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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当时看来,二者——谢燃必须牺牲其一。 …… 许多年过去,阴阳兜转,赵浔靠在床头,轻轻问他死而复生的老师:“李兄,你猜,谢燃当时是什么事没有告诉我?这也就是我想告诉你的,为什么……谢燃是我的宿命。” 谢燃自然不会暴露身份回答这个问题。但是他脑海中却随着这句话,不可遏制地闪现出许多破碎的、混乱的片段。 混乱的星盘,满池的血,温泉下纠缠浮起的衣袂……还有苍白滚烫的唇。 * 那一日,在见赵浔之前,谢燃刚见了庆利帝。 这两年,皇帝老的越发厉害,叙话时基本也只能半靠在龙塌上,说两句话,便要喘上许久。 空洞的肺部空腔音在昏暗的御书房中回荡,像来自棺椁深处的叹息。 每次谢燃战后回朝,庆利帝总是带着奇异的微笑。 “能如此所向披靡的人,果然只有你啊,我的儿子。”庆利帝发出“嗬嗬”的古怪笑音:“明烛啊,眼下四海皆平,寻常国家已不敢寻衅滋事。但朕还有一心腹大患。” 年迈的帝王缓缓道:“明烛,你可听过……’异族’” 谢燃垂首,没什么表情,只是语气平静地陈述道:“臣早年便听闻有传言道,异族非人,其男女衣着装扮,皆异于我等。且有奇术。” 庆利帝却抬起眼皮,意味深长地笑道:“这些都对,但不全对。明烛啊,你只要记住一句话,称其为异族,是因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朕有心派你前往南疆,攻打此族。你定要记得,异族千变万化,最擅长蛊惑人心,无论他们说什么,你可都千万别信。” 老皇帝说罢,见谢燃始终默然不语,心里竟也有了几分没着没落的狐疑。 “明烛,你可愿意出战?” 谢燃神色平静:“陛下,臣自然愿意。臣只是在担心一件事。” “何事?” “异族毕竟神奇,不同常人。探子曾报,皆有其男女老少,皆有以一敌百之能。又有奇能易法,甚至可长生不死。最奇特的是,其族中有圣女,若其施法,族人便可控蛇虫猛兽,能驱使咒符。” 谢燃神情滴水不漏:“臣若出战,想请虎符,方能调兵布局,以期万无一失。” ——虎符。 庆利帝将手轻轻按在谢燃肩头,神色晦暗不定,他审视着自己的臣子、亲生儿子,没有立刻说话。 虎符,可是庆利帝的命。他也曾经,的的确确因为这东西,要了定军侯府满门的命。 即使之前谢燃数次带兵,但没有一次庆利帝给过他虎符。 四年。 四年前,是谢燃亲手把虎符献给他。 四年来,谢燃也一直做了一把合格的剑,仿佛早已忘了谢赫和镇国长公主养育之恩。 庆利帝忽然笑了,他语气慈和:“明烛是领兵将才,异族又实在诡异,有所担忧也是自然。虎符……朕给你,自然是放心的。” 谢燃静立在边上,甚至都没着急谢恩。 果然,庆利帝紧接着道:“只是,朕毕竟年纪大了,最近又听了一出戏,叫’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讲的是咱们开国老祖宗武帝,从区区校尉举兵谋反的故事。明烛啊,你是朕亲生的孩子,朕自然信你。只是,有时候旁人舌根嚼多了,总是容易心生疑窦,到时候反而容易坏了你我父子感情,甚至乱了布局。你说呢?” 谢燃道:“陛下请直说。” 不知为何,庆利帝看着他这幅滴水不漏的神情反而觉得一股气涌上了心头,总觉得似乎所有的算计仿佛都被这个初过弱冠的年轻人看透了。 庆利帝忽然背转身子,进了内殿。 不多时,他走回谢燃面前,双掌摊开,左手便是虎符,而右手——是一颗漆黑药丸。 “那朕便直说了,”庆利帝道:“此药名为’融烛’。” 此言出口,谢燃都觉得嘲讽,竟然还和庆利帝赐的字“明烛”莫名其妙地对上了。也不知这个字怎么如此脍炙人口。 或许连庆利帝此时都有几分尴尬,解释道:“这并非纯粹的毒药。反而能激发潜能,让服用者在短期内精神武力远超平时,其实是钦天监炼制失败的丹药。” “只是,效力会在半年内结束。如果你按时归还虎符,拿到解药,便一切无碍……但,若到时候拿不到,那之前的透支便会多倍奉还,如同蜡烛燃尽,人的寿命也一并吹灯拔蜡,故称’融烛’。” 庆利帝微微笑道:“明烛,所以朕说了,这不是毒。只要你我君臣父子一心,甚至算得上一桩礼物——你若要虎符,现在朕将这颗药一起给你,你立刻服下。可愿?” 谢燃望着那虎符。 从四年前,他因无力无权无依,不得已将虎符作为投名状献上,忍辱负重至今,便是为此。 如今,朝堂上他已掌握实权,只要再加上军权,便可彻底大权在握,连庆利帝都再动他不得。 自然,大仇也即将得报。即便是推翻暴君,肃清社稷,也不再话下。 为定军侯府满门报仇。 无愧社稷。 谢燃想,我还活着不就为了这些吗?莫说这不算见血封喉的毒药,若真是,那又如何? 谢燃道:“臣,遵旨。” 说罢,他竟没说什么犹豫,将药送入口中,立时咽下! “好好好!”庆利帝将虎符放在谢燃手中,喘息着笑了起来:“明烛啊,你果然是朕最得力,最忠心的儿子啊!” ---- 日更~
第50章 千层索愿 显然,对于谢燃的顺从和配合,庆利帝松了口气。 这冷血的帝王也终于因年迈,渐渐意识到世上并非什么都能掌握在皇权之下,竟久违地在谢燃平静的目光下,心中虚了一瞬。 于是,他找补道:“不过,你不必太过担心。朕让你领兵,有个关键原因,他们的异法妖术,对你不起效用,至于那所谓圣女,你更不必担心——明烛,你还记得我给你看过你生母灵姝画卷吗?你可记得她的衣着配饰?” 谢燃还没说话,老皇帝却先一个哽咽,情真意切地叹了口气,说道:“明烛,想来你也猜到一些。你生母灵姝装扮与异族相近,确为异族中人。只是此族类似人非人,蚕食同胞,灵姝出身卑微,无力对抗,苦不堪言,朕当时还是皇子,游历西川,微服时见此不平之事,拔剑相助,她以身相许,才有了你,因为你有一半异族血脉,才能不受他们邪法影响。只是可怜灵姝先前被族人所害,身体底子不行,生下你后便撒手人寰了……” 老皇帝这番话说的行云流水,连个磕绊都没打,末了甚至自我感动地挤出几滴眼泪,直直地望着谢燃,像是指望他立时便信了,也跟着哭一场。两人君臣父子,执手相望泪眼。 但谢燃实在哭不出来,只好干巴巴地说了句:“陛下节哀。” 庆利帝看他这副样子,渐渐自己也觉得没劲,又随便说了几句鼓舞的虚辞废话,便让谢燃退下了。 谢燃走出御书房时,大内总管太监张真递过来一个手炉。 “谢公子,”张公公猫着腰,露出一个和气的笑容:“天暗了,宫外寒凉,您拿着暖暖。” 这几年,谢燃杀伐果断,又愈发不爱说话,因此看起来更显的深沉莫测。 很少有人记得,他今年其实才二十四岁。寻常簪缨世家子弟,若是不懂事些的还在遛猫走狗,即便懂事点的,也不过科考领个尊贵的虚衔,和父辈学着经营人脉,准备继承家业。 诺大皇宫朝堂,遍地是叫谢燃“谢大人”、“谢侯爷”的,这些曾经属于他父亲谢赫的称呼,如山一般突然沉沉落在了他的肩头,仿佛每一声称呼,都在提醒那些浓得化不开的血仇。 也只有张真这个看他长大的老内监还会叫他声“谢公子”了。 谢燃接过暖炉,手指在温暖的绸布中微微一顿,抬眼看着张真。 “谢公子,您少时,长公主殿下常带您入宫请安,冬天时,老奴便会给您个暖炉。这回,老奴在里头又添了些陛下爱用的安眠香料,想来陛下都喜欢,一定是不错的。”张真弯着腰,笑呵呵地说:“近来天寒,您也要……顾念己身。” 谢燃眼睫微动,看了眼御书房里庆利帝的背影,道:“谢过公公。” 他走出宫廊,在僻静无人之处从包裹暖炉的绸布中,抽出一张字条。 只看了一眼,方才被皇帝当面赐毒而面不改色的谢大人竟然神色大变。一瞬之后,他眉头紧锁打开手炉的铜盖,将字条扔进炭火中烧尽。 字条上写的是:昨日三皇子报,郁郡王浔出身恐有疑,君请明哲保身。 于是,就在刚才,谢燃正琢磨着这张字条,没走几步,便撞上了守株待兔的赵浔。 谢燃原本便心思混乱,一会在想,当时信物都是庆利帝见过的,到底哪里能出错,还是只是那三皇子构陷攀诬? 一会又想,若赵浔的确并非庆利帝血脉,那就是混淆皇室血脉的大罪,赵浔断没有存活的道理。 既然如此,那唯一的选择便是自己将罪顶下。 ——让庆利帝觉得是他谢燃故意让赵浔冒充皇子,目的是要利用赵浔夺位。 现在自己对庆利帝还有用,或许能免去死罪,但之后的筹谋便更艰难许多…… 他这里一团乱麻,若说是见面前,他或许还动过将此事告诉赵浔的念头,眼下听到对方这番关于围猎争强好胜的弘论,又是一番杀马的疯狂作为,瞬间觉得心身疲惫。 原本二人便有许久未见,这三言两语间,谢燃隐隐失望,转了念头,觉得赵浔毕竟年轻,又从事冲动极端,若是知道此事恐怕反而乱了阵脚,影响自己筹谋。 既然彻底决定将事一人担了,谢燃便刻意疏远赵浔,说完话后,便径直离开了。 …… 谢燃走后,去了钦天监。 普通钦天监官员,日常只需预测水患灾害等事,地动仪等物谢燃也略有涉猎,不足为奇。 只是,鲜有人知的是,钦天监还有“另一面”。 大部分人以为钦天监在宫里。其实那边主要是官员管事,真正聚集方外人的“钦天监”是在盛京郊外山上,一座道观之中。 有句记载于许多方术异闻古籍的话,叫做“虚境钦天监,人间长生殿”,说的就是此处。 那里几乎都是方外异人,当真可以占卜国师灾祸、寿数吉凶,乃至穿梭阴阳。 比如现在钦天监的方外主事名中一大师,已历朝五代,若传闻属实,此人活了得有至少两百岁。但因为行踪飘忽,除祭祀大典外很难得见。只是从历朝历任皇帝的态度来看。必然不可能是装神弄鬼之辈。 鉴定皇子血脉,不出意外,自然也会找上他们——这也正是谢燃此行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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