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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鲛人,至今几近绝迹了,”商恪道,“唯余东郡道院,与慈光院,还有遗蜕存世。此物入药可以为人修复容颜,也可炼制为金刚不坏的铠甲,十分有用。” “哦,你知道?”江宜说罢,又想起,商恪就是从那年代过来的,知道也不稀奇。 “奇怪,怎会失窃?”商恪心中疑惑,直犯嘀咕。 三人对视一眼。 出了此等大事,李初没空再召见江宜,狄静轩也不管他们。三人走也不是,便在梅园消磨时光。 园中藏书不少,且都是珍藏的古卷典籍,江宜虽通读天书道藏,人间的书却是看不过来,一时自得其乐,没事便在园中随意找个地方窝着看书。 商恪亦有爱待的地方,不是在树桠里,就是在屋顶上喝酒。 有时江宜从书里抬头,就看见一截衣袖垂落屋檐,酒香飘然而至,好一派清闲自在。 “我真好奇,”商恪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江宜身后,“你已经看过那么多书,怎么还爱看书呢?书有这么好看?” 江宜冷不防被他咬耳朵,将书页掐出道指甲印。 “闲来无事,不然还能做什么?”他若无其事将书翻过一页。 商恪很无聊,撺掇他道:“我带你出去玩儿?名都你还没有好好逛过罢?” 江宜笑看他道:“去哪里玩?南风馆看戏么?” “……” 商恪吃了瘪,蹲在地上,将插瓶里的梅枝拔得只剩个光头。末了,他用促狭的目光盯着江宜,盯得他看不进去书,忍不住也笑起来。两人笑得前仰后合,狄飞白练剑打窗前经过,看来一眼:“?” “莫名其妙。”少侠不屑地走开。 商恪在江宜的短榻前席地而坐,摘下的梅花铺满地。 “你……”江宜忽然好奇,“这八百年,你都陪伴过多少人呢?” “为什么这么问?”商恪道,“你想了解我?如果我说,遇见过很多人,你会不高兴么?” “我为什么要不高兴?不会的,你说说吧。” 商恪于是认真想了想:“没有很多,不过也没有数过。也许五六十个是有的。” 江宜:“……” 他想象商恪在别人的屋顶上躺着喝酒,与别人谈天说地、道古论今,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就油然而生。天人寿数何其漫长,对商恪来说,他江宜的人生也不过是一场路过顺便看一眼的戏码,演完谢幕,看官又去寻找下一场了,哪里有什么留恋? “你就是不高兴了。”商恪很肯定地说。 江宜不说话。 秽字又冒出来,爬来爬去。商恪眼明手快,捉住江宜下巴,抹去张牙舞爪的小字:“你有多久没用无根水了?” 江宜忽然起身:“我要出去一下。” “去哪里?”商恪跟着他。 “无聊,出去玩儿,”江宜面无表情地说,“不带你,别跟着我。” 狄飞白在院里,见江宜匆匆走过,商恪一脸无辜,站在门边遥望。 “他怎么了?”狄飞白问。 “不高兴了吧。”商恪伤感答道。 狄飞白怀疑的目光打量商恪。 国都大道上巡防的士兵较平时翻了一番,百姓虽不明就里,也知有大事发生,个个屏气敛息,街上气氛一时紧张难言。 江宜还记得那日同狄飞白骑马穿越大半个名都时,看见过太常寺的门楣,梅园所在离得不远。他依着记忆找过去,官衙门前看守拦住他:“清净之地,闲人免进。” 江宜才想起,皇帝虽授予他官衔,但因失窃之事发生得突然,还没来得及给他封官文书。 “劳驾,在下是新来阴阳寮赴任的,小兄弟前去通报一声就知。” “文书呢?” “……” “走开走开。”看门懒得同他废话。 江宜无计可施,只好说:“那我来找一个人,贵署的康夫康大人在吗?” 看门:“不在!” 江宜将信将疑,这时院里出来两个熟人。盲童一见是他,诧异道:“咦?是你!” 狄静轩正将盲童夹在胳肢窝下,怕他跑路似的,见了江宜也问:“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来找人。”江宜说。 “找谁?进去找啊!” 江宜解释:“我还没有封官文书呢,进不去。” 狄静轩笑起来,对看门道:“这位是阴阳寮新上任的博士,江大人。你认认人,以后可不要无礼。” 看门诚惶诚恐。 盲童顶着呆滞的眼神,看着江宜:“好久不见了,你果然也进了太常寺。你来找谁?” 江宜想起盲童是司天博士的徒弟,混迹于太常寺,说不定知道康夫其人,遂问他。 狄静轩露出揶揄表情,盲童呆呆答道:“康夫?你找我师父?” 江宜吃了一惊。康夫其人乃是江宜读的那本皇帝传的撰者,有传言说他是著作局的官员,因此能接触到许多史料。不过,那日得皇帝亲口承认,当年乃是招揽康夫入了太常寺。只是没想到,此人正是盲童的师父,司天博士。江宜禁不住肃然起敬。 “我师父快不干啦,”盲童说,“现在都不来官衙点卯。你在这里是找不到他的,他平时都待在著作局的小院子,没事看看书写点笔记。要我带你去找他么?” 狄静轩胳膊夹着他不放:“你还有时间带路?小师父,咱们有正经事做。江大人,恕不奉陪,我给你指个路,沿着这条街走下去,有著作局牌匾的就是。回见了。” 说罢他半夹半拖地挟着盲童走远,行进的方向正是城北,似乎是前去慈光院。江宜忽然明白过来,原来狄静轩的妙计说的就是盲童。 盲童在凤台侍奉国宝谷璧,练就了识破谎言的本事,如果是他出马,狄静轩审问起来必然事半功倍。难怪那日他信心满满。 皇城之中,能人异士如此之多。江宜不由感慨。 话又说回来,狄静轩带着盲童去岳州,是为了试探李裕话中的真伪。可是那时李裕中了洞玄子的圈套,神志疯癫,完全不能问话,这未免也太巧了…… 著作局门前看管不比太常寺严格,名都的士人举子也常来此交流学习。江宜径自进去,拉住人询问,康夫在此地乃是个名人,一问就有人知道,领着江宜到藏书院去。 “康老就在院里工作,进去喊他就是。不过小心一点,不要把他的书稿弄乱了,他老人家会发火的。” 江宜小心翼翼推开门扉,一阵阴风吹来,门后满地纸张顿时随风而起,乱作一团。 “什么人?!是谁!!”一声暴喝。 领路那人忙不迭溜了。 江宜:“……” “抱歉!”江宜连忙将门关上,“康老先生,我不是有意的。”他将那些被吹乱的书稿捡起来,又听一声呵斥:“放下!举起手来,别动!” 厢房的门打开着,里面飘来一股浓重的气息,熏得江宜闭了闭眼睛。若是他闻得到气味,此时已经掩鼻逃走了。 一老头披头散发地跑出来,看见江宜手中纸张,哀叹一声:“乱了,全乱了!” “实在抱歉,我给您收拾一下吧!” 老头沮丧地一摆手:“你这个后生懂什么?收拾了也没用,这里的东西,一旦离开自己的位置,就再回不去了。” 江宜看眼手里的书稿,又看看地上零星散落的纸张,忽然道:“康先生,莫非您院子里的,是一张命盘图么?” 老头本垂头丧气地要回屋去,听了这话却站住脚,回头目光惊讶。
第133章 第133章 天弓 “你能看懂?”老头狐疑地打量江宜。 “您这满地稿纸,乍一看杂乱无章,其实,若按十二宫进行划分,就能从中看出秩序。”江宜越看越有兴趣,沿着稿纸边缘边走边研究,康老头目光死死钉在他身上。 “命盘推演之术,是以十二地支固定地分列在十二宫中,推查每一个星曜所适的宫度,从中看出一个人一生的命途与结局。但您这个图里,星星没看见一颗,都是些涂画的纸张,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康老头乱发里的脸突然发光一样,露出一个绝不温暖的笑:“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江宜满腹疑惑,蹲下来,凑近看那稿纸上的字——“薛涛”、“刘帆”、“张远”……有不少人名。 “你看到的是人盘,”康老头说,“人太多了,你看了也不知道是谁。不如来看看天盘……” “不,我知道,”江宜打断他,轻声说,“薛涛是东郡道院的佐官,先帝五十弟子之一,死于八百年前东海平寇之战。刘帆是且兰府第三任总管,在任期间无功无过,病死于述职途中。张远则是一名道士,别号空空子,唯一的事迹是从祖师祠堂墙壁中发掘出前代古书,奈何付之一炬,尽成焦土。” 康老头的眼神认真起来。 江宜走到另一边,又看见:“冯仲”、“谢若朴”、“李桓岭”…… “以天星入局,是算人。以人入局,当然是算天!”康老头抓起地上的稿纸,展示给江宜看,“推演命盘,必要有个时间节点。算人,要以人之降生之初的星曜定天盘,决定一生的格局与成就。算天,你猜我用的哪个时间做节点?哈哈哈哈哈,不错!正是神曜皇帝的降生之日!这一天,谢若朴、冯仲,包括后来追随他的那些人,都在各自的轨迹上。往前推,有前代秦王、前朝遗民。往后看,江山代有才人出,这些源源不断涌现的后来者,也在潜移默化地改变命盘的先天格局。我做这个盘,就是要用天下人,算天下事,我要看看天的终结在哪里。可惜可惜,现在都乱了,回不去了。” 康老头心痛得抓耳挠腮。 江宜被他一番大话震慑住,心想康夫原来是这样一个狂人,难怪皇帝只有把他放在眼皮底下才放心。 算天?世人大多是尽人事听天命,敢算计天意的,八百年来只听说过冯仲。 “这个局我算了三年,”康老头伤感道,“结果依然不明朗,看来我的能力也只能止步于此。若是换作冯仲,也许早就有结论了。” 江宜:“……” “后生,你是什么人?”康老头终于想起来,“到我这小院来做什么?” “晚辈江宜,是……” 他话没说完,康老头吃了一惊:“什么?你就是江宜?我知道你,元生从东郡回来那天,和我提起过,说是遇到了一个同道中人。后来在岳州,听说是你帮助走火入魔的郢王,恢复了神志?” 江宜正想,元生又是谁?听他又提起岳州,明白过来,元生应当就是盲童的本名了。 他转念一想,问:“康老先生,您要算天,做一个流盘把后世所有人都囊括进去。难道,这里面也有我吗?” 康老头咧嘴一笑,趿拉着一双呱嗒板儿过来拉江宜的手。可是他年老力衰,常年窝在那个阴暗的小房间,没走两步就晕眩,反而要江宜搀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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