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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唇瓣也随之分离。 谢侯爷的目的达到了。但他的眼神却竟比刚才还恍惚,呼吸又急又喘,仿佛那个吻不止耗了他肺里全部的氧气,甚至抽干了他的魂魄。 无论成为皇子前,还是成为皇子后。通常情况下,赵浔都是喊他“老师”的。 但其实,却有会有少数的例外。 * 那是谢赫夫妇死后一年,谢燃十九岁。 只有赵浔知道,谢燃曾有一回自裁,就在那年。 定军侯府灭门后,在外人看来,谢燃冷血无情,自私自利,没感情也没风骨,很快成了庆利帝的爪牙和宠臣。 在少数知情的原谢氏家臣和戍边将军眼里,谢燃忍辱负重,意志坚定,算无遗策,从不软弱,永远理性,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但人们似乎都不约而同地忘了,定军侯府出事之时,谢燃也不过才过了十八岁的生辰。 少年人,过刚易折,从繁华如锦到一无所有,从壮志满筹到……忽然意识到一切、包括自己,都是一场笑话,哪怕铁做的脊梁,胸藏锦绣,在这样的年纪,也难以支撑。 那一年,他和庆利帝虚与委蛇,说了太多违心之言,也多少做了些违心之事。 有一段时间,庆利帝想建摘星台,求长生。但当时四处灾旱,民不聊生,这笔巨资就是千万黎民百姓的命。 谢燃其实已有了法子,伪造天兆,以不祥使庆利帝放弃,若再不行,把活接过来再暗中将钱换去灾地。 为防帝王多疑,他便表面上没有如众臣般反对,反而大加赞同,庆利帝大悦,许谢燃监工。 结果,就在那场朝会上,有文臣死谏,触柱而亡。 谢燃在群臣首位,距离最近,那老臣的血溅湿了他的朝服,溅在了他的眼角,像一滴将落的血泪。 他麻木袖手在侧,看侍卫把死去的老臣像垃圾一样拖走。 下朝时,有人在后头窃窃私语,说可惜定军侯谢府百年清正,如今门楣竟败坏至此,卑躬屈膝,佞臣当道,逼死忠良。 谢燃当时其实很冷静,知道这些人无非是恐惧帝王又无能为力,拿他泄愤,也知道自己已经竭尽所能,尽了人事。 但回到府里,他忽然觉得筋疲力尽。 他看着空荡荡的府邸和祠堂,看着梁柱上焦黑的火痕,看着定军侯府的匾额。 匾额上的题字是谢赫亲手书的,筋骨遒劲,只有四个字:“社稷无愧”。 谢燃看了很久,轻轻笑了。 他想,论社稷,我自以为为国为民,却反而自作聪明,打乱制衡,导致如今君王暴虐专制,民不聊生; 论无愧,我出身不祥、害父害母,自己都觉得自己恶心,我又对得起谁? ——要是自尽在这匾额下,倒可能反而能全个孝义之名。 这念头闪过时,谢燃蓦然抽出佩剑,横在颈上。 若是刀锋一转,便是血溅三尺! 偏偏也就在这时,有人推开了门。 ---- 日更~
第55章 君子死社稷 先定军侯与长公主死的蹊跷,朝中几乎无人敢祭,谢家门客也早跑了干净,偌大宅邸如今破落荒凉,除了谢燃自己和管家仆役,只客房里有时会多住一人。 赵浔。 从那日定军侯府灭门后,他与谢燃之间似乎又多了层道不明的微妙联系。 在某种奇异的默契下,虽然谢燃也只比赵浔大五岁,甚至还没及冠,却真的将“老师”这个称呼做了实,赵浔有时住在这里学史,有时谢燃去赵浔那里吃饭教棋。 门外的赵浔拿着本书,神情柔和带笑,看起来原本只是来问课业的。 然后,他的目光凝在了谢燃脖颈上的剑。 祠堂中燃满了长明灯,一滴烛泪静静地淌落。 谢燃握在剑柄上的手微微一紧,他的声音比剑锋还冷:“出去!这不关你的事。” 赵浔没有出去,但他也不笑了。 这时他第一次在谢燃面前不再温柔恭顺。 这少年不笑时,忽然有种极其坚韧锐利的东西从这幅美艳精致的皮相中浮了出来,几乎摄人。 赵浔握着手中的书,走向谢燃,语气平静:“老师,阿浔怎么敢打搅您呢?只是想再请教一个问题。” 任谁都看得出谢燃是要在父母灵前自裁,赵浔却仿佛无知无觉,只是和平时一样请教学习,这场景实在分外诡异,连谢燃都微微一怔,皱眉不语。 赵浔道:“学生今日读史,看到一句话,叫’君子死社稷’,请问老师此言何解?” 谢燃下意识道:“你说错了,此言出自《礼记·曲礼》,原句应该是’国君死社稷’。” 赵浔“哦”了一声,颔首道:“那是阿浔才疏,记岔了。平时听您授课,只当若是有才之士,七尺之躯,活着就该利国利民,死也要死得堂堂正正……” 他开头语气平静,仿佛轻描淡写,言至最后,却话锋转厉,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谢燃:“——这是你亲口教我的。” 谢燃无言以对,半晌道:“……若是国君不贤,君子又当如何。” 赵浔却笑了,眉眼隐见疯狂之色,毫不犹豫道:“君王不惜社稷,君子惜之,君子自当……取而代之。” 谢燃生来学的就是三纲五常、忠君伦理,想也不想,便本能脱口斥道:“放肆!你不要命了?” 赵浔不退不避,反而漠然逼近谢燃,冷冷道:“我出身卑贱,幼时都活在阴暗地道中,不见天日,活人都没见过几个,自然不识尊卑皇权,不通君臣纶常,自然口无遮拦。但若我是你,绝不愿像只阴沟里的耗子一样死在见不得光的祠堂里,你以为你爹娘会高兴吗会觉得你孝义吗?不,他们只会觉得你懦弱无能,死得毫无意义,既对不起天下黎民,也对不起泉下满门,唯一高兴的可能只有你的仇人,从此可以高枕无忧——” 赵浔当时年少,身量还未长成,平时又总是低头顺从,而直到此时此刻,两人气息相闻,昔日言笑晏晏的少年竟有种迫人之势。 赵浔抬起手,紧紧握住了谢燃颈边的剑刃。 他的血,一滴一滴顺着锋刃淌下,渗入谢燃握剑的掌心。 “老师,我再问一件事,”赵浔的声音平静到诡异:“你后悔当年十六岁时,抓那些为祸百姓的匪寇吗?你后悔,救我吗?” 谢燃一窒。 赵浔淡淡道:“你不必回答我。问你自己便好。” 后悔吗?谢燃想到了定军侯府彻夜燃烧的大火,想到了这么多年来每次听到庆利帝喊“明烛”二字时激荡在肺腑间的血腥气,想到了那么多指指点点忍辱负重。 他曾是盛京城最尊贵最被称颂的公子,他曾有最无忧无虑最金贵的家世。 谁能不留恋?谁能不落寞? 这一切,都因为那一次意气用事改变了。 灭门那夜,庆利帝那句“明烛,定军侯府灭门,你才是第一功臣”其实在他心里深深插进了一根钉子。 无数个夜晚,他梦到死去的父母,梦到曾经繁华如锦,没有后悔过迷茫过吗? ——当然,有。 谢燃其实一言未发,但赵浔注视着他,紧紧攥着剑锋,又问道:“那如果你回到多年前,你还会剿匪救人吗?” 谢燃蓦然抬眸望他,目光如箭。 答案是,会。 有没有悔过?为此一无所有,自然悔过。 如重来一次,会不会做? 会! 如此简单,又如此复杂。 如此懦弱,却又如此勇敢。 赵浔笑了,他的血顺着刀锋落在谢燃的脖颈上,竟让人有了种奇异的暖意。 “这就够了,”赵浔仿佛已经知道了谢燃的回答,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在安抚什么人:“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人无完人……没人能永远做的完美,无所畏惧,让所有人喜欢和崇敬。若真有这种人,恐怕也是假的了。” 谢燃沉默,而后道:“但我……真的突然觉得……非常无能为力。” 赵浔却是洒然一笑。 “既然君主不贤,便换了君主。既然愧对祖宗,就报效社稷。我年幼浅薄,还没读几本书,便知人可为志死,为爱死,却唯独不可做此戚戚之态,逃避寻死……” 赵浔蓦然夺剑,狠狠掷在地上,道:“谢燃,你若就这样死了——你对得起谁?” 那是赵浔第一次直呼谢燃的名字,不是作为一个学生,下位者,而是一个锋芒毕露的对等者。 即使后来他们再也没人提起那一日,谢燃却始终记得。 不仅是因为赵浔阻止了他自裁。 还是因为,其实那天,赵浔扔剑之后,还说了一句话。只是声音很低,更像是心神激荡下,气音般的自言自语,可能连赵浔本人都没有意识到泄露了心绪。 少年当时低低道:“谢燃……我不许你死,我……还有很多东西要你教,就当……陪我怜我,不可以吗?” * 往事就像蒸腾的水雾,混沌了谢燃的神志。 谢燃近乎出神地看着赵浔的脸,脑海中又错杂纷乱地闪过许多片段。 他又想到了赵浔最喜欢的糕点铺子。他总是雷打不动地绕很远去西市买,给赵浔佐酒吃。但赵浔问起,他永远只是淡淡地一句,顺手罢了。 他想到了曾经两日一局的棋,一本书上两人的墨迹批注,每日一起用的晚膳。 谢燃永远不会告诉赵浔,正是这些再细节不过的琐事,支撑他度过那段时光。 就像谢燃不会告诉赵浔,在赵浔入宫成为皇子后,有很长一段时间,谢燃会每天晚上去赵浔那间破旧的小屋子里坐一坐。 鸢娘也被接走,那屋子里早没了人,一两天便会积起一层薄尘。 最爱洁净的谢侯就一个人坐在月光中,随手拭着尘埃,漫无目的地想着白日里朝堂上的事。 夜一点点变深,谢燃却从来不急着走。 因为无论是回府还是在这里,他都是孑然一身,没什么分别。 有时候,谢燃会拿出以前他和赵浔对弈的棋具。 一人下棋一整夜。 当时,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现在,他忽然明白了。 …… 谢燃的手腕在温泉中泛着淡淡的红,血在水中漾开,就像一卷意境不明的泼墨画。 他咬住自己的手腕,然后靠近了赵浔,将唇又一次贴了上去。 但区别是,这一回……是一个真正的吻。 谢大人半生坎坷,说是绝顶聪明,能看透万千人心,却偏偏在此时此刻才看清自己。 这一刻,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了,自己对赵浔究竟是什么心思。 唇/舌/交/融,谢燃只觉心头仿佛有一把火,要烧尽魂魄,烧尽理智,冲出灵台。 就这样吧,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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