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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浔见谢燃确实面露疲色,便起身为他披上裘衣,笑道:“天色不早了,那我便送老师回府休息吧。”他亲自给谢燃系上披风,又递来一个暖手炉,温声道:“既然昨日吹了风,老师一定要仔细保暖。我瞧着今日这天气晚上还得下雪。回去后务必叮嘱仆役多烧点炭。我上回去,觉得您那边的炭多少有些烟尘味,这回封王宫里赏了些东西,我已经把好用些的银骨炭和金丝炭都送至侯府了,您且记得用。” 赵浔披外套、奉手炉、系披风等一连串小动作,总是无可避免的发生一些肢体接触,其实动作本身倒是没什么问题,谢燃年少时,也有书童侍女会整理衣着。 只是赵浔似乎做的格外细致缓慢,谢燃甚至能敏感的感到对方温热指尖划过皮肤的触觉,赵浔每动一下,他都觉得那片皮肤一酥一麻,一件披风传完,简直要整出半身不遂。 谢燃一看赵浔还要给他整理交领,不知为何,只觉头皮一麻,脑海里不知怎的又出现了那阴魂不散的温泉渡血之景。 他后退半步,强笑道:“殿下折煞臣了……谢某自己来,自己来。” 但谢公子不知是因为实在金尊玉贵,不食人间烟火,没干过活,还是太过紧张,竟然手一抖,直接把自己的领口扯散了,露出了雪白的里衣和一片苍白的锁骨。 谢燃:“…………” 赵浔注视着他的锁骨,喉结动了动。 谢燃面无表情地把自己的衣领一拢,也顾不得什么仪容了,抱着那手炉,一揖道:“臣告辞了。殿下还是不必送了。现在朝局混乱,你我关系不被外人所知,一明一暗,更好筹谋。” 或许是被“你我关系”、“外人”这用词说法取悦到了,赵浔竟也没和他争,分外乖巧地点头送他离开了,口中还笑道:“炭火的事老师别忘了,明日我私下来侯府拜见,看您用了没有。” 早在赵浔还未成为皇子前,他就知道侯府有条自酒楼出的密道。谢燃不想外人知道他们来往过密,赵浔便想着,自己便悄悄从那密道走。否则又要这么久不见谢燃,他怕自己真疯了。 谢燃身形一顿,迎着风出屋去了。 赵浔心里笑了笑,知道自己这位老师听到了。那既然没有拒绝,便是答应。 只是,他第二日并没能见到谢燃。 因为,就在赵浔封王那日,前厅觥筹交错,宾客满座。而内院,一名妇人却在喝完一碗银耳莲子汤后无声无息地死去了。 她死的实在安静,自己规规矩矩地躺在床上,盖了被子,口鼻也没有流血。 直到第二日清晨,侍女发现怎么也叫不醒人,才悚然发现,通报了赵浔。 ——死的是赵浔生母,鸳娘。 验明赵浔皇子身份时,鸳娘也一并被认作是一名宫女,曾因碍了当时皇后的眼,和另一个在宫里作绣娘的同胞姐妹一起被逐出了宫。 之后怎么会流落匪手,是否是前国公故意为之,如今已不得而知。 庆利帝收了赵浔这个便宜皇子已是极限,万没有把一个疯疯癫癫、很可能还被匪徒糟蹋过的宫女收回后宫的心思。 赵浔也乐见其成,有了自己的府邸后,第一件事就是将鸳娘接了进来。 他每日再忙,都会回家和鸳娘一起用膳,然后再抽出一个时辰给鸳娘读那些才子佳人的民间话本子。 那些内容词藻俗套乏味的很,鸳娘的疯病又不见好,总是听着听着,就要去玩胭脂玩拨浪鼓,哼着没人听得明白的歌谣绣花,不像人家的娘,反而像个孩子。 赵浔却永远很耐心,他的声音很好听,像春日的河流,那些无聊的故事由他缓缓读来,竟也带了几分温柔缱绻的灵性。 赵浔的确又疯又犟,他生命里只有过鸳娘和谢燃两个人。 或许是小时候被锁在那阴暗地下真锁出了什么毛病。郁王殿下的世界向来小的很,所有的温柔和不设防也只给了这两个人。 一个寄托了他的亲情和来处;另一个寄托了他的祈望、欲求与归处。 所以,他才可以为鸳娘孝顺温和,耐心细致;为谢燃死生倾覆,神魂颠倒。 就在昨日开宴前,他还陪鸳娘用了午膳,她中午比平时多说了几句话,还嚷着要喝银耳莲子羹,看着像是清醒了几分。 赵浔当时还难得天真地想,她的疯病是不是慢慢也快好了? 他们是母子,但是又不那么像母子,赵浔年纪很小的时候,便是他照顾鸳娘。 即使是他,有时也会想……如果鸳娘清醒过来,是不是也会像真正的母亲一样,与他温和慈爱地说几句话,问问他活得累不累,怕不怕。恨什么人……又爱什么人。 侍女发现时,鸳娘的尸体已经僵冷,万无回天之力。府里管家匆忙去做灵柩棺椁,遗体也送到祠堂冰存。 赵浔眼底赤红如血,屋中侍女跪了一地,瑟瑟不敢抬头。 他深吸一口气,哑声道:“从昨日晌午至今,都有谁来过老夫人的院子?” 侍女泣不成声,结结巴巴道:“奴婢想不起来了,似乎一切如常……只有,只有——” 赵浔厉声道:“说!” 那侍女小声嗫嚅:“只有……谢大人来过。” 赵浔一怔,竟像是有一瞬间的迷茫。 侍女低头不敢看他,索性一股脑将话都说了出来:“殿下叮嘱过,谢侯出入府邸有如另一个主子,和老夫人也是相识的,因此奴婢们虽然觉得稍有奇怪,却也没多想,放下银耳粥便出去了。等婢子干完活回来,只听得定军侯爷最后说了几句话便走了。奴便进了屋,看粥喝完了,看老夫人似乎有些困倦,便扶塌躺下歇了,谁知道,就……就……” 赵浔一言不发。 一旁管家窥他脸色,呵斥那侍女道:“大胆贱婢!谢大人也由得你攀污?你说有毒的银耳粥是你放的,岂不就是认罪了!来人,将这婢子拖走——” 那婢女吓得泪流满面:“奴不知道啊,奴怎敢构陷谢侯爷!那粥的确是婢子倒的,但不止经过婢子一人的手,从采买、厨子,再到伙房奴婢、下人,连带管家您,都碰过的啊!” 管家脸色大变,更催着人将她拖走,眼看就要成为一出闹剧。始终沉默的赵浔终于开口了。 赵浔道:“他说了什么?” 侍女一愣,才意识到赵浔说的这个“他”应当是谢燃。 她哭着道:“婢子没读过书,谢,谢侯爷用词复杂,奴记不清具体的了。只大概听到他提了几个词,大约是’皇子身世’,’不能被人怀疑’,’你活着便是隐患’,’恐被有心人利用’之类的。” 四周寂静如死,只有侍女的啼哭声,如杜鹃泣血。 赵浔默然,良久忽然轻轻笑了声:“你这记得的不是很多吗?” 侍女的哭声戛然而止,因为赵浔豁然拔出佩剑,横在她颈上,剑锋锐利,可吹毛断发,划破动脉,立时见血! 管家吓得脸色苍白,那侍女摔倒在地,已昏死过去。 赵浔神色漠然,血迹溅在他精致俊美的面颊边,犹如修罗鬼魅。 一众护卫噤若寒蝉,院门口跪满了仆役侍婢。 赵浔无声无息地深吸了口气,按耐出喉口激荡而出的血腥味,对管家道:“查查这女人谁安插到我府上的。一口一个婢子,却描眉画眼,十指纤纤没一块茧,还知道谢燃封侯定军,字字句句都把事情往他身上引。谢侯何等人,就算心有忧虑,也做不出这么蠢、这么下作的事。” 管家诺然称是,他跟着赵浔有段时间了,知道这位主子面上常笑,其实心机深沉,这话自然不可能是自言自语,而是对他们这些下人说的,更是对明里暗里打听的“眼睛”说的。 但他离去前,还是踌躇说道:“但是殿下,草民又盘问了另外几名奴仆,谢大人来找老夫人,应该确有其事。” 赵浔的手下意识地扣紧了佩剑,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万事以……我娘的丧仪为先。” 赵浔走回了鸳娘的院子,将所有人都打发出去,闭上了院门。 他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生母最喜欢的玉簪和口脂还放在桌上,拨浪鼓一晃一晃,仿佛马上就能听到女人的笑声。 桌上还放着鸳娘还未绣完的帕子,鸳鸯戏水,栩栩如生。 有时候,赵浔也会想,鸳娘疯了,或许是件好事。对她自己好,对赵浔也好。 赵浔虽然没有真正体会过母爱,却也没有接到传承的恨意。鸳娘许多时候就像一个长不大的女孩子,用另一种方式保护着少年的他度过了一段最暗无天日的时光。 赵浔按着眉心,一个人坐了整夜。 仆役早被他打发走了,因此那一夜,没人能听到里面是否会传来压抑的哭声。 那是他送走的第一个重要的人,也是他唯一一个亲人。 第二日,鸳娘丧礼。赵浔扶灵。 整场葬礼,谢燃未至。 那或许是他们关系开始变质、从此爱很难辨的开端。 ---- 日更~ 回现在线了~
第65章 回宫 被赵浔垫在枕头下的那柄熟悉的匕首,这一回并没让谢燃更能安寝。 相反,他梦里浮沉混乱,梦到了许多往事。往事时间颠倒混乱,似真似幻,中间还夹杂着一些湿热难辨的幻境。 偏生他还惦记着掩盖身份,有些记得这是梦里的往事,生怕自己脱口喊出“赵浔”的名字暴露。却似乎反而起了反作用,后半夜那些梦境渐渐不再是正经的回忆,而莫名其妙地活色生香起来。 温泉、匕首、鲜血、吻、混乱的床幕、强势的掠夺,是回忆,却又不完全是回忆。 比如,温泉那日,谢燃其实记得赵浔一直是昏睡的,但不知为何,这场梦做到最后,梦里的赵浔竟睁开了眼睛。 清醒了的皇子没有却没有惊诧,也没有推开他的老师,反而扣住谢燃的后脑,强势地加深了吻。 直到两人似乎都失去呼吸的意识,尝到了对方口中的血腥味,感到了对方如雷的心跳声。 梦中的赵浔吻着谢燃,钳制住他老师纤细的脖颈,另一手勾开了谢燃湿透贴在身上的薄薄寝衣。 那衣裳就像一层纱一样褪下,沉入水中。 于是,在梦里,赵浔的手便握住了谢燃的腰,异常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一片殷红。 谢燃猝然睁眼,梦醒了。 谢燃:“……” 居然梦到这种鬼东西,他忽然觉得非常绝望。 更绝望的是,他一转头,便对上了一双眼睛——来自梦里故事的另一个主角。 赵浔眉眼笑弯了,十分自然地递过去一杯水:“醒啦?梦里喊那么大声应该渴了吧。老师,请喝。” 谢燃原本刚咽了一口,闻言差点喷出来,教养又不允许,只好生生咽下去,差点把肺咳成麻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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