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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要破坏我的安排!”江合忽然变脸,破口大骂。 “滚开!不要妨碍我们!”江合面孔上怒意一闪而过。 江宜的身体逐渐变淡,蛇口在他身后大张开,正如那天黄昏,老翁提灯的那扇门。他一步步倒退进去。 “洞玄子,你的把戏就要结束了。没有人会永远做梦不醒的。”江宜说,他的声音因为身体化为浆水而变得奇怪。 江合胸腹不住流血,微笑地看着他:“你赢了,江宜。但是你为什么能赢呢?你真的有这么聪明吗?不,你只是为了一个人。你只是觉得,在本来的世界中,他应该看着你而不是我。这太可笑了。哈哈哈哈……” 江宜那本就苍白的脸色变得像鬼一样。在他逐渐被秽气遮盖的视线里,一道剑虹从天而降。 “江宜!!” 那声音渐渐远去,蛇口关闭。 一刻钟前。商恪在高处的悬岩上盘坐着。 他等待着江合给的信号,脚下丛林在雨中沉寂,一切毫无征兆,他心中的不安却愈发旺盛。 有什么事已经发生了,他还看不出来,但他的心已经感受到了。 商恪决定不再等待下去。他凝神幻化出无数剑影分身,在雨幕中穿梭,四处搜寻。林深处某地爆发黑色秽雾,剑影九九归一,化作一柄大剑破开黑雾。蛇瘿感受到凌厉的剑气,浑身鳞片炸开,转头就要逃走。 商恪赶到,最后一眼看见江宜被蛇瘿吞没。 “江宜!!”商恪无比惊怒。 “咳咳……咳……”江合胸腹淌血,坐在地上苦笑,“商恪……你不要激动……” “为什么不给我信号?!” 江合面带痛苦,说:“为了把蛇瘿引出来……牺牲是必要的……要除掉它,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你还在等什么?!” 蛇瘿庞大的身躯裹挟在秽气中,要钻入丛林逃生。它的每一颗肉瘿都是一条命,分身早已藏遍鸣泉山所有角落,死了这一条,还有无数条。商恪袖中溢出剑气如风,与蛇瘿的鳞甲摩擦,迸发出尖利的声音,犹如一场撕心裂肺的狂曲。 雨水为之激荡,山林为之动摇。泥沙飞扬,浊流滚滚,穿梭在丛林中的剑影同时爆发,追逐那些逃跑的肉瘿,在尖叫声中将之斩为飞灰。 怒风拔地而起,洪流冲刷着鸣泉山,在漩涡的中心,江合坐在半山亭的石阶上,脸上带着温柔的神情。他看着商恪,好像看着一把无比得意而珍爱的名剑。 蛇瘿无处可逃,被商恪的飞剑犹如刺绣一般,精细地切断了每一颗肉瘿。 滂沱的大雨将那些碎块洗刷成黑色的粉末,顺着泥流被淹没。 盘踞着鸣泉山的蛇消失了,但那些剑没有,它们还在商恪的袍袖里叫嚣着。 江合带着因失血而虚弱的语气,安慰商恪道:“如果不是江宜把蛇瘿引出来,你也没有机会彻底铲除它。江宜也算死得其所。为了救世,失去一两个人又算得了什么?你看,我不也身受重伤?” “那是你弟弟!” “我的弟弟,和你有什么关系?别人死得,他就死不得?众生平等,大家都可以去死。” 雨水将泥沙洗去,蛇瘿盘踞的地面上露出许多蛇蛋来。 江合一来了兴趣,就忘了自己被开膛破肚,在那些蛇蛋里踩来踩去,踩得蛋壳细碎,满地清脆的响声:“啊,你看这些蛋,每一个都是蛇瘿吃下去的人。里面会不会有江宜?是这个吗?不是。是这个吗?不是……对了,是这个。” 他把一只蛇蛋踢到商恪脚边。 那些被江合踩碎的蛇蛋里流出黑色的东西,既不是浆液,也不是雾气,而是一种纯粹的颜色。纯粹到好似从这世界上挖去一块。那些黝黑而深邃的空洞里传来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商恪慢慢跪在那只蛇蛋旁,附耳过去。空洞里遥远的声音说:商恪……商恪……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手上鲜血淋漓,不知道何时受的旧伤忽然裂开,源源不断地涌出鲜血。 他是金刚不坏之身,岂会受伤?那伤口似乎正在了某根连接着心府的经脉上,一阵阵的疼痛仿佛是在叩问心门。但他的心里已经失去了什么东西。 “什么是以天下为己任?”商恪忽然问。 这正是当年江合在雷公祠前许下的心愿。 “以天下为己任,那天下就是我的天下,宁教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江合微笑,“商恪,你为什么这么生气?你看上去好像要杀了我一样,天意可是要你关照我,你别忘了。你要杀了我吗?”他也跪下来,跪在商恪面前,握住商恪流血的一手,抵在自己同样鲜血淋漓的胸膛上,苍白的微笑显得更为妖异。 “如果这才是你真正的想法,天意又怎会选择你?” 商恪感到迷惑。 江合微笑:“是啊。天意怎会选择我这样的人?如果它没有选择我,它又应该选择谁呢?商恪,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如此虚伪。一个虚伪的我,你可以杀之而后快。一个虚伪的天地,你又能怎么办呢?” “假天假地,当然一剑杀了。” 江合听得好笑,直摇头:“开天辟地,你做得到吗?” 商恪将手探入袖中,溢出的一丝剑气刺中江合双眼。江合满地打滚,流着泪尖叫:“啊啊啊!住手!快住手!!这是我的天地!你不能毁了它!!” 商恪看着他那狼狈不堪的模样,心想天雷是假的,天意也是假的。 这个天地都是假的。 他袖中拔出一截锋芒——江合抱住他双脚:“你不能……求求你!求求你!我放你走……”他看见商恪漠然的面孔,终于想起来,这原来是个天神。 那个妖异的声音在他耳边轻声说:“能死在阙剑手里,是你的荣幸啊……” “你让他停下!!快停下来!!”江合涕泗横流,仰天乞求。但他究竟是在对谁说话? “没有我你什么都做不了……”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们是一体的!” “我们不是一体,你已经到头了,我也要离开你了……” “不不不!别走!!我还有利用价值!别离开我!!” 锋芒既出,大地掀起泥石的巨浪,深不见底的地裂迅速横亘南北,苍穹之上布满那些纵横的剑气,好似线条分明的棋盘。 那股力量拔山超海,来到江合面前。 “六百年结束了……”江合眼中渗出泪水。随即为气浪从中劈开。 蛇蛋中扩散的黑洞吞噬了大地与太阳,光线骤然收聚,世界陷入虚无。
第123章 第123章 李裕 江宜猛地坐起来,环顾四周。 这是哪里? 这是洞玄观的山房里,一旁的床榻上,正躺着狄飞白的父亲——郢王李裕。窗外星光惨淡,还在深夜。 是梦耶?是现实耶? 李裕幽幽醒转,看见屋里有个陌生青年:“……你是?”话没说完,就见那青年猛地弹身而起,冲向门外。 外间回廊里,狄飞白与狄静轩正低声说话,看见江宜跑出来:“喂!……” 江宜头也不回,一溜烟就没影了。“什么情况?”狄飞白茫然。 江宜匆匆跑过洞玄观的通天道,跑过夜色里的洞玄宝殿,跑过斜廊,跑过后山,跑得踉踉跄跄,终于跑到住持道长闭关的洞府前。头顶千星流转,犹如一方拨动命运的罗盘。洞府外,商恪不知道等了多久,回过头来。 他眼里还有残余的锋锐之气未消。 江宜心里一阵抽搐。假如还是他能呼吸的时候,此刻已经喘不过气了。 “等一等。”商恪示意。 江宜上前去,两人并立于洞府外,看见那洞室里一盏昏黄的油灯,一个道人在油灯下铺纸作画,手中挥毫泼墨,神情如痴如狂,沉醉不已。 此时,狄飞白、狄静轩与李裕一行人也赶到了。 “师父?”狄飞白看见那道人,喊了一声。 道人置若罔闻,画着画着,七窍溢出鲜血,斗笔行云流水,画毕最后一笔。画纸中破出一道雪亮的剑光,迎面而去,将道人从中劈成两半。 鲜血泼洒而出,溅在画作上。 狄飞白下意识要冲过去,被李裕从旁按住。 洞府中撒了满地的是日月隐箓的副箓,正副两道符箓将槐树内境中的洞玄子,与此处的善见道人,连接在一起。此时此刻一切布置都已毁坏,善见的两半尸体各倒一边,符箓上笔画也为剑气斩断,零落不成形。 江宜跨过血泊,到得桌案前,但见那画已从中裂开,画上是成团洇开的墨水,蛇怪的身躯盘踞着整个画面,血盆大口中一个孩子蜷缩着身体落泪,剑客背身而立,手中宝剑将露未露。 画破人亡的最后一刻,善见正是在绘制这拔剑的风姿。 江宜不禁抚摸纸上的画面,山川颠倒、上下混沌,那哭泣的小孩看上去多么渺小与可怜。商恪在他身后,一手落在他肩上,手上的力度令江宜怔忡。 李裕啜泣着上前,半跪在善见道人尸体边:“大师……你何苦……” 狄静轩一身夜行衣,抱剑立于门边。 狄飞白看看尸体,看看江宜,又看着他那个不知如何又恢复了神志的爹,下意识地察觉到,有什么事还没在他面前发生就已结束了。 广场前,老槐树被商恪连根拔起,底下露出一个一模一样的洞室,当中果然藏着洞玄子的金身,不过,已然成了一地齑粉。 “我只记得,我们进入了槐树里面,”狄飞白说,“后来走散了。我一个人走着走着,不知道怎么就走出来了,还是夜晚,还是洞玄观,一切都没有发生变化。我只好回到客舍那里等待。” “再后来我也走出来了,”狄静轩说,“就与飞白汇合。我俩一合计,说不定这又是洞玄子的圈套,就像鬼打墙一样,不宜轻举妄动,是以一直等到大师你回来。谁知你竟然是从房间里跑出来的。” 这对江宜来说,简直好像上辈子的事了,听起来遥远无比。 商恪道:“我与江宜在槐树内境中找到洞玄子的肉身,将其破坏,本以为没了肉身依托,洞玄子的幽魂应当回归天地,就此破除梦境。不料,此人不知用何种手段摆脱了魂魄轮回,依旧逗留人间,并且设下又一个梦境,利用雨师漭滉引我与江宜入局。” “恐怕不是设下又一个梦境,”江宜回想起来,颇为佩服,“而是我们一直就在一重又一重的梦境中,每次以为自己清醒了,却仍在沉沦。” “如此说来,又怎么肯定现在就不是做梦呢?”狄静轩问。 旁边一个声音回答: “当然不是做梦。” 舅甥二人惊悚,转头看,场面中突如其来出现一个陌生人。 此君一身酒气,青衫落拓,不修边幅,好似睡到日上三竿才潦草起身的懒鬼,而举手投足间又颇有种不以为意的潇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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