泛白,显然已经是死肉了;有的地方则淌着脓水,散发着淡淡的恶臭。 “这些都要割掉。”孙良医取出一把薄如蝉翼的银色小刀,过火消毒后准备动手。 “等等!”阿昭喊住,“不能这个样子直接用,必须要消毒!”阿昭眼睛通红,脑子却很清明。阿兄平日讲给她的点滴知识她都牢牢记着。 “阿暄,去后院取阿兄的藏酒。”阿昭嘱咐。 见孙良医拧着眉,阿昭好言解释,“阿兄在一本古籍上看过,说世间万物,比如我的手,比如我的衣服,上头都沾染着各种邪菌。” “邪菌入体会引起高热、呕吐、腹泻,甚至死亡。”阿昭指着贺兰定伤口的脓水,道,“这就是邪教菌引起的。” “沸水、烈酒可以杀死这些邪菌。” 孙良医原本还有些不愉,但听阿昭说得逻辑自洽,又说是贺兰定从古籍上看到的,顿时信了七八分。 银刀过酒消毒,轻轻滑过肌肤皮肉,一片腐肉落入盆中,顿时鲜血直流。孙良医立马施针止血,又令徒弟用烈酒将新鲜的伤口消毒,再用针线缝合起来。 “阿兄....”看着贺兰定昏躺着任割□□线的样子,阿昭紧咬牙关让自己坚强,不能哭。 忙活了快两个时辰,孙良医终于处理好了贺兰定身上的刀伤、箭伤。但是,这还不算结束。 “抓了药,给贺兰首领喂下。”孙良医开了一副方子,落笔后想了想,又添了一剂药材,嘱咐徒弟,“快去把老夫珍藏的那副龙骨取来!” 所谓龙骨其实是千年龟壳,有镇定止血的奇效。孙良医手中有一副千年龟壳,上头还刻着上古文字,乃是孙良医家的传家之宝。如今为了救贺兰定,被贡献出来了。 “晚上一定要看顾好了,要是实在烧得烫,可用温水擦拭其额头、腋下、腹股.....”对阿昭细细交代到一半,孙良医觉得不对劲,自己跟个小姑娘说些干嘛,她能懂?能做主? 这般想着,孙良医的目光落在一旁垂手立着的阿鹤身上,问,“刚刚老夫讲的,你都明白了?” 阿鹤忙道,“明白!”说完他又指向一旁的阿昭,严肃道,“这位是师父的妹妹,她的话就是师父的意思。”透着为阿昭撑腰的意思。 阿昭显然也发觉自己被轻视了,然而哪里顾上恼火。阿昭郑重向孙良医作揖一拜,“多谢良医相救。” 孙良医有些尴尬,摆摆手道,“危险且没有过去,要是今晚发了汗,烧退了,约莫就没有大问题了。”换而言之,要是今夜高烧不退,那可就危险了。 在这古代,既没有退烧药,也没有抗生素。伤口感染引发高烧的贺兰定只能靠着自己的身体素质硬扛过这一关。 看嘴角都咬出血的阿昭,阿鹤安慰道,“师父功德在身,老天爷不会让他出事的。” 在这一瞬,从不信佛的阿昭信了——按照佛家说法,好人该有好报,如他阿兄这般活万人命的好人,不该薄命。 “嗯。”阿昭轻应一声,不在说话,倚靠着床边脚踏坐下。她准备守夜。 “阿昭,你先睡,我守上半夜,下半夜换你。”阿暄轻轻拍拍阿昭的肩膀,提议两人轮换着来。 阿昭正要摇头拒绝,外头通传,大将军府来人了。 “我去前面看看。”阿昭起身,捋捋蓬乱的头发,叮嘱阿暄和阿鹤,“你们看顾着阿兄,每隔一刻钟摸摸阿兄的额头、手脚。” 刚刚孙良医交代了,倘若额头发烫,手脚却冰凉,那说明还会再烧,必须将手脚搓热。倘若手脚滚烫,则要敞开衣被降温,不能捂着。 交代好的阿昭匆忙往前厅去,结果一脚跨出门槛,迎头就撞上了一个匆忙的高大人影。小个子的阿昭被撞倒摔了个屁股蹲。 “没长眼吗?”那人咒骂一声,瞧也不瞧摔倒的阿昭,大跨步往里屋去。 阿昭却认出了来人,正是舅舅段宁。 阿昭顾不上尾椎骨的痛感,一个翻身爬起,连身上的灰土都来不及拍,拔脚小跑跟上舅舅的步子。 “把这个给阿定喂下去。”段宁将一个瓷瓶塞到阿暄的手里,着急道,“这可是宫廷御医的救命宝药。” 阿暄接过药瓶,掰开贺兰定的嘴巴,将金色的药液体倒进去。无奈贺兰定虽然张嘴了,却无法吞咽,金色的药汁从贺兰定的嘴角流出,急得阿暄满头大汗。 “阿鹤哥,你把阿兄扶坐起来。”不知何时回来的阿昭上前,用手兜住贺兰定的下巴,指挥力气大的阿鹤将贺兰定上半身扶起直立,再一拍后心。 “咕噜”一声,一口药液终于落进了贺兰定的肚子里。 药汁进肚,阿昭却不让阿鹤松手,“再扶一会儿,不然会倒流。” 做完一切,阿昭向段宁行礼道谢。 段宁这才认出,这刚刚被自己骂的瞎眼货是自家外甥女。 段宁有些讪讪,阿昭却不在乎。眼下,除了阿兄的生死,没有人和事能领她动容。 这一夜格外漫长。又喂了三次药,当天空泛起了鱼肚白,一直昏迷的贺兰定终于发了一身汗,退烧睁眼了。 一睁眼,对上的就是三双熬得通红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众人(激动):睁眼了!睁眼了! 贺兰定:御医?!活的御医?在哪儿?
第一百四十六章 病来如山倒, 病去如抽丝。 特别是贺兰定这种往日壮实如牛,连个喷嚏鼻涕都少有的体质,一旦被细菌入侵, 毫无战斗经验的身体免疫系统立马兵败如山倒。 “你说你!你让我怎么说你!”看着像头病狮子一样歪躺在床上的大外甥, 段宁气得说不出话来。 “君子不立危墙!”段宁声音拔高, “你手底下人都死光了?!要你个主子去冒险?” 贺兰定心虚解释, “那不是手底下得用的几个都在外头没回来么。”贺兰定也没想到这一路如此艰险, 差点儿把命给搭进去。 “退一万步来讲!”段宁不听贺兰定解释,只管自己一通输出,“舅舅我能眼看着你饿死?!要你大雪天去外头讨食?” “我那不是有那么多人要养么。”贺兰定当然知道舅舅、阿翁不会不管自己。可是, 其他人呢? “好不容易渐有起色, 我可不想一朝回到解放前。”贺兰定幽幽叹气。 “什么解放?”段宁问。 “额…”这要怎么解释。 “算了, 你好好歇着。把身体养好才是。”段宁觉得这些都不是重点。 贺兰定:“多谢舅舅了。” 段宁眉毛一扬,不满,“我是要听你一句谢谢吗?你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如今的贺兰定不仅仅是段家的外孙,更是段家最最重要的政治投资。贺兰定没了, 投资全都打了水漂。别提什么阶级跃升了,段家下一代能自己管饱自己的肚子就不错了。 “知道了。” 贺兰定嘴上说着知道了, 保证会好好修养。可是段宁前脚刚走, 他就翻身起床了——在床上躺了一个月,骨头都躺僵硬了。 不得不说,这具身体的素质还是绝佳的。在如此落后的医疗环境下,那么严重的伤口感染,不仅没有嘎掉, 经过一个月静养就恢复了七七八八。 贺兰定扯开衣领, 瞥了眼缝合扭曲如蜈蚣的伤口, 心中微微一叹:这下可好, 更丑了,更说不上媳妇喽。 走出卧室,门外守着两个护卫——贺兰定养病的这段日子,段宁将贺兰大宅上上下下梳理了一通。 当日贺兰定病急,床头竟然只有一个半大的小子领着两个小娃娃伺候,这让段宁极度不满,“这是主子公子该过的日子?!就是地主老爷也有四五个洗脚婢呢!” 于是乎,段宁不仅给贺兰大宅的行走坐卧立了许多规矩,还送来八个婢女、八个小童供贺兰定使唤。 看着圆头圆脑的十六个未成年人,贺兰定眼不见为净,全都打发去了工坊。但是段宁定下的一些规矩却保留下来,比如十二时辰轮值制度。 以前贺兰定只在书房外设了守卫,内宅中则是贺兰三兄妹自己过日子,穿衣洗漱什么的都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虽然自在了些,但到底缺了几分安全保障。 东清河一行让贺兰定深刻意识到:世道真的乱了,饥饿能够令老实巴交的老农挥舞着锄头去夺人性命,只为了自己能够活下去。 “郎主。”两个护卫向贺兰定行礼。 贺兰定记得他们,都是族里的孩子。自己刚来那会儿他们还是拖着鼻涕的半大小子,如今已经长成孔武有力的男子了。 贺兰定询问,“有虎头的消息没有?”当日,阿史那虎头去接应贺兰定,结果两方却没有遇上。如今贺兰定已经回来一月有余,阿史那虎头却失了踪迹。 如今外头盗匪猖獗,让贺兰定不得不担忧阿史那虎头的安危。 “没有收到虎头叔的消息。”护卫摇头。 一直到九月末,怀朔落下了第一场大雪,贺兰定彻底解封,给众人表演了个“侧马沉蹬”,结束了养病生涯。而阿史那虎头依旧没有消息——他本人没有传回消息,外头也无人见过他这一队人马。 贺兰定只得压下心中忧虑,安慰自己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将精力投入到部落事物处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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