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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族人们尊自己为郎主,不是因为自己有多厉害,而是因为自己父亲的余威犹在。一旦他们发现自己是个柔弱可欺的,他们就会如饿狼一般将自己撕碎。 贺兰定的故作凶狠起到了作用,愤恨的族人们收起了情绪,老实退下,至少表面上看来不敢质疑贺兰定的决定了。 回到主帐,贺兰定深呼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砰砰砰”快要跳出胸口的心脏。看着桌案上自己先时写下的计划书,贺兰定自嘲一笑,提笔沾墨打下一个大大的“叉”。 卫生纸怎么比得上活下去重要呢? 这是一个没有法律和礼法的世界,好人不受保护,坏人也不会受到惩罚。道德和礼义荡然无存。人们如同野草一般野蛮地生长,像野兽一般与同类争夺生存的空间。 今日的库姆,兴许就会是明日的自己。 我必须要好好活下去!上辈子糊里糊涂地死了,都没能好好享受那么美好而阔大的世界,难道这辈子又要当个短命鬼吗?! 强烈的生存欲和危机意识让贺兰定慌乱的头脑渐渐平息下来,提笔缓缓写下两个词:力量、利益。 生活在残酷的草原上,拳头才是硬道理。用自身的力量去威慑、去征服。同时用令人无法拒绝的利益让所有人离不开自己,让旁人宁可自己去死也要护着他贺兰定活下去! 一条计划在贺兰定的脑中渐渐成形。 “阿兄?”一道怯生生的呼唤打断了贺兰定的思绪,一颗小脑袋小心探进门帘缝隙,是妹妹萨日。 “进来。”贺兰定眉头舒展,冲小孩儿招手,“是有什么事吗?” “阿兄。”萨日面上凄惶地小步移上前。 “怎么了?”贺兰定心咯哒一声,丢下笔,上前将萨日揽住抱起,柔声问道,“有人欺负萨日了?” 这一问,问得小孩儿眼泪噗噗直流,泪珠像断线的珍珠一样滚滚落下,“阿兄,他们会不会把我也打死?”言语中全是惧怕。 库姆是女的,她也是女的。库姆偷看发豆芽被揍得半死,自己可是真真会泡发豆芽菜的。自己会像小羊羔一样被杀死,埋进土里,腐烂后再被挖出来作为捕猎野兽的诱饵吧。 萨日被自己的想象所支配,浑身瑟瑟发抖。 “不会的,不会的。”贺兰定拦住小孩儿的后脑勺,一下一下的抚摸安慰着,“不会的。阿兄保证,库姆不会死,萨日也不会。” “部落中所有的姑娘都可以学习豆芽菜的泡发之法。” 贺兰定召集来部落里的几位队主和家将,说明了自己的打算,“部落中所有的人,无论男女,都可以学习豆芽菜泡发之法。”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众人看贺兰定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个二傻子。 “郎主!”阿史那虎头想要劝诫,贺兰定抬手让他闭嘴不要说话。 “我准备将这个法子作为贺寿之礼送给阿翁。”阿翁,指外祖父。贺兰定的外祖父,段氏的父亲乃是怀朔镇将,相当于一州刺史,是怀朔镇的最高长官。
第八章 草原敕勒部,斛律部落里,段氏正坐在马扎上做毛毡,婢女阿兰来报,“大郎来了,带了不少东西。” 段氏手中的长刺针一顿,心中疑惑,淡淡嘱咐道,“让他过来吧。” 段氏收拾好未完成的毡毯,走到部落营地的空地上迎接长子,对于周遭族人好奇探查的眼神视而不见——你们既然要看,那就大大方方地让你们看。 “阿....阿...”贺兰定走进斛律部落,看到空地上立着的年轻女子,嘴巴张张合合,一声阿母始终没能叫出声——这也太年轻了!和自己上辈子是同龄人,怎么就三个孩子的妈了? 段氏不以为意,只当大儿子还嫉恨着自己改嫁的事情不肯叫自己,淡淡问道,“拉汉今日来有何事?” “送些东西给阿母。”见女子不在意自己的失礼,贺兰定松了一口气,直接道明自己的来意,“最近搞出一点新东西,,,,,,”贺兰定示意身后的阿史那虎头将豆芽菜拿上前展示。 “是豆子泡发出来的食物,叫豆芽菜。”贺兰定解释,“挺好吃的,给阿母送些过来。” 段氏瞥了眼羊皮口袋里装着的豆芽菜,确实是未曾见过的新鲜物件,可是..... “这点事情,让仆人跑一趟便是,如何要你自己过来。”段氏不饶弯子,直接问道,“可是有什么事求于我?” “......”贺兰定没料想对方竟然如此心思敏捷,自己的遮遮掩掩倒显得落于下成了。 “下个月阿翁过寿,我想把这个的制作方法作为寿礼献给阿翁。” 段氏原本还不觉什么,当听到贺兰定说,“只要有水就能用菽泡发出豆芽菜,如此,一整个冬季草原儿郎们都能有菜吃了。” “只要有水?”段氏终于变了神色,以她的聪慧很快明白了豆芽菜的重要意义。贺兰定送出的可是一份大礼,一份可以让父亲收拢草原部落人心的大礼! 段家是汉家豪族,虽说朝廷大力推行汉化改革,汉人的地位有了极大的提高。但是北方六镇是鲜卑贵族的自留地,怀朔镇将段长作为汉人想要掌控怀朔镇难度极大。这也是当初段氏会嫁到贺兰部落的原因之一——以联姻作为拉拢合纵的手段。 “贺兰”是鲜卑八大贵姓之一,曾与拓跋家世代姻亲,为拓跋氏皇族以下八大王公贵族之一,地位仅在丘穆陵、步六孤之下。 段氏所嫁的这一支贺兰部落因为拒绝南迁以及不肯改为汉姓而被排挤出政治中心,实力与势力江河日下,不可与往昔相比,可是在北地依旧拥有很大的号召力和地位。 段氏其实并不喜欢胡人,她的审美与时人相同,更爱斯文俊秀、黑发黑眼的汉家儿郎。可是为了段家以及怀朔的稳定,段氏先嫁贺兰,再嫁斛律。两段婚姻于她而言,仅与义务和需求相关,无关风月,无关男女之情。 “这豆子做的豆芽菜吃了会涨肚吗?”段氏捏起一根莹白的豆芽菜,指甲轻轻一掐,晶莹的汁水流出,“是个好东西!” “应该不会涨肚的。”说完贺兰定又补充了一句,“反正肯定不会想豆子一样吃了那样涨人。” “您觉得将这个作为寿礼送给阿翁,合适吗?”贺兰定其实已经打定了主意,再来请示段氏不过是为了探听一些关于阿翁的情报信息。 “合适,非常合适!”段氏的脸上染上了真心实意的笑容。 豆芽菜的出现将会大大改善草原人民的生活水平,而将豆芽菜推广到草原各部的段家将会真正在北地站稳脚跟,将怀朔牢牢窝在手里。 段氏温和地看向自己的长子,仰头认真打量着这个自己并不怎么喜欢的孩子——胡人的长相、胡人的性子,虽然身板壮实,可是似乎连脑子里都是肌肉。 “拉汉,你长大了。”那个如同懵懂野蛮的牛犊一般的小孩儿长大了,甚至他的眼中盛上了连段氏都开不清的东西。 “阿翁会喜欢?”贺兰定反复确认。 “会喜欢的。”段氏点头,又叮嘱道,“过寿那日,好好洗漱一番,打扮干净了过去。” “父亲.....父亲喜欢斯文的孩子。” 贺兰定得到了想要的消息,又将阿塔娜留给了段氏,让阿塔娜将豆芽菜的发泡方法先教给段氏。 “不需要。”段氏摆手拒绝,“早晚会学会的。”段氏更希望将斛律部落的感恩留给父亲来收割。 回程的路上,阿史那虎头落后一个马头走在贺兰定的身侧,嘴巴张了又合,终究忍不住问出了埋在肚子里挠心抓肺的疑惑,“段将军会给咱们什么好处?” 这是贺兰定给族人的解释:与其将豆芽菜的泡发之法藏着掩着,深恐旁人偷了、泄露了去,不如直接干一票大的。将泡发之法交给怀朔镇将段长,也就是贺兰定的外祖父。 “阿爹去世,族人死伤,咱们贺兰部落实力大减。此时拿出豆芽菜去与旁的部落交易,换来的兴许不是牛羊物资,而是其他部落的联合围剿。”趁你病要你命的事情不在少数,更何况这病秧子家里还有只会下金蛋的母鸡。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而且,阿翁肯定不会亏待了我们的。”最终,贺兰定说服了族人们。 “等阿瓮将此法推行,族中所有人就都可以学习豆芽菜泡发之法,女儿家更是必须要学会。”贺兰定冲族中的少女们朗声道,“即便是嫁人了,你们身上依旧流淌着贺兰家的血液,贺兰家是你们永远的靠山!” “贺兰家的男人们要是想守着几根菜芽子过日子,现在就给我滚蛋!” “我们是翱翔天际的苍鹰,是奔驰草原的骏马,而不该是守着家里一亩三分地的蠕虫!” 这一刻,贺兰定成为了贺兰定,他不再是那个坐在格子间里键盘敲的起火的程序员,他是草原的儿郎,是贺兰部落的郎主。 至于,段将军会回报什么好处给部落,贺兰定其实心中没底。但是他知道,倘若自己这一次的选择没有能够给部落带来肉眼可见的利益,那么自己必然威信大减。此后,自己的话在族人中便如同放屁一般臭不可闻。 “安心,不会差的。”贺兰定心里虚得很,面上却稳如泰山,哄得阿史那虎头眉开眼笑。 好在段长的寿诞在下个月,贺兰定还有时间来谋划一切——大不了再卖些手抄书? 此时,贺兰定心中所想的是刚刚见到的“生母”段氏。 段氏与他心中所想象的完全不一样。非常年轻是一方面,这让贺兰定对于这个时代的早婚早育有了更直观的了解。 最开始的时候,贺兰定觉得在丈夫死后就马不停蹄地改嫁,抛弃亲生孩子,带走大批财产的段氏肯定是个冷情冷肺的自私之人。 后来,段氏给族里送来二十几头怀孕的母羊,贺兰定觉得自己真该死,简直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段氏分明是个忍辱负重,父母爱子则为之计远,深深爱着孩子的伟大母亲。 可是今日一见,贺兰定又觉得自己想错了。段氏.....似乎也没自己想象中的那么爱孩子,甚至非常冷淡,隐约中还有一丝的嫌弃。 作为孤儿长大的贺兰定,察言观色几乎成了刻在了基因中的本能。段氏对于自己的那种态度,的确算不上热心。直到自己说出豆芽菜的用处,段氏才和颜悦色了几分。冰霜凝结般的脸出春雪消融一般有了笑意。 可是,为什么呢?明明送了二十几头羊呢!到底为什么呢? 贺兰定百思不得其解。心道,怪不得上高中那会儿,自己那些同学们总是三天两头和父母吵架。果然,父亲母亲的心思真的很难猜想和理解啊。 遇到想不通的事情,贺兰定便将其打包放到一边不去想。凡事少为难自己,日子就会舒坦很多。这是贺兰定的生存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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