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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他才发现,他以为自己喊的是合哥的名字,原来其实喊的是商恪。 江合拉住商恪,说了什么,商恪于是朝江宜远远比了个“回家去”的手势,一手揽住江合的肩旁,御风而行,倏然便登上云霄,飞快离去。 腾云驾雾的速度是那么快,江宜根本追不上,他追着追着眼泪流下来:“商恪!等等我!等等我!” 商恪的身影眨眼间就只有米粒大小,继而毫不留情地消失在天边。他再也不会回应江宜的请求。 为什么呢?到底什么地方错了? 他都做错了什么? 一定有什么东西弄错了。 江宜摔了一跤,跌倒在地,怀中蛇蛋破碎。 那蛋里是空的,里面只有寂静的、深渊一样的黑。黑暗里有人在喊他: ‘江宜……江宜!我请你喝茶……’ 那声音忽远忽近,似是而非: ‘……你可千万别推拒……这次是我连累你,我给你赔礼……’ 徐沛失落地说:‘什么?你要去哪儿?怎么说走就走……’ 同窗说:‘原来如此,我就说……江宜你果然是出家人……’ 江宜抱着破碎的蛇蛋坐在地上,失魂落魄。 他什么时候成了出家人?他又什么时候说走就走,惹得徐沛失落埋怨?这些好像发生在上辈子的事,不断从蛇蛋里流出来。 江宜踉踉跄跄起身,挣扎着回家去。蛇蛋遗落在地,从其中渗出黑色的东西,颜色深得好像从大街上抹去了一部分。 江宜闯进江合的房间,合哥带下山的行李还在,他撑开那把伞,里面掉出本书来。江宜捡起来,翻开扉页——鸣泉山经传。 雷霆爬过苍穹,天色转暗,淅沥落起雨水。 江合与商恪来到鸣泉山脚下丛林之中。他方想起没有带伞,商恪举袖遮在他头顶:“你说那蛇怪并非是秽气所化的魅影?” 江合便自觉往商恪臂弯里站进去:“不错,这家伙称作蛇瘿,乃是受到秽气侵蚀后,形成一种赘生物。此物脱胎于污秽,成形之后,却不受污秽限制。纵使你烧了秽气,蛇瘿也可以自发地躲藏起来,不叫你察觉罢了。” 商恪道:“人间多奇物。便是待上百千年,也不见得就能认全。” “你不知道也不奇怪,”江合说,“蛇瘿只在鸣泉山有记载,也算是一种特产吧。若非我碰巧读过鸣泉山经传,也不会识得此物。” “对别人来说,也许是巧合。对你来说,天下还有你没读过的书么?”商恪微笑。 江合倒是不卑不亢,面不改色道:“不必说恭维话。且说回蛇瘿罢。此物似蛇而长肉瘿,能模拟人声,布下猎食的陷阱。并且,它身上的肉瘿,都可以视作蛇头,纵使你把它碎尸万段,只要肉瘿还在,就能重新长出身躯。很难消灭干净。” “这个无妨,”商恪说,“把它所有的瘤子都粉碎就罢了。” 江合不反感商恪偶尔嚣张的言论,笑道:“那就交给你了。蛇瘿喜食人之心声,越是动听的心声,越能引诱它。先由我把它引出来,你再伺机斩除。不过,你可要离远一点,免得被它察觉到气机,不敢靠近。” “要多远?” “刚好能看见信号的距离。” “好。”商恪很信任江合,拍拍他手臂以示小心,闪身便离了丛林。 商恪一走,雨水就落到江合身上。江合以拇指捺去脸颊上的水痕,闲庭信步,钻进树林深处。
第122章 第122章 蛇瘿 且说商恪方出了林子,想起来江家那个小儿子。江合是不用他操心的,只是他那个弟弟,不知为何好奇心甚重,又十分执着,商恪总担心他会涉入险境。 最后看见他那个眼神……好像经历了莫大的恐惧。 但他与江合要去杀蛇,一时半会没功夫计较江宜的事,更不能让他跟上来,是以在江家门口驾云离去。 那毕竟是江合的弟弟,江合当然知道什么是对他最好的方式。 商恪摒弃杂念,寻了个藏身之处远观鸣泉山,时刻预备着江合的信号。 然而,心底仍有隐隐的担忧。 山脚,风雨欲摧。 江宜趁雨跑到族墓地外。墓地的秽气那日已被商恪一把火烧了,蛇瘿亦不见踪迹。 经传中说它是鸣泉山的社主,不会离开自己的地盘。江宜钻进丛林中,到处寻找。雨越下越大,顺着树冠瀑布似的往下落,淋得他浑身冰冷。前面有座小小的半山亭,他跑过去,亭里已经有人坐着,看见他也不惊讶,微笑问:“你怎么找来了?” “……”江宜愣愣站着。 “快进来啊,”江合说,“喜欢淋雨么?” 江宜走进去。外面风大雨大,亭子里却很安静。 江合问:“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江宜反问:“你怎么就走了?不是说好给我三天么?” “问得好,三天已经到了。” “可我还有个问题。” 江合叹口气,很拿江宜没办法似的,纵容道:“你问吧。” “我想知道,生和死是怎么一回事。” “你怎么总喜欢这种大哉问?”江合说,“好好过自己的日子,还不满意么?要不然,你来修这个道?” 江宜低低地回答:“徐沛死了。被蛇瘿吃掉了。” “哦”江合半边眉毛轻扬。 “他死了以后,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这个徐沛死了,另一个徐沛才活过来……” 江合嘲讽道:“蛇瘿吃的人不少。因为这个是你朋友,才令你动摇么?人生俱三魂七魄,死后魂气归天,重新投胎做人。生又如何,死又如何,不过是这天地轮回的一环。造化变迁,沧海桑田,一人之生死又何足道哉。” “生命已然短暂,连死亡也不能永恒?” “千变万化,未始有极。天地就是一辆马车,万物都是它轮毂下的尘埃。”江合说。 江宜喃喃道:“天地而为炉,万物而为铜……” 江合流露出意外表情,末了道:“不错,万物都在一座熔炉里,所有人其实都是一个人。死亡不能永恒,但你可以追求一种永恒的死亡。永恒的死亡是对生的超越,当你达到永恒,其实也就无所谓生与死。” 江宜头痛欲裂,似乎想到了什么。 江合说完,又讽刺道:“徐沛的死,当然不是这种永恒。” 江宜道:“不对,不对!” “什么不对?” “你说的不对!‘徐沛’死了,但死的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徐沛。世上有两个徐沛。” “世上怎么会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那必然是一个为真,一个为假。” “哪个是真?哪个是假?”江宜抱着脑袋。 江合饶有兴趣地打量他:“自然是,你觉得对的那个为真,你觉得不对的那个为假。弟弟,你觉得,这世界本来应该是什么样子?” 江宜陷入恍惚。 本来应该是什么样? 大地本来在脚下,青天本来在头上。 太阳本来只有一个,月亮本来只在夜晚出没。 江宜与江合本来就是兄弟,本来就有一道天雷,十年前将他们分开。 本来应有一双视线,默默追随着那个孤独的孩子。 “你和我之间,哪一个是真的,哪一个是假的?”江合期待地微笑,“弟弟,你来选一个吧。你不是一直想要商恪吗?如果你选对了,天雷和商恪都归你。不过,假的那个就要去死。不是很好玩吗?” 江宜难以置信,怀疑自己听错了。 江合道:“蛇瘿知道人心的欲望,但你的欲望藏得太深。你到底想要什么,或许连你自己都不知道。让我帮你一把,你来做这个选择,选一个你真正想要的。” 他将手掌伸入雨幕中,张开双臂,长风贯彻胸怀: “你是选择清河县里那个家……还是选择一条孤独无依的路……你选啊,快选吧!选了你就能回家,选了商恪就是你的!哈哈哈。” 江宜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什么真的假的?这个世界本来是真的吗? 那个一直注视着他的人呢?去哪里了? 那个陪伴着他一路走下去的人呢?去哪里了? “快选吧,选清河县还是选雷公祠。” “选啊,选一对严父慈母,还是选一双弃你如敝屣的爹娘。” 帮帮我……江宜心中乞求。那个一直以来帮助我的人呢?去哪里了! “选我和你之间,谁是真的,谁是假的。”江合怜悯地抱着弟弟的头颅,在他耳边呢喃。 江宜哆嗦着,不断喘息,江合耳朵贴近他嘴边,听见他轻声低语:“十年前有一道天雷……” “对,”江合鼓励道,“有一道天雷。” “选中的那个人,成为天书台……” “不错,就是这样。” “天神剖去了他的五脏六腑,使他变得不人不鬼……” 江合抚摸江宜的头发。 江宜说:“从此那个人不能再沾染水火,靠近火他会变成焦炭,靠近水他会化为泥浆……” 江宜一把推开江合。两人都在雨中走过,浑身湿透。江合低头看看自己完好的身体,摊开两手,很无奈似的。 “你是假的。”江宜说。 “呵呵呵呵。”江合一阵发笑,他怀里掏出把裁书刀,朝自己心口扎下去。 江宜猛地一哆嗦,看见汩汩鲜血从那伤口里涌出来。 “猜对了,”江合说,“奖励你。” 他用刀剖开肚子,抓出鲜红的肠与肺腑,轻描淡写地丢弃,他是一个人,不是天书台,他的心脏还在地上跳动。 江合脸上带着微笑:“你可以去告诉商恪,天雷选择的是你,他本该关照着长大的人也是你。可是,怎么办,他好像还不太明白。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样,对这个世界这么多问题。” 这通红的场景倒映在江宜眼底。无数念头涌入他脑海,真实与虚幻之间,界限开始分明。 “你是洞玄子。”江宜说。 江合给他鼓掌:“江宜,你要怎么离开这个梦呢?” 江宜一步步后退,直到半山亭外。 雨水浇在他肩上,他看见自己的身体在水中变得模糊透明。在那做梦者的梦中,被梦见的人醒了,一切假象都将退去。 江宜丢出手中握着的东西,那是一块蛇蛋的碎片。 “救赎之道,就在其中,”江宜说,“死亡是对生的超越。一个江宜死了,另一个江宜就能活。” 沉默。 江合蓦地大笑:“你太棒了!江宜!——来啊!蛇瘿!快来!你没有听到吗?这个人对你的呼唤!” 雨中黑色的雾将半山亭包围,熟悉的呓语重重袭来。人心是对蛇瘿最好的诱饵,但那些复杂难辨的人心,却令它困惑。蛇瘿贪恋江宜身上的气息,它用身躯盘绕着这个难以下咽的猎物,长满肉瘿的头颅张开巨口,从中喷出浓黑的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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