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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当年随同李氏皇帝一起飞升的阙剑,其名如雷贯耳,如今终于亮相。 江宜克制着起伏的心情上前,对他而言那把剑是玄天大殿中最耀眼的宝物——剑脊清晰而锋利,剑身犹如明镜倒映着来访者的面容,从那镜像里江宜看见身后的商恪:“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其生若浮,其死若休,天地有终,与我携终……” 他以手指抚摸过剑诀,触感冰冷光滑,商恪似乎赧然,避过倒影里江宜的目光。 康老头伏在江宜背上,呻吟道:“那画……画的可是先帝飞升点将?” 江宜的视线移到壁画上。 商恪道:“八百年前陛下飞升之际,与世外天约定,请正神为他守护人间法器。代价就是毁弃陛下的肉身,神魂永居玄天大殿,不得在外行走,永世失去自由。” 壁画之中,只有一个顶天立地的人,一手仗剑开天,一手指地,他的面容与所有先帝殿中的造像都不同,却令江宜有种微妙的熟悉感。正瞻仰之际,画中人似乎眨了眨眼睛。 江宜:“?” 大殿中响起一个声音:“已许多年不曾有人造访白玉京……来者何人……所为何事……为实现夙愿……或求一段仙缘……登顶须弥山者都会得偿所愿……” “……” “……” 一时安静。 江宜忽然意识到,那声音是从壁画中传出来的。康老头挣扎着下地,面朝壁画拜倒:“臣,康夫拜见先帝!” 壁画中的巨人似乎审视着康老头,那声音道:“你是李初的臣子。康夫,你阳寿已尽,如今苟延残喘,已无成仙可能。” “臣来不为成仙,只想问几个问题。” 声音道:“何苦执着。聪明反被聪明误,不如难得糊涂。” “朝闻道,夕死可矣。求先帝成全!”康老头深深伏在地上。他穷极一生心血只为窥见真相,终于在生命行将走到尽头之际,得到了一丝机缘,又岂会放过自己?先帝不能助他成仙,却可为他延续寿命、修复骨肉,但他宁愿要一个答案。执着之人不得解脱,或是因此。 江宜略一犹豫,这是康老头的机缘,不是他的。若是这些问题的答案谁都可以听,那么天机又谈何不可泄漏? 商恪示意二人且先出去,留康老头一人在壁画前。 大殿之门在身后缓缓阖上。 浮桥之上莲灯如涟漪起伏,江宜与商恪坐在桥边,双脚垂入云海中。 商恪道:“你身上的伤……” 江宜低头看看自己千疮百孔的身体,却是不在意:“无妨的。过天门,总得付出些代价。该庆幸那些鸟,啄掉的不是我的脑袋,也许是觉得墨水不好吃吧。”他说着自己先笑了,商恪却笑不出来。 眼前是无垠云海,四周充斥的光线既不来自太阳,也不来自月亮,似乎是一种神性自发的光辉,沐浴其中,身心由内而外都会得到洗涤。自云头下望,人间渺小得好像一方池塘,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遥望人间的心情不啻于闲坐池边摸鱼逗趣。数百年来,商恪所见的就是这样一番风景。 江宜终于明白,青女所说的,商恪不论在世外天抑或白玉京都是个异类。养鱼人怎能下水与鱼同乐? “八百年来没有人能登顶白玉京,”商恪道,“飞升之人过了天门、登顶须弥山,将有钟声九响,告知四方八极。云桥之上,亦将有他的一盏莲灯。” “这么说,”江宜恍然,“即使走过通天之路,我们也不算修行圆满?至少没有听见证道的钟声。这是为何?” 商恪道:“天道有其运行的规则,也许是机缘未至。你的路还长,将来总有机会……通天大道何其艰险,遑论还有一道封天锁。其实,江宜,你的选择有很多,我私心里并不愿意你走这样一条路。自从你与康夫见面后,成日里就忧心忡忡,我也没有机会问你,究竟发生了什么?” “康先生剩下的时间不多,我只有这个办法可以帮他。” “就为了实现康夫的心愿?” “商恪,”江宜问,“在世外天的圆光池中见到我之前,你有注意过,在河中府清河县的鸣泉山脚下,住着一个小孩儿么?” “……” 他伸手向云海之下一指:“凡人就像森林里的树叶,多一片不多,少一片不少。一片树叶的心愿谁人愿意倾听?对旁人而言轻如鸿毛,对他自己而言却重如泰山,甚至可以为此舍弃性命。” “我知道。”商恪握住他伸出去的手。 商恪当然知道。祂也有心愿,祂的心愿就是修炼得一颗真心,因此才在人间行走百年。一颗真心的重量有多少,拥有过的人才知道。 江宜道:“如果你也懂得,那么自然能够理解,为什么我要帮康先生上白玉京。” “那么你呢?”商恪问,“你的心愿又是什么?” 江宜避而不谈,看着云外莲灯,忽然他问:“商恪,方才大殿之中,为何不见你的剑鞘?” 商恪一笑:“剑鞘在陛下手中。” 江宜蓦然想起商恪说过的话。剑鞘好比纸鸢的系线,套马的缰绳,商恪修心修的是一个自由,祂又岂能得到自由? 可见即使做了神仙,想要实现心愿也并非易事。 江宜回头看向大殿,康老头已待了多时,里面还没有动静,不知他究竟问了什么问题…… “陛下要我问您一句——” 大殿内,康老头开口,可那声音听上去又不像是他…… “‘我如证果,合是云堂第几尊?’” 玄天大殿豁然洞开,江宜看了商恪一眼,得到颔首,方起身过去。 康夫残破的身躯躺在壁画前,已经了无声息。那声音道:“康夫已经归于天地。” 江宜默然。康夫那缺筋短骨的遗体,看上去不像寿终正寝,倒像死于非命,只有脸上似是而非的微笑,是他走得心满意足的证据。 “你有什么愿望?” 江宜看着康夫的遗体,内心不知作何感想,回答道:“我没有愿望。” “没有愿望的人,会走通天路?” 江宜听见那声音笑了一下,笑声再次令他感到熟悉。他抬头看着壁画,画中巨人腰畔果然悬挂剑鞘。江宜忽然意识到,他所熟悉的并非是巨人的脸孔,而是那张脸上的神情。 “你也是李初的臣子,江宜,我知道你更甚于知道康夫。李初曾在祭天的青词中提到过,你于朝廷有功。功懋懋赏,今次无论你有什么要求,我都会满足。” 除却死去的康夫,便只有江宜一人面对壁画。这似乎诡异得很。江宜道:“我的确没什么想要的……我只是帮康先生一个忙。他死了,我会将他的遗体带回去,交给他的弟子。” 壁画沉默片刻,道:“没有想要的,有想问的也可以。你不是很喜欢提问题?” 江宜:“……” 他再次从壁画的画中感到一种熟人之间的默契。他什么时候喜欢提问题了?难道他在人间的一言一行,都得到了这位白玉京之主的注目? “我也没有问题想问。”江宜说。大殿中一时十分安静。壁画后似乎一双洞察的眼睛正在观察他。 “非要如此的话,”江宜无奈道,“那么,请您告诉我,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壁画好像笑了,回答两个字:“宿敌。” 江宜毫不意外,点点头,背起康夫的遗体就要走。商恪从大殿外踱步进来。江宜忽地站住,回头道:“您说要奖赏我?那么,我可以向您讨要一样东西么?” 壁画中人眉目慈和。 “我想要,阙剑的剑鞘。”江宜说。商恪蓦地站住脚。 剑鞘选在巨人的腰鞓上,画中衣袂似随风而舞,令剑鞘若隐若现。壁画好奇道:“你要剑鞘做什么?” 江宜答道:“毁之,或者,物归原主。”
第144章 第144章 康夫 他说的原主,应当是商恪,而非李桓岭。 “您说过,不论今天我提出什么要求,您都会满足。”江宜说。 壁画道:“不错,我可以给你。不过如果你想毁了它,恐怕要经过另一位的同意——商恪,你意下如何?” 商恪没有说话。 “我不同意。”良久后,商恪说。 江宜心底那点隐秘的期待飞速退去。 壁画遗憾的口吻说道:“缺剑剑鞘不可毁弃,今将此剑鞘赠予你,请君惠存。” 江宜转念一想,道:“不,既然如此,就不必了。我没有信心可以妥善保管。神曜陛下的东西,在下也不敢强求。事已了,我这就走了。” 他背着康夫,只低头看着脚下,并不看商恪一眼,往大殿门口走去。壁画在身后说:“你既已登上白玉京,在此地修行也好,何必又下到凡尘中去……” 声音越来越远。 江宜知道商恪就跟在身后,可他没有回头。他走过浮桥,商恪就不再跟随了,莲灯从云海中涌来,遮蔽了玄天大殿,光芒散去,大殿与紫极金阙都消弭于无形,好似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从哪里来,就要回到哪里去。来时有九千九百三十七级天梯,去时只消站在云头上往下一跳…… 商恪不敢追去,只能目送江宜与康夫消失在天际。大殿中声音玩味道:“他是为你好,你却不领这情。虽然你现在能够自由行走,归鞘之日,又会成为没有灵智的死物。毁了剑鞘,你就能得到自由。商恪,你不想要自由吗?” “剑不存鞘,其锋必伤人。”商恪说。 “无拘无束未必是自由,但愿你真正懂得。江宜登天之时,你等在封天锁前,是想做什么?” “……” “如果他没有办法通关,你是不是想尝试摧毁封天锁?” 商恪沉默以对。 壁画叹息:“封天锁乃蚩尤投下桎梏所化,即使是你,摧毁这等神器亦会引发天地异变。你想帮江宜,可你有没有想过,他是世外天握在手里的一把刀?” 商恪道:“我想帮他,只因他这个人,与世外天没有关系。” “商恪,你对凡人的爱护,当真世所罕见。” “我只是喜欢远远看着他们过日子,谈不上爱护。”商恪漠然。 “为了维护那种平凡的日子,你会做到什么地步?” “我什么都愿意做。” 壁画叹了口气,那情绪里似乎是一种遗憾,似乎是一种欣慰:“这就是爱呀。” 云霞万道如流光,滚滚红尘飞逝,周遭风景转瞬而没,一朵云头将江宜送下须弥山,出现在康夫居住的那间堂屋中。 此时仍是夜里,香樽仍放置在东窗下,线香已燃尽,香灰留下浅淡的痕迹。似乎距离江宜离开,仅仅才过一时半刻。 他将康夫的遗体安放在席茵上,又从衣橱里翻出一件旧袍子聊以裹身。康夫从来不修边幅,衣袍一穿就是几十年,到处缝缝补补,竟显得江宜更落魄了。他回想这一段登天之路,传说中登上须弥山者,可以实现毕生的愿景,康夫的确如愿以偿了,可他却好似失去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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