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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江宜轻声说,“你可以现在就脱身。” 商恪亦很轻声地在他耳边回答:“不用担心,即使不用法术,也没人能奈何我,更没人能找你的麻烦。你想走的时候,我带你走就是了。” 江宜心下一阵悸动。他的感官早已失去作用,这时却觉得耳根发软。 便连方才看那一场活春宫,他的内心也不曾动摇过。只有在狄静轩起哄时,才感到紧张,不知商恪会如何回答。他可以对商恪做到毫无保留的坦诚,既知道对方始终会维护自己,又无时无刻不在担心,这种维护有一天会被收回。就像在梦中一样。 建元宫有三座大殿,前殿文华为朝会场所,中殿易象为宴乐之所,后殿彤庭则是帝后燕居之地。文华大殿左右有两座方亭,中间以虹桥相连,通往两座飞楼,称作谒室与庚厅。各自有高两丈以上,莲花方砖砌成的台基,气象海阔。 提出要见狄飞白与江宜的人,就在那飞楼之中。 一行人到得谒室前,见一长须老者负手而立,面向勾阑外,名都深沉的夜空。 老者情形像在等人,高台风大,他穿得又少,长衫随风鼓动,看着颇有几分寒意。 “布大人,久等了。”狄静轩恭敬地问候。 老者转头,长须在胸前微微浮动。 “陛下要见的人,我已带到。” 老者的目光落在狄静轩身后三人中——一个郁闷的少年,一个谦恭的青年,以及一个……看不出来历的武人。 老者道:“江先生是哪位?陛下等你很久了。” 此言一出,江宜与狄飞白各有惊讶。一个想不到皇帝要见的原来不是自己,另一个想不到皇帝见自己要做什么。 若是狄静轩通风报信,他怎会不提到狄飞白? “我是,”江宜说,“草民江宜,不知陛下召见,有失恭谨,还请恕罪。” 布大人端详他片刻,道:“你就是江先生?我看着也像。进去吧,有什么罪去向陛下请。” 江宜往谒室中去,狄飞白与商恪要跟着,被布大人拦下:“陛下只召见一人,随行可往暖阁等候。” 狄飞白心中生疑,知道没人能认出他来,却不信狄静轩半个字不曾透露过,于是诈那大人说:“我俩是江先生的保镖,需得寸步不离跟着,为雇主服务。” “谒室之内没有危险。” 狄飞白:“保镖不止舞刀弄剑,也有端茶送水的。” 布大人目光意味深长,冷然道:“进去可以,只得一人进去。” 狄飞白与商恪交换个眼神,快步跟进谒室里去。 谒室外,布警语打量商恪,他得到的消息是一行两个人已经来到了名都,却不知这第三个人是从哪儿冒出来,又是什么来历。 商恪也不去暖阁,就在高台上等着,一派闲适懒散。布警语忽然注意到他负在身后的手,手上空空如也,手指却像在小幅度地转动什么东西,同时有犀利的风从布警语衣袍间扫过,像是个玩笑。 布警语:“……” 谒室内。满室生香,灯树的光辉瞬间晃瞎了江宜的眼睛。 一个青年从座上起身。他的五官与岳州李裕没有丝毫相似之处,神情随和,亦十分稳重,眼神中带着笑意,注视着进来跪拜行礼的客人。 狄飞白跟来,二话不说,也在江宜身后跪下。 李初上前虚扶:“江先生,久仰大名,今日可算见到了。” 江宜:“???” “草民不知是陛下有请……” 李初笑道:“朕听说,你们是从琳琅街那间南风馆出来?真是好兴致。” 江宜顿时哑然。 “哈哈哈,请入座,不必拘礼。早些时候在慈光院,谢白乾同朕提起,江先生到名都来了。你的事迹朕也知道不少,早就想见上一面。” 李初指了身旁一席给江宜坐,预备要促膝长谈的样子,狄飞白便在江宜身后站着,默默观察他皇帝叔叔的表情。 李初仿佛真个没认出狄飞白,同江宜道:“今年开春时节,突 厥狼骑来犯,孔将军曾上书提及,有个汉人在金山营中,给突 厥人当神使?” 江宜:“……” “入夏后且兰府民乱不断,天降暴雨雷霆,”李初端详着江宜,“谢书玉写密报于朕,诉说过其中详情。道是有一行三人,两个书生、一个游侠,在清溪关一座破庙里发现了古垫江部族的神像,才有了后来一系列动乱。” 若是条件允许,江宜此时已经脑门冒汗了。 谁知道他们在千里之外的行事,早就事无巨细传到了皇帝耳朵里。 李初那笑容不知是什么意思,又说:“后来又有东郡天象异变,岳州大旱……”他见江宜表情十分局促,狄飞白更是紧紧攥着拳头:“据朕所知,两处都有江先生的身影?” “……只是碰巧,遇到事了,”江宜解释说,“不是我们找事。” 李初蓦地大笑:“江先生,你做的事情朕都知道。你是解决问题,不是挑起问题,何必这么紧张?” 江宜汗颜。 原来如此,狄飞白默默松开拳头,心想对皇帝而言,郢王世子入名都算什么事?更重要的是不能放过江宜这样的人才。 “江宜,你是哪里人?”李初问。 “草民河中府清河县人氏,五岁就出家跟随师父修行,迄今已快十六个年头。” “你是道士?修什么道?” “世人修行无非为长生与飞仙。” “你也是?” “草民也是。” 谒室外,寒风中,商恪抬头看向星空河汉。 李初感慨:“人间多少年没有过飞升成仙的高士了。愿先生果真能得到圆满。” 狄静轩与布警语在一旁絮絮低语,说过话,到得商恪身边: “寸刃兄,不必担心,陛下是以礼相请,不会亏待江先生。” 商恪默然,手上却一刻不停地把玩着无形之风。狄静轩在他身上感受到一种安然若素的气度,仿佛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放在眼里。狄静轩固知道商恪也与江宜一样,身负道法术数之能,却还摸不清他的底细。 他究竟是个浪客?一个武修道士?还是别的什么? “我也是刚听布大人说,他与陛下商量过此事。寸刃兄弟,听说过制举么?” 商恪:“愿闻其详。” “天下有日蚀、地震、山崩、川竭诸自然灾异时,朝廷举明晓阴阳五行之士,赠以官职,称为‘有道’,以其阴阳五行之术,为国家驱殃辟邪。陛下听闻江先生的事情后,早有礼贤下士之心。我想,多半是为了这事,要授一个官给江先生。” 商恪若有所思:“原来如此,这是好事。” 狄静轩:“对啊,这可是光宗耀祖的事。” 商恪没有应声。 “二位,里面请,陛下的事谈完了。”布警语过来,三人进入谒室,立即就听见狄飞白嘻嘻哈哈的声音—— “我还当是陛下不想不认我,侄儿哪敢自报家门呢?” 狄静轩:“…………” 他几时听见过狄飞白用这么乖巧的语气说话?但凡两人见面,狄飞白次次都没好气。一个舅舅,一个叔叔,差别就这么大?狄静轩忍不住心酸。 李初为示爱才之心,将坐席与江宜并在一处,狄飞白又真真像个小辈一样,盘腿坐在李初膝前,那场面其乐融融,好似寻常人家谈心。 “你小子鬼精鬼精的,自小就如此。你不是不敢自报家门,是在探朕的口风罢。”李初一指低飞白。 “可没有,”狄飞白正色道,“侄儿现在只是一个行游江湖的侠客,到名都来也不为别的,到处转一转、看一看罢了。若不是陛下要召见我师父,我可不会来烦扰陛下。” 布警语一声冷哼。 三人回头看来。江宜脸色十分放松,带着微微的笑容,商恪见了才算放下心来。 李初道:“国公,你来得正好,朕方才正说到,太常寺就缺江先生这样的人才,请他到阴阳寮去任职。” “这话倒不错。”布警语颔首。 李初笑道:“可是江宜拒绝了。他还在苦行修道,不愿意一直停留在名都。” 君臣二人交换个眼色,显然并不意外。 “江先生可以再想想,”布警语道,“此事对你也有好处。拒绝也不急于一时。” 江宜含糊应了,心想却想,封官受禄对一个出世修行的人而言能有什么好处? 李初越过此话不提,笑说:“朕还得找个地方安置你们一行人,可千万别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江先生与朕投机,还有好些话没说完。你也不许走——”李初又点点狄飞白:“我们叔侄俩也多少年没见了。” “我不会走的,”狄飞白道,“侄儿还有一事没办完,正要求陛下。” “……” “侄儿此次入名都,其实是为了讨回随身佩剑,”狄飞白愤愤不平道,“我听说,现在我的剑在重华殿下那里。这剑自打我学武第一天起就陪着我,虽不见得是名剑,也是我心头爱物,侄儿一心想把佩剑要回来……” “你的剑,怎么会到重华手中?”李初问。 狄飞白不言语,看了狄静轩一眼。李初于是也看向狄静轩。 狄静轩手心直冒冷汗。 “你们舅甥之间的恩怨,朕管不了那么多。飞白,你是想让朕帮你,从重华那里把佩剑要回来?”李初问。 “并非如此,”狄飞白说,“也不是什么大事,怎敢劳烦陛下。只是我知道重华殿下素来也是爱剑之人,侄儿担心去要剑,殿下不肯给,我的脾气一向也很急,恐怕难免起争执。是以事先请陛下谅解,届时您可千万别插手。” 布警语惊讶,没见过人用这种半胁迫式的言语与陛下讲话。狄飞白那话里的意思不就是:马上我要去抢你女儿的东西,她要闹起来你可不准管闲事。国公爷顿时有些不满。 李初却不以为忤,心平气和道:“这是你们小孩子之间的事,自己去解决。” 从谒室离开,依旧是狄静轩领路,待三人去梅园休憩落脚。其地理位置距离皇宫东门很近,又远离国都大道,无闲杂人等来往,环境十分幽静,乃是接待贵客的庭院。 一时也不知是沾了江宜还是狄飞白的光,得到皇帝如此礼遇。
第131章 第131章 天弓 送到后,狄静轩仍不放心,嘱咐道:“这几天你们就在梅园休息,可不能偷偷溜走,若是陛下召见,找不着人,那好事也变坏事了。” 梅园之中花香四溢,平日里由两名园丁料理花草树木,傍池造景,半烟半雨溪桥畔,一座一茶廊荫前。江宜将从郭恒手中抢来的马牵进梅园的马厩安置妥当,转身出来,商恪与狄飞白在雨中夜话,将就梅园备好的茶水,一边喝茶一边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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