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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江宜只是敷衍,不置可否。 “你没带?”狄飞白一看就懂了,“这么重要的东西你没随身携带?!” “哈哈哈……” 雷公祠外,曹县丞与江博士正指点祠堂的建制,一切要依照阴阳寮办公之便,另作改动。狄飞白从旁经过,一个忍不住就要大骂,被江宜一把捂住嘴拖走。 “哈哈哈哈,”曹县丞道,“江大人,你有所不知,我们清河县原来的县丞还是你本家……” 走得远了,渐听不见那两人交谈。江宜放开狄飞白。 “你怕什么?”狄飞白呸一声道,“没有文书,也无所谓。大不了揍他一顿,还怕他不说真话?” “你还真是不了解我呀,”江宜笑道,“这种麻烦事,有人愿意替我去做,还不好么?何必在这里纠缠,你不是想去我家么?走吧!” “你又想通了?” 林风窸窣而响,山路蜿蜒,古观隐没在桃林之后,唯余一缕孤烟。
第151章 师爷 “说起来,那个曹县丞,其实我也认识,原来是我家师爷来的。”江宜说。 狄飞白道:“对了,他说的那个姓江的前任县丞,就是你爹?” 翻过鸣泉山,清河县蔚然在望,民舍星罗棋布,有清溪环绕、分畦列亩,俨然一派祥和的田园风光。 江宜却脚下发软。他无数次梦里相见的故乡,那座槿花盛开的庭园,就在咫尺之距。 十六年前是父亲与兄长将他赶出家门,他曾以为自己不会再回来。天雷不仅予他残酷的童年,更予他以非凡的重任,为了负担起这重任,即使要他与家人决裂、背井离乡,也在所不辞。可是,如今他明白,所谓的大任也不过是种戏弄。除了家,他还能回到哪里? 时近正午,家家户户烧火做饭。走进清河县,亦有种步入生活的实感。狄飞白玩笑道:“你这岂不算来的正好?你家的饭好吃么?要不要告诉你爹娘,添双筷子?” 江宜道:“我娘做饭很好吃,我爹你就别想了,当年他就怕我,如今又怎愿意再见到我?” “既然如此,你回去不是自讨没趣?” 江宜沉默。 清河县较之十六年前竟然变化了不少,江宜以前叫柳叔的柳士诚一家已经搬走,原来的住宅换成了米铺。就连街道走向都不一样了,江宜心中愈发不安。 他二人绕着县里的巷陌走了两圈,没找到江家原来的宅邸。 在原址上拔地而起的是一家油坊,属于槿园的西院则被另一户人家纳入后门。 “搬家了么?”狄飞白猜测。这也并非没可能,毕竟十六年里不通往来,期间发生什么都有可能。他观察江宜的神色,似乎还算镇定。 “先去吃饭吧。”江宜只是说。 他还记得小时候去过的店家,但味道已记不起了,狄飞白尝了道:“好甜,你小时候爱吃甜的?” “不记得了。”江宜说。他看着碗里的赤豆汤,想吃也吃不了。 江宜仍是心不在焉,趁着狄飞白吃饭,他道:“我出去看看,一会儿回来。” 回到油坊前,那门面俨然便是从前江家门楣所在,往昔景象依稀就在眼前,从那门里走来的仿佛就是阿娘,然而,回忆散去,却是一张陌生面孔。 “店家,劳烦打听一下,原来住在这里的江家人,是搬走了么?” “江家?没听说过。你问问别人。” 江宜无措,感到一丝荒谬。他试想过与家人见面的场景,也许会恶言相待,也许会仇视鄙弃,这些都可以接受,只要能再见到母亲。然而,事情总在意料之外。 清河县变化太大了,许多他原来认识的邻里都已经搬走。江宜走在田间阡陌,那是他从前下学回家的路,故乡却越来越令他感到陌生。 春光里,曹县丞与江博士自鸣泉山的方向而来。江宜犹如抓住救命稻草——当年的故人只剩下师爷了。 “曹大人!” “你是?” “我是……”江宜话到嘴边噎住了,“清河县原来那个江大人一家,现下是搬走了么?” 师爷露出困惑神色:“你是什么人?问这做甚?” “我……我来……走亲戚……” “不可能,”师爷笑了,“这你就蒙错人了。江家走得干干净净,哪里还留下什么亲戚。” “走到哪里去了?”江宜急切问。 “天上去了!” 江宜晃了两晃:“胡说!” “嘿,你这人,”师爷气乐了,“到底打哪儿来的?” 江宜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气急之下,竟一把抓住师爷肩膀:“你什么意思?!” 江博士面露不悦,欲使个法术惩戒这无礼之人,却被师爷制止。 “你不信,自己去看看,鸣泉山下,江家族墓。” 话音未落,眼前已不见人影。江博士见那人慌张的背影,跑着跑着竟滚下田埂去,嘴上骂了一句:“哪来的疯子。”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师爷若有所思。 “哦?” “想不起来……罢了。” 江宜一路跌跌撞撞,到得那山坡下的祠堂——江氏祠堂今犹在,只是早已破败,匾额掉落地面摔为两截,四处蛛网密布,杂芜丛生,推门而入,刺骨的阴风吹面,使得江宜不住哆嗦。他拂去牌位上厚重的灰尘,手抖得几乎把持不住——江氏往生之莲位:江忱,江合,刘桐……姚槿。 江宜大叫一声,转身逃离。那一面墙的牌位顷刻间倒塌…… “江家那几口人,早年间被一场大火灭了门。此事很有些邪门,当初闹得沸沸扬扬,清河县因此一夜空了半城,好多人都搬走了。” “还有这种事?”江博士听得咋舌,“莫不是惹上仇家,被人暗算了。” 师爷很是唏嘘,好一会儿,摇摇头道:“这你就不知道了。他家当年就活下来一个小的,这其中还有些说法,道是那小儿子身上带着前世的冤债,这辈子就……唉。” 墓地中阴气萧森,犹如被秽雾笼罩的蛇瘿的梦境。江宜似在梦中,于坟茔间寻找,隐约感到这一幕似乎曾发生过,是在洞玄子欺骗他的梦里吗?那些坟冢后好似都潜藏着妖异的蛇头,等待嚼食他的恐惧。 江忱葬在墓地之南,刘桐与姚槿合茔分列左右。江宜猝然失去力气,跪倒在母亲坟前,坟头已被杂灌覆盖,江家后人绝迹,有谁能年年前来祭拜亡人?他仍不肯相信,双手刨开泥土,似乎层层封土只是一座囚禁母亲的牢狱,十六年一直等待着他前来解放—— 终于他想起来这一切何时发生过,在十六年前的月夜,只是那时候躺在里面的人是他。 “呜呜呜” 江宜沾满泥土的双手捂着脸,墓地里传来似哭似笑的风声。 入夜,油坊熄灯打烊,幽寂的长街上游荡着一只鬼。这只鬼真个茫然不知所往,似乎凭借着回家的本能一般,来到油坊门前,却不得其门而入。 他执着徘徊不去,在门前青石砖上坐下。 原来娘已经去了,江宜心想,原来他心底的思念早就没有了寄托。可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他的身上这样冰冷,为什么他的心里又火一样滚烫?为什么他还能感受得到?总该有人出来对他解释这一切。该有一个人来……即使陪陪他也好。 除了娘亲,世上还有谁在意他。 眼前青砖上投下一道阴影,头顶一个声音道:“你怎么回清河县来了。” 江宜木然,商恪在他身边坐下:“我以为你永远不愿再到这伤心地来。” “你说什么?”江宜道。 商恪挨着他,好似他栖身的岩石。“十六年前我从东海回来,再到清河县找你,江家已成一片废墟。我打听到是一场大火葬送了你一家性命,你又消失不见,便知道是法言道人带走了你。也许是她从火海里救了你。” 江宜听到了,却没听懂:“不是这样的,是母亲让师父带我走。” “那就是她带你走后,江家遭遇了大火。” 十六年前离家前的最后一瞥,穿越重重光阴终于来到他眼前——原来那日漫天的霞光,是江家燃起的大火。 “师父从来没有对我说过……”江宜喃喃。 商恪蓦地意识到,江宜原来竟不知道家人已经不在,这么多年来,他还以为清河县的家依然像从前一样! 法言道人究竟想做什么?商恪蹙眉。十六年前他在天涯尽头的小岛上找到江宜,那时候他就已经知道这是一个父母双亡的可怜小孩儿,只是那时尽管心存怜悯,也只当是众生悲苦之一,又有何独特之处?现如今,则欲舍身而替之,却也做不到。 他本是无心之物,如何能代替江宜承受痛苦? 商恪紧紧握住江宜的手。 “我只想知道,”江宜的声音几乎听不见,“究竟发生了什么。” 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流溢出来,悄无声息,浸入身后的房屋。霎时间,店铺土崩瓦解,一座旧日的家宅重现人间,大门豁然洞开。 江宜梦游似的走进去,两个小孩儿打闹着跑过回廊,在他腿边撞了一下。姚槿握着汗巾,笑盈盈站在长廊尽头,江宜向她走去,光影俶然变幻,四季轮回,庭中槿树亭亭如盖,火红的花朵盛放,飘零间化作业火,转眼点燃整座宅院。 大火熊熊燃烧,到处是焦黑扭曲的身影,犹如一场活生生的炼狱。 “娘……阿娘……” 姚槿在江宜眼前被火焰吞没,他早知这是幻影,是对过往既成事实的再现。他对一切无能为力,只能生受这折磨,眼睁睁看着姚槿变成一抔焦土,当真肝肠寸断,好似再次经历了天雷殛顶的酷刑。 “阿娘……”江宜轻声唤道。 火光熄灭。宅院景物如故,四周空寂无声,犹如一个静谧的午后,家人们尚在休憩,尚是小孩儿的江宜偷偷从卧房里溜出来,到庭院中玩耍。槿花火红而热烈,树下有一张乘凉的席簟,小孩儿贪凉睡在席上。 正是午后好光景,江宜闭上眼睛,好似春光中沉沉睡去。他的身上不断涌现黑色斑点,继而连结成片,犹如黑洞一般将他吞噬。那黑色漫出他的身体,延伸到地面上,爬满墙壁,布满天空,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油坊的阶前,商恪怀中搂着昏迷过去的江宜,方才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他也不敢确定。江宜好像被心魔所困,昏过去的前一刻,他两眼发直,似乎看见了什么。 人都有心魔,此是常理。但江宜体内的秽气数量庞大,商恪不敢小觑,当即打横抱起江宜,一记缩地诀,现身在客店之中。“呔!!”狄飞白正在房中泡脚,被忽然出现的两人吓得跳起来,溅了一地水。 “你师父快不行了,”商恪冷然道,“借个床。”
第152章 师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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