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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飞白、江宜:“……” 漭滉现出真身。原来此前一直盘坐在青石座上,那一手冷光也是祂招来吓唬人的。漭滉手中一壶清酒,香气隽永,飘散在空气里,闻着都要醉了。 “哎,怎么是这个反应?”漭滉面带微笑,不满道,“听见我说话,不应该先大惊小怪,再强作镇定,大喝一声‘什么人’么?” “早就知道阁下不会缺席了。”江宜一笑道。 “知道还敢来,还真是有些胆量。” 江宜十分诚恳,拱手让了一礼:“借贵宝地镇物一用,不知雨师肯不肯行方便呢?” 漭滉稳坐不动,那样子似乎是拒绝了,又好奇问:“难道你小子,也是这样管屏翳和丰隆借东西的?哈哈,难怪把屏翳气得够呛。” 就是不问自取,才会生气吧……狄飞白心想。他仍握着牙飞剑,预备谈不拢就只好动手硬抢了,虽则从与天弓一战看来,他只有挨打的份,不过未战先输不是他的道理。 江宜却道:“我也很好奇,原来这些东西,还要我自己来借,而不是诸位拱手送上。” 漭滉:“……” 祂一时神色莫名,认真端详面前这个书生——人虽文弱,说话却有股不怕死的劲。 “难道不是么?否则,让作为天书台的江宜,在人世间存活下来的意义又何在呢?” 漭滉:“守护五件法器,是世外天作出的承诺。作为交换,李桓岭毁去肉身,付出的代价有多重,得来的承诺就有多牢不可破。所谓一诺千金……” “不能监守自盗,才找了我来,这也很合理。”江宜道。 漭滉:“?” 江宜说道:“神曜留下的这五件法器,代替他本人镇守王朝的气运,法器尚存,则气运不败,纵使你们也无法从中作梗。然而天理循环自有消长盈虚的定数,李氏虽有天命加身,定数所关,天命也有另择其主的时候。” 漭滉饮罢酒,摇晃酒壶道:“所以你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天命?” “说到底,是十六年前天雷强加于我的命运,如今我只是,老老实实地前来履行罢了。”江宜坦然以对。 漭滉听罢倒是笑不出来了,思索片刻也只得承认,事实的确如江宜所说。 祂从青石座上跳下来,圣迹图悠然化身为一枚小小石头,于挥袖间被抛给江宜。 即使是传说中的登仙圣迹图,缩小之后也只是一块平平无奇的卵石,丢进洞庭湖中,恐怕要到沧海桑田才有重见天日的一天。江宜似乎也并不太关照这件宝物,正要丢进袖袋里,见狄飞白一直盯着:“给你?” “……”狄飞白又转开脸去。 “就……这么简单?”狄飞白忍不住问。 漭滉哈哈笑道:“这可是你们趁我不在,偷偷潜入霖宫盗走的。我什么也不知道。” 狄飞白汗颜:这一出岂不与沙州、且兰府上演的一式一样?果然只有天弓是个死脑筋。 青石座没了,漭滉只好就地打坐,使了一手呼风唤雨的本事,复将酒壶装满,挥手要赶二人走。回想起来,祂本来就是一副全无所谓的样子,即使最初说的话,也只是想逗逗他们。相较起来,比起各司其职,漭滉倒更愿意醉酒千觞、一梦华胥,两袖清风了无牵挂,否则也不会有洞庭八百里大旱一场。 “快走吧大人物,阁下还忙着去颠覆天下呢。” 江宜受祂促狭,也不反驳,笑道:“告辞了,雨师大人。” 狄飞白跟在他身后,催促道:“快走,一会儿你那个保镖又闻风追过来了。” 江宜:“……” 身后漭滉却道:“你说谁,商恪吗?” 狄飞白回头。 “你们不知道?” “知道什么?”江宜问。 漭滉看着他,忽然笑了:“放心吧,商恪不会再出现了。” 江宜略显得低落:“只希望他不要厌憎我。” 漭滉望着二人背影,脸上挂着充满恶趣味的笑,并没有再说什么。 失去圣迹图的霖宫,似乎少了什么东西,夜空之下也不再耀眼。雨师独坐宫殿深处,随着机关启动,霖宫沉入湖底,湖水倒灌,一瞬将那黑暗吞没。 江宜与狄飞白乘船离开。 “要给你吗?圣迹图。” “嗯?” “刚刚不是在偷看?” “……不要。” “这可是你家祖宗留下的。” “不要。” “说起来我一直想知道,原本风伯只是让你护我一程,可你做到今天这地步,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少说废话!”
第178章 生因 八月蓄瓜,辰星不见。岳州,霖宫。 天气转凉,大军开拔后,城中人气也稀薄不少。前来霖宫进香的信众,更显得心事重重,神像前有说不完的话。这两年来,霖宫先是撤匾改立为洞玄观,后又复归原址,大殿的神像变来变去,也只是引起一时的议论,对信众而言,座上是哪位大能并无所谓,重要的是所寄托的心愿能否实现。 雨师像前,长明灯比往年更拥挤了。 观主生因道长正为殿前长阶尘扫,斋堂的前来询问:“客院那两位要在观里用斋吗?” 前几日观里来了位女施主,借宿于此,随身行囊精简,来了之后与生因道长有过私下交流,道长便将观中藏书阁的钥匙交给她。目下日日在藏书阁中从早待到晚,眼看是要长久地住下去了。 日挂中天,生因提着食盒前去藏书阁。 垂花屏门后,回廊数间书屋,打毡帘进去,迎面拂来一股热熏熏的稻花香。重华坐在靠着书橱的圆杌上,翻一卷古轴,手边花架的梅瓶里插着几束新采的稻穗。应当是她白日出城散心,沿田埂边摘的。去岁死气沉沉的土地已然活转了。 “咦,怎么又吃饭了?”闻见香味,重华才回过神来,一脸的意犹未尽。 “施主还请回客院去用饭吧,藏书阁里孤本太多,进了老鼠就不好了。” 重华应下,从生因手中接过食盒,又听她说:“客院另一位道长的饭食也一并放在里面了,劳烦施主给她捎去。”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她一手提食盒,一手拿剑,绕路回寄宿的院里去。那剑还是从公主府里带出来唯一的东西,当日她走得急,看了康夫的遗笔,忽然间福至心灵,就要动身出发,事不宜迟,连府邸都没回去,直接便盗走康夫的一套破布烂衫,换了衣物就这样离开名都了。 狄静轩一向把她看得很紧,若非时局紧张,宫里备缺人手,也不会到今天还没有人找到她。 重华心中庆幸,回到客院。与她同住的还有一名道长,从外地来此挂单,平时深居简出,至今还未曾谋面。 她提着食盒预备去敲门,转过山墙却看见一人在浇花。 重华看了一会儿,那人转过身来,瞥见她手中食盒。 “你是……”重华回想其人名讳,“法言道长?” 道长面上倒是看不出年纪,五官犹如石英雕凿,显得冰冷而苍白,几乎看不出岁月纹路,神情里却有种久惯世情的漠然。 “观主送的饭,一起吃吗?”重华提着食盒到得院中围桌前,回头才见法言道人脚下未动,一时挠头。法言道人浇罢水,收拾了竹壶,方跟上前来。她拾掇的那墙角下是一丛香松,松针间隙里开着一朵不起眼的小花,叫不上来名字。 观里的吃食很简单,豆腐野菜白米饭。 重华夹了几片藕盖在米饭上,端详法言道人的面容,忽而道:“道长,早上我们是不是在郊外田里见过?” “的确。” 同住一院的两人,因重华早出晚归始终没能见上面,想不到今晨却不约而同到郊外田间散步。 重华感叹道:“去年还听说洞庭大旱,今年已是丰收,全然看不出那时的惨状。” 法言道人说:“丰收?那一亩三分地。” 重华语塞。每逢农时李初倒是有亲临京畿田地,躬耕以表率,重华则没有见过那等情形,自小五谷不分,更没见过沃野千里良田万亩的盛极之景。如今她见到的,也只是衰败后的景象。 “可是,年初不是下了场大雪?所谓瑞雪兆丰年,这我还是懂得的。” 法言道人说:“一旱伤三年。况且,岳州军带走了两万青壮年,重役误农,想见到丰收之景,待到四海平定,或许还有可能。” 这一番话听在耳中,当真令食不知味。重华忍不住想,霖宫里吃食如此朴素,是因方外修行的缘故,还是整座城的百姓都快吃不饱饭了? 重华叹气道:“我自小从不关心民生俗务,以为修行就是要超然物外,但身在红尘中,遇事又怎能置身事外……道长,你虽是修士,倒是深念众生。” 二人就着野菜豆腐吃饭,秋风起兮,云飞草黄,已到了加衣的时节。 法言道人淡然答道:“无他,只是活得久了,自然而然有所体察。” 重华笑道:“若说见识也随白发增,却不尽然。许多人只是无志空长百岁,蹉跎一生。” 法言道人侧目:年纪不大,说话口气倒不小。 “听你所言,乃是心存高远之志?” 重华很是开心,心想这道人看着冷冰冰的,说话却很中听,欣然答道:“我原本修行剑术,想要做个天地之大任我来去的高手。可是这几日在藏书阁里读着些前人遗笔,方知道无论修的是什么,修行的尽头都只有一个‘道’。大道无形,乃是凡人能够追求的极致。我想要到那极致去看看!” 她胸中一番豪情跌宕,愈发感到人生的无聊已离她远去,也许这毫无意义的几十年生命,唯一值得做的就是去追寻大道。合该如此! 然而听她如此激昂发言的道人却依旧无动于衷。 法言道人吃完饭喝茶漱口,问:“难道你也姓李?” 重华:“……” “李家人都是疯子,个个皆如你这般所想。”道人面色平淡。 重华:“…………” 法言道人似有所感:“多少人一心问道,得者寡,失者众。所失者,若是区区几十载光阴也罢了,最怕失去了自己的本心,为痴求的东西束缚一生。此生越是执着,越是会失去,倒不如安守本分,朝生暮死也算聪明。” 一阵沉默。 重华默默刨完米饭,起身收拾了碗筷。 “道长你说的也许有道理,不过我没觉得失去了什么。”她有些郁郁不乐,提着食盒到斋堂洗碗去了。法言道人仍坐在石杌上,面朝日渐零落的庭树,不知在想些什么。 午时一过,重华仍旧往藏书阁去。最近她发现,从前不喜欢读书,只是还没读到有趣的书,四书五经经史子集令人昏昏欲睡,地书水经天文命理读之废寝忘食。 霖宫数百年渊薮,所藏典籍浩如烟海,重华想要的应有尽有。可惜,事情仍似毫无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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