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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驾……”他爬上船艏,身上滴落淅淅沥沥的黑气,船上数不尽的舟客,江宜拖着脚步穿过那些魂灵,意识到他已抵达那艘通往九泉之下的核舟。 妖川之水静静流淌,然而这黑暗世界里,又如何能分辨方向? 小舟也许在前进,也许只是停驻于某处,在这里亦不存在时间的概念。不知过了多久,妖川上出现了第二艘核舟。 江宜早已不记得上一次来到妖川,是在何处上的岸,但那时一定没有见到过这么多核舟从四面八方来。这仿佛不是一条河川,而是一片海洋,众多核舟汇聚于此,停泊在秽气之海。江宜趴在船缘朝下看,海的深处仿佛有一轮隐隐发光的太阳。 核舟上的魂灵接二连三起身,从此处跃入海中。 江宜若有所悟,也随之跳下去。 他放开手脚,向海底沉去,靠近那轮日辉,发散的光芒中,他看见无垠的空间里,有数不尽的魂魄犹如游鱼,在他身边下潜,向着那日辉所在的地方。 那里一定就是地毂。 江宜内心认定,愈发往海底沉去。光芒越来越近,那发光的轮廓渐渐清晰,却非是他想象中的轮毂,而是一条长长的形状。 百步之外出现一道流光屏障,将江宜与那些魂魄阻隔在外,无法再靠近。江宜贴在光屏上,努力看清发光之物,间歇的光亮里,那形状的确是一把沉入海床的巨枪。魂魄们见前路不通,又掉头向海面游去。江宜却陷入思索中,那枪的形状,令他产生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待他回过神来,周围已经陷入空虚之中。他奋力上游,然而只看见一片片浮叶从头顶漂过,那是魂魄们乘上核舟,返回归途了。 怎么回事?这里难道不是地毂所在,魂魄应当经由地毂的洗礼,重返人间?怎么又乘舟继续回到妖川漂泊了? 不及思索,妖川的水流席卷而来,将他带向无边无际的远处,没有陆地也没有船灯,江宜晕头转向,根本不知身在何方。 糟了!法言道人说过,妖川去得回不得,若是随波逐流,只会在黑暗世界里永远地迷失方向,成为孤魂游魄。他需要找到一个锚点——那朵花! 可是花呢?在哪里? 到处都是漆黑的,没有花也没有光亮。江宜手掐法诀,却毫无作用,妖川是无天无地之所,不能沟通神灵,更因秽气侵蚀而无法调动自身。他心中不妙,心想师父怎会失算? 冥冥中,却听见一个声音:……尔……尔…… 尔…… 江宜向那声音游去,一朵小花漂浮在水中。他勉力伸手,握住那花,脑袋浮出水面——只见水面上出现无数虚影,这些影子如同青烟一般缥缈,却又与死魂灵不同,拥有生动的五官与表情,竟仿佛是人间的投影。 顺流而下,投影不断变换,有的是在一间屋子里,有的是在宽阔大街上,有高山有丛林,重重人影在其中活动。 其中还有人在厮杀,举剑挥向别人的头颅。水流将江宜带到那人正面。 “徒弟?!”江宜大叫一声,下意识伸手一抓。被他攥在掌心的小花大放光芒,洗去周遭黑暗,重新带来人间颜色。只一瞬间,江宜就发现自己已脚踏实地,回到了现世——而在他面前,是一道劈来的剑光。
第149章 师爷 “!!!” 剑光后是狄飞白那张熟悉的面孔,江宜眼看着他冷漠的脸上骤现惊恐神色,手中长剑偏向一侧,继而飞起一脚踹过来。 “是我啊徒弟!” 狄飞白大喝一声:“躲开!” 背后一道劲风袭向江宜后脑勺,恰恰他被狄飞白踹倒,偷袭者举耙杀来,被狄飞白毫不留情一剑撩过喉间,其人当即倒地毙命。 江宜惊魂未定,方才发现,地上全是倒下的尸首,鲜血淋漓。与他在妖川中所见映射一般无二。 他摊开掌心,里面什么也没有,那朵小花不见了。 “我的花呢?”江宜道,“真奇怪?我怎么会到你这里?” 狄飞白一声不吭,江宜抬头一看,他眼神发直,一脸见鬼的表情。 “……我才应该问,你、你你你……你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江宜则道:“等等,徒弟,你先告诉我,这地上……地上这些人,都是你杀的?” “是我,”狄飞白冷酷,“我抄近路,遇上这群人想杀人夺马。只能怪他们惹错了人。” 江宜:“……” 他忽然明白了,妖川是沟通阴阳、分判生死之地,狄飞白杀人的时候,生与死混淆,死魂灵连通了通过地脉抵达妖川的路径,而被小花唤回人间的江宜,就趁势通过这条路径来到了狄飞白所在之地。 他本来应该跟随小花的召唤,回到太和岛,却半路走岔了道。 狄飞白:“你还没有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江宜诚恳道:“先、先离开这里吧,血太多了……” 狄飞白甩掉剑上血珠,看也不看命案现场,跟着江宜离开了。 此处不知是哪里的荒郊野岭,除了那一伙劫匪,再看不到半个人影。狄飞白的马也惊跑了,二人徒步过山岗。江宜将他出入妖川的来龙去脉告诉了狄飞白,无奈道:“这下可好,也不知这是在哪里,如何才能回太和岛?” 要知道狄飞白送江宜回到沧州后,连城门都没过就转身离开了。他有快马傍身,一连数日过去,也许早就到了天南海北。 狄飞白只是不语,带着意味深长的神色。待得走下山岗,眼前拔起一座城池,江宜才蓦然发现,这竟是沧州城。 “这是哪里?这里就是沧州,”狄飞白说,语气中有种被戳破心思的羞恼,“你在这里生活十多年,连黄土坡都认不出来?” 江宜:“…………” 江宜拿眼去觑狄飞白,他却避过脸来,似乎不愿面对江宜。 一人一道士回到城中。狄飞白半身染血,城门卫士却连盘问也不曾,江宜正觉奇怪,随狄飞白来到知府衙门,他要将在黄土坡遇上盗马贼的事上报,差吏却爱搭不理,看狄飞白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狄飞白似乎想到了什么。 门前一人经过,又退回来:“江宜?” “徐沛?” 真是无巧不成书,那日竹里馆一别,徐沛就被老爹押到衙门报到,正式接任知府掌案一职。他在衙门待了数日,做些文书工作,加之土生土长,对沧州城的情况十分了解。听得江宜讲述狄飞白在城外黄土坡遭遇盗马贼一事,徐沛解释道:“最近这些事情确实变多了,来报案的人层出不穷。游春那日,有十起贼寇引发的骚乱,还抓到了两个采花贼。唉,江宜,你以后出门多注意点,走官道别走小路,世道和以前不一样了。” 世道不一样了。 江宜与狄飞白坐在街口酒社。狄飞白多日没有进城吃顿好饭,此时点了满桌牛肉黄酒猪头肉,大快朵颐。江宜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试图从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脸上,品尝出一丝不同以往的意味。 他回到沧州时,正逢游春,城中热闹一如既往,令他以为一切还没有改变。不过,变化总是由内而外,当腐败的表征产生时,一切早已经无可挽回。 见狄飞白狼吞虎咽的样子,江宜好笑道:“你饿成这样,这些天莫不是没有进城吃过饱饭?” 狄飞白脸上又透出那种诡异的血色。 他欲言又止,咀嚼牛肉,末了解释说:“我暂时没想到接下来去哪儿罢了,又不是为了等你,只是姑且盘桓几日,想想下一个目的地。嗯,就是这样。” 江宜:“哦……” 狄飞白恼火道:“你自己说,旅行结束了,要回道观修行,我哪儿知道你什么时候出来?也许一辈子也不出来了。喂,我说完了,现在换你说,你下到幽冥地府去找那什么地毂,找到了吗?” 江宜道:“不是幽冥地府,是妖川……徒弟,在说明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问问,你有察觉到身边发生了什么变化么?” 狄飞白不明所以:“身边的变化?那些盗马贼算么?说起来,有件奇怪的事,有一天我闲的开了天眼,发现树林之中黑气密布,便是你之前教我的,秽气所形成的秽雾。原来在沧州也有。” 秽气是人心生发的怨憎会爱别离,为不可视之物,常在暗中引诱人产生恶念、变得暴躁,抑或身体不适。这些本因经由天轮地毂自然消解的污秽,却犹如一汪死水,找不到发泄的出口。 “我前往妖川寻找地毂,本来猜测地毂应当在灵魂航行的尽头。然而我乘坐渡魂舟抵达秽气之海,潜入海水深处,见到的却是一柄长枪。” “枪?那就是地毂?” “不,应该不是。那枪自身释放出屏障,阻止灵魂们通往海底,使得它们只能重返渡魂舟,继续在妖川上漂泊。我猜想,地毂应当的确是在灵魂深潜之处,然而,通往来世的路被枪阻断了。灵魂无法往生,连秽气也无法通过地毂得到净化。” 狄飞白感到匪夷所思:“你是说,人间戾气之所以越来越重,战火纷起,是因为有一柄枪在地府阻断了污秽净化之途?那枪是什么玩意儿?” “不知道……”江宜老实说。 他无法靠近那柄长枪,却隐约感到熟悉。那熟悉之感究竟来自何处,是长枪的轮廓,还是它释放出的神性气息? 江宜沉默。 “你不随我去太和岛么?” 吃饱喝足,狄飞白又打算在酒社前与江宜分别。 “不去,你是不是不相信我?”狄飞白断然道,“我对道观没有兴趣,留在沧州只是还没想好接下来去哪儿……” 江宜笑道:“你不想去见见我师父?” “那个女道长?不,我并不想学道法。” 狄飞白一手提着牙飞剑,一手从怀里掏出一小册子,朝江宜挥了挥。 那是名都长亭外江宜送给他的剑经。剑经原本保存在七宝玄台,被江宜摘录成册,赠予狄飞白参悟。狄飞白起初之所以跟着江宜,就是为了占这个便宜,对于法言道人与江宜修习的道术法门则不屑一顾。 “在我想好接下来去哪里之前,你要是还想出门,老地方找我。”狄飞白打了一壶酒提在手里,优哉游哉地沿着大路没入人群。 日暮晚归,夕阳下一人独坐。船未靠岸,江宜涉水而过,看见法言道人纹丝不动在岸边坐定,身后的影子泼墨一般,渗入礁石纹理之中。 他脚下自发地走到岩石边,在师父身边坐下。 潮汐舔舐着他的衣摆,江宜的脚早就湿了,在那血肉里鼓动着黑色的血管,细看之下,又是一个一个的蝇头小字,犹如无数人的倾诉,令此静谧的傍晚忽然变得嘈杂。 “……” 法言道人也看到了,问:“你找到想找的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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