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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庆利帝的笑声中,谢燃沉默片刻,道:“臣定不负圣望。” 庆利帝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明烛,到现在还和朕如此拘谨。没人时便称朕父皇吧!你生母身份特殊,朕暂时不能认你,但只要你听话,给你的必然不会比你那些兄弟少,知道了么?” 谢燃垂首,道:“臣谢恩。” …… 谢燃忘了自己那日是如何压抑着滔天的杀意,走出的御书房。 只是许多事…… 只要踏出第一步,便会逐渐麻木,之后都会简单起来。 谢燃的七情六欲仿佛都连同明烛这个名字,被封在了那个大火之夜中。 接下来,他以谢氏唯一后人的身份安抚军心,对外重复着冠冕堂皇的废话,叩谢隆恩,扫除一切对皇室有害的流言。 在谢赫和镇国长公主下葬的一月后,外戚一脉被彻底拔除;百年望族王谢两家同时陨落,王皇后被废冷宫,王太后则被软禁幽于福寿宫, 太后与皇后,皆在此后一年先后因疾过世。 谢燃,献虎符,袭爵定军侯。 他依旧伴君身侧,有起草奏章之权。 此类官职多由贵族或皇室子弟担任,以示帝王尊宠。 虽然谢氏倒了,但谢燃依然受帝王宠幸,一时风头无俩。 但并非人人都傻得很。谢家军中更不是如此。 王氏已在剿匪一事中伤筋动骨,根本没必要也没力量在此时灭谢家满门。 其中疑点,再一看如今获利的便是那当朝帝王,庆利帝的狼子野心并不难猜到。 这时候,谢燃献出虎符,接受封号的行为,在谢家旧部看来,无疑是种背叛。 这位曾经明珠如辉的谢公子如今蒙了尘,人人都私下笑他是个空有脸的绣花枕头,没有脊梁的软脚虾。 清流世家既怕被谢氏连累,又看他不起。 谢家旧部只觉失望透顶,行伍人心直口快,说的再难听都有,有些甚至被编作街头谐语,传遍街头巷尾。 这些还只是不相关的。更何况,谢氏偌大盛族,即便是帝王要做到缜密无瑕,也需多方协作。 于是,更有许多人,曾做了庆利帝手中的刀。 谢家二十一口,每一滴血,都有这些人的份。 他们怕谢燃报仇,不愿他活着,想斩草除根。 一年过去,谢燃在盛京酒楼,已无人敢作陪。 少年盛景尽散,繁华犹如一梦。 又是两年,谢燃二十生辰,及冠。 这是男子一生最重之礼,尤胜洞房花烛,金榜题名。 昔日谢明烛才名无双,高朋满座,出身贵胄,如今冠礼即将来临,竟无宾客宴席。 因为他的父母故长都死了,无人为他加冠。 “已冠而字之,成人之道也。” 谢燃舍弃明烛之字,枯坐一夜,晨起之时,为己束冠。 他就这样一日千里地走出了少年青年时光,不再偏爱明亮绚丽的事物,也不再爱热闹繁华喧奢侈。 他喝酒时也不再张扬地包上一层盛京最繁华的酒楼,再并上十艘画舫……而只是一个人坐在三楼窗边。 及冠当晚,谢燃点了几碟下酒菜,一壶酒,三个杯子。 他自己面前放了一杯,另两杯也盛满了,对面却并没有人。 谢燃将面前那酒一饮而尽,而后依次举起另两杯酒,倒于地面。 窗外依稀黄昏,摊贩归家,夫妇相携,小儿玩闹,一派烟火。 谢燃又为自己倒了一杯酒。 一杯又一杯。 他摇了摇酒壶,发现已然空了,刚要唤小二,手腕却被一人握住了。 “老师……”阿浔的声音小心翼翼,却不由分说地握着他的手腕:“你不能再喝了。” 谢燃抬了下眼睛,曲指在少年的手上轻轻敲了下,道:“叫着老师倒管起我来,今年都十五了吧,别动手动脚的乱撒娇。”他声音淡的很,因此听的人也分不出这到底是恼怒,还是纵容。 自谢家灭门,三年过去,当时那些围着谢燃的人都跑了,竟然只留下这个名叫“阿浔”的少年。 少年总是千方百计地寻找机会出现在他身边,又总唤他老师。 阿浔勤奋,又聪敏异常。于是时间久了,谢燃便真的教了他读书识字、骑射礼仪。 聪敏异常,谢燃渐渐也把隔日的授课当做一桩解压闲事。 少年家贫,没有脩金,便在课后为谢燃做一餐饭,饭后陪谢燃下一局棋。 日以继日,竟不知不觉成了习惯。 他们竟然就这么相伴过了四年。只是少年从来看不清谢燃的心思和真实想法。 谢燃变得总是淡淡的,曾经那明亮的少年似乎早已死在了这具精美华贵的躯壳里,像火燃后的灰烬。 他似乎无可也无不可,即使每天都风雨无阻地来这里吃一顿饭,下一局棋,但没人看得出他有多留恋。 就像没人知道,他到底爱什么,还关心什么,又对何人有所眷恋。 他藏的太滴水不漏,连对方,甚至连他自己……或许都意识不到。 “今日没时间教你学棋了,”谢燃道:“我有事。” 阿浔便问:“那明日呢?” 谢燃微微一顿,摇头道:“明日也不行。我后面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很忙,可能会很少有时间见你。及冠后,我会奏请陛下入国子学教习皇子。” 少年微微一怔:“老师,是嫌我愚笨,要去教别人了吗?”他这些年和谢燃学礼知义,又毕竟已十五了,渐渐学会了委婉,不再像从前那般直来直去。 但那种藏起来的热切期待却又如同发酵熟了的美酒,另有了种勾人的意味。 从前的阿浔像只横冲直撞却满心热忱的小兽,如果野兽长大了,学会了藏起灼热的目的与爪牙,只有眉目流转间会泄露出几分隐秘的期待,说话时眼神氤氲,更让人心生怜惜。 谢燃此时已有了几分醉意,便多少比清醒时多情温柔些。 他闻言低低笑道:“当然不是,只是我有必须要做的事,择一皇子,以此为棋,博得对弈的资格,对我而言,是最便捷的选择……阿浔,我想做什么,你应该懂。” 少年果然懂了。 这段时间,谢燃不仅教他读书识字,也教他经世政治。 他知道对于臣子而言,选择一名君主并扶持其登上皇位,是获得权利最平稳的方式。 在阿浔更年少些时,常在谢燃房中读书至深夜。 有时候他不着痕迹地撒个娇,谢燃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他在自己房里睡下。 公子哥的卧榻宽阔,当时阿浔身量也尚未长成。 于是,更偶尔一些的时候,他会安安静静地靠在谢燃边上,一起入眠。 所以,他知道,谢燃这几年表面将往事抛诸脑后,其实常常在梦里喃喃低喊亡故父母,声音嘶哑凄恨,显然仇恨浸入骨髓,无法忘怀。 少年再说不出话,沉默片刻,只是道:“那老师,只一个时辰,可以吗?我学着做了桌菜,想为你庆生。” 谢燃这才想到,原来今日除了是父母祭日外,还是自己的生辰。 他随少年回去了。 三年过去,少年白日起早贪黑,终于租了间小院子,他那疯了的娘每日便搬了个小椅子,坐在那里拿花汁染指甲。 她其实并不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只是虽然疯了,却还知道把自己打理得干净。 女人单薄的眼尾上挑,总是望着天边,仿佛在看一个十分向往的,却又总是够不着的地方。 谢燃只知道,她叫鸳娘。 这么几年来,他一一查探,却的确没发现有哪家丢了鸳娘这样的夫人或者侍妾,便也只得暂时搁置下来。 好在,最近一年,鸳娘的疯病似乎渐渐好了些,有时还能认得阿浔,帮忙料理家事。 少年将谢燃引入院中后,便请他在桌边坐下, 鸳娘已坐在另一边,低头玩着一个香囊大小的锦袋。 那袋不大,但绣工极其精美。 谢燃忽而心中一动,总觉得似曾相识。 但鸳娘终究是女眷,虽然年纪相差很大,同桌吃饭却已稍有不妥。 谢燃不便多看,收回目光,落在桌上菜式。 桌上共十个菜,荤素鱼肉皆有,已少年的境况来说,做这么一桌饭,恐得耗上母子二人月余口粮。 但让谢燃动容的并不止于此。 他不自觉地站起身,注视着这十道菜。 其实,无非是大户人家宴饮的常规菜式,的确都是他最爱吃的,但前十六年人生里,他也从未特别注意过,但那晚开始,这些菜开始变得特殊了。 那是他和父母吃的最后一顿饭。那晚所有细节、包括菜式、歌舞、燃香的气味,他都记得。 因为他每晚都在无可解脱的噩梦中温习。 少年是在那日一片狼藉血海中,记住了被翻倒砸落于地的菜。 少年道:“我不知这样好不好……您,你喜不喜欢。” 谢燃的目光还落在那些菜上,过了一会儿,才轻轻道:“……我很喜欢。”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但似乎,再重不过这四字而已。 谢燃率先举箸,吃了起来。 饭后,他们甚至还喝了些酒,只是谢燃自知酒量不佳,又记得晚些有事面见庆利帝,不敢多饮——但即使如此,这竟成了四年间,他最开怀的一日,连即将面圣的恶心烦躁都似轻了些。 只是,临要走时,谢燃被一人叫住了。 竟不是阿浔,而是他的母亲,鸳娘。 ---- 他们曾照亮彼此
第47章 帝子 鸳娘站起身,步履轻移,双手轻轻一绞,似是迟疑,然而最终还是将一个东西塞到谢燃怀里。 谢燃吃了一惊,低头看正是那刺绣锦袋。 此刻细看,他竟更觉得那锦囊眼熟,再看那花纹,竟像金龙腾云! 阿浔还以为是鸳娘今日疯病又重了些,忙扶着她坐下,熟练地给她拿出屋里那些哄孩子的玩意,吸引她的注意力。 鸳娘看着一个粗制滥造的假玉镯子,弯起眼睛,露出一个仿若少女的笑容,仿佛连眼角的皱纹都被熨平了。 这对母子仿佛反了,少年如家长般早早就独立谋生,无微不至地照顾母亲。母亲却终日疯癫,打理妆发。 谢燃曾问少年,辛苦吗? “从不觉得。因为以前我只有我娘啊,凡人做事,有了意义,便不苦,”少年理所应当地笑着说:“不过,现在我还有了老师您。您和我讲经史,我听了许多有大志向的人物,也知道您同是那类人,阿浔钦佩。但我不是,我不慕王权富贵,也不求建功立业。世界只有两个人大。惟愿身边人安好常在。” 阿浔安抚完鸳娘,便出来找谢燃,他还以为又是鸳娘疯癫,乱塞东西,告罪便要取那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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