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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知不置可否,郑亭知道他在想什么:世子离家出走六年有余,究竟在外面干了些什么,谁说得清楚?众人一时沉吟,迟疑不决。 李裕一手轻叩琴台,喜怒莫辨,良久后说:“君言既出,岂可有违。自当是我等为国奋战的时候了。” 庆禧堂散会后,李裕叫住郑亭: “带上你的刀,随本王去个地方。” 夜幕深邃,星斗阑干。李郑二人乘船入湖,郑亭摇橹分开丛丛莲叶,于湖心处觅得一方青铜兽首座,似乎是用以监测水位,去年岳州大旱,牛首整个儿地露在外面,今时则只有一只独角、一双牛眼。 李裕探入水中操作机关,水晶宫出,惊破一湖星月。千条悬泉倒挂而下,珠帘玉瓦,阙庭神丽,云水发银鱼,宫室铿华钟。如仙境天宫,此番情景,无论见过多少次,都令郑亭无法瞬目。 李裕已登岸,郑亭忙舍船跟上。 “最近在霖宫,总感到好似有人窥视,”李裕说,“不知是否我多心了。你在我身边,且留神一些。” 郑亭这才明白李裕要他带上佩刀的缘故,不禁紧张起来,四下张望,这仙宫似的地界,没有丝毫活人的气息。 当年神曜皇帝建此行宫,晚年修行于此,据说是看中岳州风灵毓秀之地,选作皇陵。不过宫殿尚未完工,陛下已得道升天,一脚踏破青石,令整座霖宫都沉入洞庭湖底。留下传说中的登仙圣迹图。 青石板于火烛下散发森然幽冷的气息。 李裕凝视石上皲痕,又在进行他玄而又玄的思考。似乎能从那石头中,得到先祖的教诲。 “狄静轩带来的那个孩子,是凤台谷璧的侍奉者,博士康夫的小弟子。”良久后,李裕说。 郑亭在他身后,初听这句话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渐渐的却回过味儿来:“王爷,您不会早就知道了吧?” 李裕冷笑:“大师早已为本王算计这一切,选在恰当的时机,身体遁入洞玄观,神思则潜藏在睡梦之中。本待此事过去,自然神魂归位,可惜却被那个江先生破了局,叫大师为保本王丢了性命。” 郑亭背后直发冷汗。回想年前种种事情,竟然是李裕走的一招险棋。岳州心腹皆知郢王胸怀大志,养兵千日只恨师出无名。可是他常往鳌山洞玄观去做什么,却甚少有人知晓内情。 李裕道:“大师一死,如去我一臂,与洛州的联系也就此中断。你以为皇帝为何突然差遣狄静轩来我岳州,想来是郭恒那处走漏了风声。大师助我以非常之法联络洛州,若非飞白带来的那个道士搅局,狄静轩绝不会有机会查到蛛丝马迹。” 郑亭道:“……王、王爷的意思是……陛下也许、已经知道……” 李裕沉吟片刻:“入梦之法至深至奥,狄静轩又非修道之人,岳州之行究竟让他明白了多少呢……还是说,皇帝身边有能人,从中点破……先祖在上,如今朝堂正统旁落,李裕身负匡正之责,有心整肃超纲奈何前路不明,若先祖体恤不肖子孙李裕拳拳之心,还请能显圣一二,指点迷津。” 李裕朝着圣迹图深深叩拜。 郑亭不敢站着,也在他身后伏地不起,不敢抬头。 只听见玉阶滴水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方闻李裕失望的一声叹息。 多少年来,霖宫里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走罢……” 二人离开霖宫,回到船上。李裕忽然回头:“有人?” 郑亭正捡起船橹,闻言吓了一跳,忙一手按刀护在李裕身前。宫殿寂静冷清,静夜里如一座巨大而沉默的棺椁。郑亭没由来地打了个抖。 没有人,难道是李裕的错觉? 冷月如霜,穿透霖宫冰莹的飞檐,落在青石板上,好像一种萤火小虫,钻进石板的裂隙里。 它对这些不规则的线条充满好奇,小心翼翼地爬动,不放过每一个角落。它缓慢地爬行,缓慢地增长,缓慢地交织,终于它的头和尾相遇。 一股浩渺的气息从散发幽光的石板中泌出,直上云霄,到达那天外的仙京,到达玄天大殿。那气息化作一股微风,吹拂壁画,撩动画中之人的衣袂,露出腰盘系挂的一截金刚剑鞘来。 与此相呼应似的,大殿兵阑上的剑鞘震动起来,好像一个饥渴难耐的人在大发雷霆,它的怒火令整座仙京为之惊动,若得不到满足,就要拆了这天街玉楼。 各座仙宫中文武百官纷纷现身,窃窃私语不敢靠近。 武神殿前,灵晔遥望大殿方向,一贯冰冷的眼神中竟然浮现一丝热忱,喃喃自语道:“早该如此。” 而夜色里的洞庭湖,安宁寂静,似乎一切即将震动天下的骚乱皆与他无关。霖宫明堂正脊上,一人于月下独坐,不知他何时坐在这里,也许从李裕升起霖宫那时就已经在了。 他坐在屋脊上看画,画中一个书生,一个剑客。书生手里握着书卷,眼睛却好像看着剑客的背影——好像如此,可惜月色太暗,月下看画总看不分明。 他想撮一朵火苗来,看得更清楚一点,却害怕失手点着那画。 想聚一团月光来,张开了手掌却又迟疑,好像这样似是而非地瞧着倒也还好,若看太清楚了,也许就会发现只是一场误会。 他取下腰畔酒壶摇一摇。 “没酒了。”商恪寂寞地说。 闭上双眼,倾听风里的声音,他的耳力超然卓绝,能听见百里外东海的战船破开风浪,西北大漠金戈铁马鹰飞箭走,南来的风里夹杂着雷霆之怒哀嚎不止,岳州城里铁靴趵击路面,好像一种战鼓。 曾经神曜皇帝收熔天下百兵,只为止息兵戈。然而人本是欲望的产物,欲望仍在,何时才会停止争纷? 百兵之精铸造了阙剑,只有阙剑才可以号令百兵,停止战火。 若为天下故,此身何足辞…… 在那斜风细雨里一道剑光划破天际一瞬夜晚明耀如昼。 屋顶上饮酒的剑客消失了。 画作破为两半,跌入水中,再也没有一双手将它拾起。
第177章 生因 洞庭一夜明月千里,凉风生莲叶,船行天河中。 这样的天气里,似乎正适合卧船小憩。不知过去多久,盖在脸上的书卷划落,江宜睁开眼睛。好天良夜金波碎,景不醉人人自醉,船艏渔火微光下,摆着一盘残局,江宜翻身坐起,一手支颐百无聊赖,审度棋局。 若是让狄飞白见了,说不得又要挖苦一句“臭棋篓子”。 两个人但凡有一个懂棋,都作不出这样的局面。 江宜想起这话就忍俊不禁。可是,今夜他的玩伴呢? 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 天际已然破晓,他等的人还会来吗? 东边的浮白之光愈发耀眼,笔直得像一把剑的锋芒。江宜起身,遥望那道光——远道而来的利光瞬间爬满天空,夜幕应声破碎,顿时明月、莲池、渔船,一切虚假的形象都烟消云散去,留下的真实,只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客房。 江宜靠坐罗汉榻,案几上的确摆着残局,棋桌边的确有卷书。 此时此刻,棋桌从中裂开,书卷亦化作碎片,犹如被无形剑气摧毁。 江宜翻过手掌,掌心亦出现一道深刻的伤痕。 即使身在幻梦之外,也能凭一剑破开梦境,并给他留下这道伤的,除了商恪还能有谁? 狄飞白从外面回来,身上沾着风雨,他脱下雨披挂在墙上,见江宜对着棋局发呆。 “怎么了?” 江宜淡然道:“没怎么。他不肯见我。” “哦?” “那幅画应当是被他毁了吧。” 狄飞白这才认真看了他两眼,评价道:“这只能说,他也是有脾气的。不是你想不见就不见,想见就能见。” 江宜有些意外,狄飞白还能说出这种人话,随即笑了。 狄飞白绕过短榻,倾身推窗,半支起一条缝隙。江宜举书挡在脸前:“下雨了?” 街上不时传来阵阵急促的马蹄声。 狄飞白道:“护府军的传令兵。不知道是有什么动作,看来是你的计划奏效了。” 江宜不喜欢酷暑与阴雨天,躲在一旁看书,狄飞白继续说:“你让布警语看见的那个梦,令他陷入失心疯,几乎就是告诉了皇帝,一年前在李裕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我那个皇帝叔叔,对李裕忌惮已久,又值多事之秋,一旦被他抓住把柄,一定会找机会发难。” “那你认为呢,郢王有反心吗?” 狄飞白道:“看见你使用造梦之术,我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善见道人有此异禀,完全可以为任何人造任何场景的梦,而除此以外的谁也不知道他们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哼,当真是天下无不可为之事。” “你认为,你爹有反心吗?”江宜问。 狄飞白不说话了,看着街上。王府方向来的传令兵一队接一队,纵马出城去。天色已大亮,他看了很久,冷雨濡湿了衣襟。 末了,他关上窗,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 江宜重新翻起书来。好像之前的对话都没有发生过。 两日后,洞庭水岸甲士如云,艨艟塞流,翠旗摇摇,气势浩荡。郢王帐下兵船千艘将士万人,凭江而上,将与甘州军汇合掎角狼骑。 城中万人空巷,百姓俱从未见过这等场面,又道天下纷争四起,到处战火不断,使得人人自危。 王爷车驾亲征,一别之后城中空寂。 是日夜里,江宜与狄飞白泛舟湖心,兽首座静静兀立,狄飞白将篙扎入水中,小船停靠在兽首座附近。 “我还是头一回来这里,”狄飞白说,“这种机关,当真没见过。” 他蹲在船头,端详牛首,似乎在研究风霜侵蚀的痕迹。 江宜道:“郢王殿下从没有带你来过么?” “毋宁说,他自己也知道,我讨厌这些地方,又怎么会特意来讨嫌。” 那时候李裕对寻仙问道的执着,几乎到了弃家不顾的地步,狄飞白早已心中不满,眼不见为净,若非要跟随善见道人学剑,连洞玄观也不会去,自然也从未来过霖宫。 先前已听江宜讲过出入霖宫的机关,狄飞白将手伸入兽首口中,探得铜环,启动机关后果然一阵风起浪涌。巨大宫殿破水而出。 此番动静,若非深夜,若非郢王已离城南下,确是隐瞒不住。 “偷自家东西的感觉怎么样?”江宜打趣问道。 狄飞白佯装耳聋,面带惊讶,边走边打量这座八百年前的行宫。建筑的材质似冰而非玉,星光穿透穹顶,纵深约五十步有余,殿堂中放置着一尊青石板。 “这就是……”狄飞白伸手欲摸,“登仙圣迹图?” 青石板回应似的,亮起一层朦胧光晕,吓了狄飞白一跳,一个声音道:“竟然到我的地盘上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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