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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一言九鼎,君命哪有收回去的道理。江先生,你可别拂了朕的面子。这事也好说,你老家是哪里,另设一处阴阳寮,依旧由你出任长官,回去上任就是了。” 当皇帝的让步到这份上,江宜还真是不得不领受了这份差事。他一个没正经做过官的人,忽然成为了一寮之长,李初更是将寮内人事任免的权利完全交给了他,江宜一时间毫无头绪。一想到太和岛上,一座高门大院的官衙取雷音阁而代之,那场景简直无法直视。 离开名都的日子,江宜特地没有告知任何人,与狄飞白卷了包袱趁着一个清晨,就出了凤翔门。狄飞白牵着梅园顺走的马,二人先往南面上了官道,十里外一座亭子,过了街亭就是一道分岔路口。一路往沧州去,一路往西边沸城去。 亭中歇脚,道旁杨柳依依,春风拂绿,寒冬仿佛成了一段遥远的记忆。 狄飞白摘下马背上的酒囊,问问香气,他很有些舍不得喝,梅园带出来美酒只得这么一袋。 “商恪那家伙呢?”狄飞白问,“说到酒就有些想他了。他与你不是一向孟不离焦焦不离孟?” “以后也许就很难见到了,”江宜说,“祂回去了。” “回去?去哪里?”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归处,神仙也是如此。对商恪而言,也许来处就是归处,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狄飞白听得困惑:“他从哪里来?他到底是个什么?” 江宜的思绪随风而起,回到很久以前,在太和岛上,法言道人随口说的一句话。当时只道是寻常,现在,江宜恍然明白了:“祂是盘古开天地时,其斧留下的一缕锋锐之气……金人拾而锻之,造以为水心剑,奉与秦王作为天命的象征。王朝末年,水心剑遗落民间,为凡人翦英所得。其后,翦英被谋士冯仲算计,水心碎剑成仁,李桓岭捡到了当中一枚碎片,混同天下百兵共铸成为一剑。李桓岭为它起名‘阙’,阙字同缺,他早就暗示过,这是一把残缺不全的剑。” 商恪为自己取名为“残”、“半”、“寸”,自祂诞生之际就一直在彷徨寻找,祂说祂在找一颗心。纵使祂并不知道自己的前身是什么,这份残缺也始终在冥冥中纠缠着祂。 “这都是我的猜测,事实究竟如何,已不是我们能知道的了。”江宜望见亭外,旭日方升,鲜艳的云海如潮水般退去。 “该上路了。”他说。 狄飞白低头把玩着酒囊,半晌方说:“好罢,你先走,我送你最后一程。” 江宜心中不舍,留恋道:“徒弟,你我师徒一场,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狄飞白眼睛一翻。 “……为师身无长物,临别前有一薄礼相赠。” 狄飞白道:“我不要笔!” 江宜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这本剑经为地仙越女所作,乃是她毕生修行的法门要旨,够你看上一阵子了。” 狄飞白接过:“我说你大半夜的不睡觉在做什么,原来是抄书去了。”江宜面带微笑,看他将小册子贴身藏好:“我走啦?” “快滚快滚,废话忒多!” 江宜一手拿伞,一手牵驴,初春日光如水温柔,路上的柳絮杨絮却纷纷扬扬,江宜撑起伞面,回头看去,飞絮如雾似雪,团团簇簇地将街亭掩盖。少侠犹如雪雾中的孤影,渐行渐远。 他心中叹息一声,迎着东风踏上归路。 街亭中,狄飞白仍望着他的方向,似乎正思索着某个问题。酒囊在他左手放着,牙飞剑在他右手靠着,亭中陆续有旅人进来,都当他是个浪客,不敢上前攀谈,竟显得他十分孤僻了。 末了,他心思已定,正待起身,忽然风里传来一人的呼唤:“……等……等等!等一等!” 一少女跳进亭中,抖落肩上花絮。她环视亭中众人,周身那股明丽飞扬的气质令众人纷纷侧目。“太好了你还没走!”少女一眼找到狄飞白,扑上来挡住他挡住他去路:“师父!” 正是重华。“我到梅园去找你,他们说你和师公一大早就出城了!” 重华道:“带我一起走!” 狄飞白大惊:“什么带你一起走?!” 重华:“带我一起去闯荡江湖!名都太小,我已经待烦了!” “这不成!”狄飞白严辞拒绝,两眉倒竖,十分严肃的样子。 “为什么!” “这太不像话了!” “那你自己岂非也很不像话?” “可是没人抓得住我,也没人敢教训我。” “我也是!” 狄飞白示意她往后看,不远路边,一行缇骑整装列队等候,领头的狄静轩正监视亭中情况,见两人转眼看过来,马上咧嘴打了个招呼。 重华:“……” “什么时候你能甩掉那些人了,再来找我。”狄飞白说罢就要上路,重华气结,朝狄静轩的方向呸了一声,忙又追上去:“等等,师父,你还会来名都么?” “不知道。” “那以后我去哪里找你?” “不知道。” 重华心中郁闷,见他跨上马背,又过去揪住辔头不放:“我还有一句话说。” 狄飞白低头看她。 “你的剑,”重华压低声音,“师父,你的剑里是不是放过什么东西?那天我无意中发现剑格上有一道暗匣,还以为是江湖浪人存毒药、藏密信的地方,就拆开了玩,可是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狄飞白一手落在牙飞剑上,细细抚摸。这把剑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好像一道日夜相随的影子,到了光亮处你要与它相认,影子却消失了。 “没有暗匣,我的剑我自己知道。” 重华道:“为什么这么确定?狄静轩说就算做一把一模一样的剑,蒙上你的眼睛,你只靠手也能摸出来不同。” 狄飞白面色冷漠,牵起缰绳一抖:“这是我当年拜师学艺时,我爹送的剑——走了!驾!” 坐骑四蹄奋扬,一阵烟尘激荡,一人一马冲开重重飞絮,追逐晨曦而去。 重华恋恋不舍,还在遥望,身后狄静轩拍马上前:“殿下,请回了吧?” 重华给了他充满怨念的一眼。 路上,江宜骑驴缓缓而行,名都回沧州没有几天路程,他不打算赶时间,就这样走走停停也有趣味。只是没想到同行都是短暂的,他来时与归去都形单影只,未免有些寂寞。 这时候身后一阵急促的马蹄,江宜回头,见是狄飞白策马追来。 “咦?”他心中又是高兴又是困惑,“你有什么东西在我这里吗?” 狄飞白吁停马匹,绕着江宜走了两圈:“没有!你想什么呢?做事要善始善终,我打算把你送回沧州为止,免得这一路都平平安安,反在家门口遭了贼匪!” “哪有这样的事。”江宜笑道。 “你那破驴子,几辈子能走到沧州?上马来!” 破驴很是不忿,猛甩脑袋,脖铃声声散入春风。冬去春来,枝头已有新芽吐绿。 温暖的晨光里,千年旧城百年名都,已渐往身后去。远方无垠海浪在天尽头泛着粼粼波光,孤崖嶙峋,崖上不倒的危楼,犹如亘古不变的石像,在永恒地守望。 ---- 上卷完,放假去了,下卷过段时间再更新 # 下卷·明日落红应满径
第146章 徐沛 回沧州已是春天,道路旁未插秧的水田,明镜一样倒映着重重山峦,簇簇绿叶喷薄而出,渲染得天地间浅绿深碧色,遍野盛放的紫薇与旱荷,看起来就像是一块块斑驳的紫金地毯。江宜一路到得沧州城外,竟然又逢城中踏春出游,那情形与一年前他临别之际一般无二。 早在城郊十里店时,狄飞白就与他挥别,江宜一人牵着驴子入城。游春时节,阖家出动,城中摩肩接踵,难寻一块落脚之地。 江宜在人缝中穿行,环顾街头巷尾,一应景致依然如故,仿佛时间在此停滞了。他不免有些想念,欲往学堂去瞧一瞧,人却太多了,只好放弃,先去码头找船回岛。 太和岛犹如洒入碧蓝海岸的一滴墨点,雷音阁则是飞溅的一笔。岛上仍是一片荒芜景象,人迹罕至。江宜给了船钱,上岸,入目是长在稀薄沙土里的一朵绽放的小花。五片花瓣端端正正,晶莹玉透,竟有宝相庄严之感。傻驴使嘴去拱那花,花瓣却纹丝不动。 江宜抬头,看见雷音阁前,法言道人不知何时站在那里,远远看着他。 “师父,我回来了。” 江宜牵驴上前。法言道人面无波澜,那模样较之一年前没有丝毫改变。 “回来也罢。你出门修行,是为了找自己的道,如今你是找到了么?” 江宜遗憾道:“这倒没有。我回来,只因实在觉得无趣。这一切好似是别人为我安排的路,有哪一件事是出于我自己的意愿而发生,哪一个人是因我自己的意趣而结识,我竟无从分辨了。” 法言道人只是无言,似乎毫不意外,回身进了雷音阁。 江宜跟在她身后,楼中终年昏暗无光,潮湿阴冷,若是常人居住,不出一年只怕就会风湿骨痛疾病难忍。那驴不肯进去,江宜只好放它在外,见它又去啃花,竟是找到了乐子。 二人沿着楼梯向上,经过江宜居住的隔间,当中床铺炭盆摆放如旧,面上纤尘不染,显见是法言道人整理过的。上得顶层阁楼,法言道人趺坐于蒲团上,江宜席地坐在她面前,他仍是师父面前听训的弟子,此刻的感受令他忽然对法言道人的身份非常好奇。尽管他早就知道师父来历成谜,但从小在她身边长大,又没有接触过其他人,不免使江宜对法言道人的言行举止都习以为常。 “你出门一年,不说一无所获,总会长些见识,多些想法。” 江宜回过神来,答:“我想起您从前说过的话,原来是早就对我的命运有所暗示。您好几次话里话外提到过,我身为天书的寄托,是因世外天对我有所安排……” 法言道人并无同情的情绪,只是平静道:“看来我的话,你也不是全都记得。” 江宜:“?” 法言道人道:“回来了,就尽管歇着罢。无论你怀疑有谁在背后安排你做些什么,这时候总没人来催促你。” “是……弟子也正有此意。” 江宜向阁楼的窄窗外看去,海水一径泛着微波,孤崖下生长着细密的白色浪花,出露的礁石上似乎有一道影子。他正要细看,影子又不见了。 入夜,江宜睡在隔间里,炭火发出微弱的光晕,暖意驱赶走屋内的潮气。雷音阁的夜晚,只有潮水与月色相伴。在那半明半暗的银辉里,江宜思索着心事,睡意上涌,忽然却起了个念头,顿时清醒不少。 这念头来得忒也奇怪,好似心有灵犀一般。他想起白天窗外所见的那道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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