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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定却觉得有些不对,“皇家辛密,岂是一个小兵能知晓的。” 侯景解释,“我一开始也不相信。可是将那些士兵分开拷问,似乎他们都多多少少知道点这个事情。一传十,十传百呗。”空穴来风必有因。 “据说豫章王萧综的母亲是东昏王萧宝卷后宫的女人,后来又跟了现在的南梁皇帝。”侯景说得绘声绘色,像是在人家床底下亲眼见过似的,“有证据的,一说萧综是未满月就生的,二说萧综长得肥头大耳,和东昏侯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再说咱们这回突袭为什么会被发现。”侯景说出自己的猜测,“这个萧综据说非常古怪,屋子不让进人,睡觉不睡床,而是合衣睡地上。” “他还在一间屋内的地上洒满了沙子,每天光着脚在沙子上走路,以至于脚上生了厚厚的老茧。这般就能日行三百里而不累。” 贺兰定立马想到了初中物理知识——固体传播声音的速度最快。 萧综这种合衣睡地的习惯,表明他一直处于一种高度警觉的状态中,哪怕是睡觉都不得安稳。而在沙子上走路,脚上磨砺出厚茧,也是为了随时逃命做准备。 是什么原因让一个本该养尊处优的公子哥陷入这种惶恐不安的惊惧之中呢?能让皇子害怕的,只有在其之上的皇帝吧。 可是,明明南梁皇帝萧衍是个对自己人非常宽容的皇帝——甚至有菩萨皇帝之称。 侯景说出一个信息,“他还下令砍死了徐州所有的练树。”而南梁皇帝萧衍的小名叫做“练儿”——这明明是仇人啊! 几厢印证,一切的谜团和违和似乎都最终指向了一点:萧综非是萧衍亲子。 “不管真假,咱们试一试呗。”侯景反正不在乎于谨的死活,倘若能利用萧综的身世之谜拿下彭城,那自己就立大功了。 “让我想想。”贺兰定习惯性掏出随身小本子,勾画出南梁皇室复杂的亲属关系图。 “萧宝夤现在在哪儿?”贺兰定突然问了句,“去年他是不是被认命为都督徐州东道诸军事,讨伐梁军?”萧宝夤和萧综这两个叔侄都来了徐州,这么巧合吗? 可单鹰接话,“可是后来关中作乱,萧宝夤就成了西道行台、大都督,率众西征,打莫折天生去了。”大魏北境作乱,关中地区也起义不断,歧州、雍州都被关中起义军占了。 “让我好好想想。”贺兰定踱步回了营帐。 他将自己想象成萧综:母亲身份低微,自己身世成迷,可偏偏父皇对自己很不错,封王封地盘,给兵给权利——难不成一切都是谣言,都是自己想多了。 可是,北魏的萧宝夤(疑似自己亲二叔)刚刚在徐州转悠一圈,父皇就派自己来守徐州,会不会看似放权,实则是试探呢? 萧综无疑是多疑之人,就连睡觉都时刻警惕着。那他是会相信父皇会不计前嫌地爱自己,还是会相信皇帝养父安排自己来徐州,其实是已经在怀疑自己、试探自己呢? 显然,萧综心中那根摇摆不定地指针早已偏向了后者。 那么,萧综和萧宝夤这对叔侄已经接头联系上了吗?贺兰定蓦得想起很久以前的一桩事情,那是自己第一次提刀杀人,还是灭族——乌丸部落。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贺兰部落和乌丸部落起了冲突,贺兰定起手就灭了乌丸全族,在收缴过程中发现了萧宝夤的私印。 那个时候起萧宝夤就从乌丸部落手中走私马匹,壮大自己的实力。 贺兰定没有清空东西的习惯,福利院中的生活让他无比珍惜到手的每一个物件。因着这一习惯,十多年前偶然得到的那枚白玉印章一直被贺兰定保存至今。 贺兰定走出营帐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锦囊。 “?”可单鹰和侯景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小锦囊上,心道,郎主是在暗示他已经有了锦囊妙计? 贺兰定打开锦囊,掏出一枚小印鉴,展示给两人。 “智亮?”小印鉴只有拇指大小,上面刻字有些模糊又是反字,侯景瞅了好一会儿才看出来。 贺兰定解释,“萧宝夤,字智亮。这是他的私印。” “你们连这个都有?!”不仅可单鹰和侯景吓了一跳,看到印章的贺拔岳也惊了,“这个是真的?” “保真!”侯景将印鉴丢给贺拔岳,“怎么送进城和于谨接头,就是你们的事情了。” 贺兰部落和萧宝夤一直有生意往来,但是萧宝夤并没有给贺兰留下自己的印鉴。反而是乌丸部落手里有萧宝夤的私印。 大约是十多年前萧宝夤刚投大魏不久,自己羽翼未丰,为了取信乌丸部落才留下了自己的私印。 没想到,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这枚意外落在贺兰定手里的私印竟然在此时派上了用场。 “就说咱们其实是西道大都督萧宝夤的人,过来是为了接应萧综入魏的。”侯景向贺拔岳转述贺兰定的指令。 “南梁皇帝其实早就知道了萧综的身世,但是为了自己菩萨慈悲的形象,不能自己动手,就把萧综派来徐州。” “这就是钓鱼执法。”这是贺兰定的说法。 “就是放了一块肥肉在饿狼的嘴边儿,吃了就是坏狼,不吃更是心中图谋甚大。”这是侯景的说法。 一时间接收的信息量有些大,贺拔岳有点回不过神来,脑子里乱成了一窝麻草,好一会儿才捋清了来龙去脉。 “就是假装是萧宝夤的人去劝降萧综,然后不费一兵一卒拿下彭城。” 侯景点头,“对头!” 另一边,彭城中,于谨投降后之所以就失去了消息,不是他假戏真做真的投了南梁。而是南梁方面丁点没有相信他。 于谨入城后,连同一千亲兵被捆成粽子、堵了嘴、关了地牢,愣是他百般武艺、巧舌如簧,也无法施展。 “报!” “敌军来投!” “呵。”矮几前披头散发的阴郁青年冷笑一声,“他们就只会这一招了吗?”说罢,一挥手,示意将人直接带下去。他是绝不会上当的。 报信的士兵却一动不动。 “嗯?”萧综声音拉长。 报信小兵声音颤颤,“对方说....说是....老熟人.....”
第一百九十八章 老熟人? 一个名字跳进萧综的脑海——萧宝夤, 前朝东昏侯的亲弟,亦是自己那位传说中的叔叔。 萧综愣了愣,抬手让降兵进屋面见。 这次来投的是贺拔岳身边的亲兵, 一位容仪俊美的青年, 名唤独孤如愿。 萧综看清来人的模样, 脸色愈发阴沉——无论男女, 大约都不会喜欢比自己美貌的同类。 “老熟人?”萧综挑眉, 缓步走到双臂被反剪捆绑的独孤如愿跟前,神情阴冷——倘若这些家伙是在骗自己,那就将他们统统千刀万剐去喂狗。 “豫章王。”独孤如愿不卑不亢, “证据就在我衣襟的夹层, 一看便知真假。” 闻言, 萧综冲手下使了个眼色,让人上前搜身。 “等等!”士兵的手即将探进独孤如愿的衣襟之时,萧综又突然叫停。 “本王亲自来。”萧综侧身一步走到独孤如愿的身侧,探手去摸, 一摸就摸到了一块温润滑手的小方块。 是印章。 萧综心头一跳,将小印章纳入掌中, 合着手离开了独孤如愿的衣襟。 侧着身, 挡去周遭视线,萧综缓缓张开手,一眼就认出躺在自己手心的这枚小印章鼻头上的海浪纹雕乃是南方工艺,准确说是梁国皇家工艺。 而且印章的玉质也是上佳之品,温润如羊脂, 入手细腻油润——如此佳品, 绝非北方蛮子能有的。 心如鼓点, 萧综掀开印章的底部。正是自己猜测的那两个字——“智亮”。 “是...是那个人让你来的?”萧综眼角发红, 努力克制着咽喉中涌动的哽咽。 “嗯。”独孤如愿眼眸低垂,掩去眼中神色,“他说,您要是过得不快活,就去找他。” “他知道我?!”萧综声音拔高,眼中异彩涟涟。 其实,在这个时候,叔侄两人还没有联系得上。 独孤如愿硬着头皮回,“自然是知道的。”他们根本不知道萧综和萧宝夤如今联系到哪一步了,只能少说少错。 “那他为什么不来找我?!”萧综声音拔高,带着委屈,“他会什么不来?!” 独孤如愿垂着头,小声道,“大将军在北魏并不容易,一兵一马都是赤手空拳打下来的。” “如今关中战役焦灼,大将军分身乏术。”实际上,独孤如愿曾经和贺拔岳、宇文泰分析过关中战役僵持不下的原因,一致认为是萧宝夤在养匪自众,其心恐怕不在大魏。 “叔叔需要我的帮助吗?!”此时的萧综已经激动到忘乎所以,直接唤萧宝夤为叔叔。 独孤如愿没想到萧综竟然这么轻而易举地就信了,一肚子的腹稿滔滔不绝倾倒而出,“大将军说您是那位唯一流世的血脉了,是天不绝齐国之路。” “您只需保重自己,待大将军反攻梁国,光复齐国!” “真的不需要我做些什么吗?”萧综迫切地想要做些什么来帮助自己这位在敌国孤军奋战的亲叔叔。此时此刻,在萧综的心目中,自家叔叔就是卧薪尝胆的吴王! “真的不需要!”独孤如愿有些麻爪——剧本里可没这些剧情啊! 可惜,萧综自来是个倔种。对方越说不需要,萧综就越想做些什么。 “徐州可以吗?”萧综眼中迸发出一股狂热,“本王以徐州助叔叔一臂之力,收复歧州、雍州!” “不不不!”独孤如愿头摇得像拨浪鼓,“您不要冲动啊!如今还不是好的时机!” “只是大将军见您过得苦,派末将来与您相认。” 可是,萧综哪里是个听得了劝的,直接道,“我要投魏,再也不要回梁国了!” 他再也不想去忍受那种打量、刺探的目光了,再也不想去面对那种虚与委蛇——面对自己的时候笑语嫣然,背过身却全是唾弃嫌恶。 “以后,我就是萧讃了。” 萧衍的儿子取名都是绞丝旁,为萧综。而东昏侯的儿子们取名都是“言”旁,东昏侯太子就叫萧诵。 萧综早就为自己想好了新的名字:萧讃。 独孤如愿头皮发麻,没想到策反一事竟然这样顺利,顺利得让他害怕——一国皇子投敌,以后露馅儿了怎么办啊? “露馅儿?”贺兰定不在意道,“那就两头骗呗。”这种双面间谍的事情他可是得心应手了。 “侯景。”贺兰定盯住侯景,“你跑一趟关中,去给萧宝夤送信,告诉他,贺兰十六万大军驻扎徐州,以后北境给他的马匹一律七折优惠。”萧宝夤会明白自己的意思的。 “我?!”侯景没想到自己被点名了。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他才不想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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