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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裕五官狰狞,似乎有一头猛兽快要冲破皮囊。 狄飞白很有耐心地等待,他已经等了六年,不介意多这一时半刻。母亲缠绵病榻摆脱不了梦魇的情形犹在眼前,狄飞白现在已经明白了,她的死一定与善见脱不了干系。他现在只想听李裕亲口说出来。 那时候,善见究竟施法令她看见了什么?叫她梦里露出那样恐惧惊悸的表情,好像正身处无间地狱,血海骨山…… 夕日已近完全沉没,黑风嚣然而起,席卷大地,战场上死尸堆里腾起的灰影在风里翻滚游曳。江宜抬起手,此时周围已昏然无光,看不清眼前事物,但他仍能感知到手上如虫蚁成群爬过的触觉,体内的秽气被战场的死气引动,开始躁动起来。 风中灰影仿佛受到感召,围聚在他们周围,死亡的眼注视着沙丘上这三个渺小的人。 “时辰到了。”江宜说。 狄飞白愤然攥紧双拳——他还是没能听见李裕的亲口承认。 李裕闭着眼睛,好像想要逃避现实,听见江宜催促说“走吧”,好一会儿却没有动静。他知道儿子在等的是什么,李裕终于放弃,睁眼说道;“飞白,不管你相不相信,我从来没有……” 他的话剩下一半截在肚子里: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不知不觉间,只剩他一个人站在这片黑色沙丘上。江宜和狄飞白已经离开了。 他们是何时离开的?为何他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李裕骇然,四下张望,他忽然想起来,千军万马之中狄飞白也是这样神不知鬼不觉消失的。 脚下黑沙流动,好似地表千丈深处,有暗河汩汩淌过。昌松县外,尸体焚烧的黑烟倒流渗入地底,汇入那条河川,幽深的水面上核舟前行,驶向秽气海洋。小舟轻举而远游,焉託乘而上浮,魄营营而至,往者弗及矣,来者犹不闻。 满舟承载的灰影间,江宜与狄飞白掩身其中,抵达地底深处,那片静止的深渊。二人跃入秽海,这一次,狄飞白明显感到海里变得更拥挤了。战争造成的大量死亡,比这三百年加起来都更壮观,如果妖川是一只兜魂的口袋,大概也已经要被撑到极限了。 裹挟在尸魄群里,他们再次潜入深处见到了那面无形屏障,以及屏障之后散发微光的长枪。 神曜皇帝遗留在人间的五大法器,一曰尸布,二曰骨环,三曰战枪,四曰神甲,五曰石章。其一其二,其三其四,如今皆在江宜手中,只有一把定海枪不知去向。十六年前商恪于东郡生擒水心剑,将之镇压在道院供堂神器定海枪下,岂料多年后却被水心剑破界而逃。青女说,那是因为水心在定海枪下日夜磨砺道心,被神器点化神志,方才误打误撞被他逃走。然而直到江宜在妖川深处见到沉于渊的模糊光影,他才隐约猜到了事情的真相:李桓岭留在东郡道院的法器早已被偷天换日,一把假的定海枪如何能制服水心剑? 那么真正的定海枪现下又在何方? 此时此地,就在他们眼前。 三百年前李桓岭不知用什么办法,将真正的定海枪投入妖川深处,自此以后地毂停止运转,数百年间亡人失去归所,秽气得不到净化,不断积淀成灾。 令人间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李桓岭究竟想做什么?除了他本人大概无从知晓——如果没有冯仲留下的那些遗书。 当年主君与谋士初见的第一面,探询的问题就是:如何令死人复活。 如何在森林里找一片树叶,在河川里找一滴水?唯有令森林死去,河川截流。当万物轮回停止,念旧的人可以溯流而上,寻找故人的身影,将他重新带回人间。 也许对李桓岭而言,有个非常重要的人,重要到哪怕用整个人间的运数去交换也不足为惜。 尽管江宜几乎沿着李桓岭的足迹走遍了他的一生,一时间也想不到令他念念不忘的究竟是哪一位贵人。 生者为过客,纵使偶然留下痕迹,也如飞鸿踏雪泥,转眼又各奔东西,不复留恋。 困住李桓岭的是什么,江宜猜不到,也不屑去猜。对他而言真正重要的是,如何拔起那把沉入深渊的神枪,令失序的一切重回正轨。 定海枪的光屏坚不可摧,凭江宜与狄飞白区区两个凡人,更别妄想与神曜皇帝留下的结界抗衡。 解铃还须系铃人。 江宜抖开一道雪白的匹练,裹尸布柔柔展开,兜在其中的骨环、石章,与甲片散落于秽海。一切有常,皆有循环周而复始,秽海是死的尽头,亦是生的开始。骨环为素布包裹,生与死重新酝酿,由骨生肌,由肌生血,血肉咸备重塑为人。一团生气由此而诞生,鲛公甲感运而起,附于生气,遥遥相看,仿佛一个武士长身立于深渊光幕前。 这一幕如此栩栩如生,狄飞白几近恍惚,待反应过来,已被江宜拉住手,沉默地对他摇头,示意不可靠近。 那以其人之骨骸为引,以诞生之襁褓为药,以其衣装为形而凝聚起的背影,几乎就是当年的神曜皇帝本人。 人间再多画像塑身,也不及这一刻来得真实。狄飞白难以克制源于血脉的冲动,只想冲上去,亲眼见证那武士的真容,只可惜被江宜紧紧拉住。 那武士抬起甲片覆盖的手臂,虚空里一抓,握住石章,遽然向前掷出。 石章一路劈波斩浪,摇身变成一座泰山,惊天动地地撞向光幕。圣人飞升之际踏破青石的力量于此时显现,光幕上出现细微的皲裂,继而裂纹交织成网,在下一瞬间轰然破碎! 无数光粉散入秽海,犹如成群结队的鮟鱇,吸引了那些往生者。但是很快光芒散去。 武士游往妖川深处,握住那把沉没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神枪。 霎那间犹如三百年前的情形重现,三百年后同样的一双手来到妖川尽头,要拔出它的佩枪。定海枪认出了旧主,神光一敛,在铁指的强力下艰涩挪动,江宜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感应,好像拨天转地的齿轮挣脱了束缚的金锁,命运的马车拔出泥泞,向着未知的前路迈出一步。 秽海中的尸魄似乎与他分享了这一感应,停止了前赴后继去往地毂的脚步,静静悬停在半空,无数灰色眼睛同望向执枪武士。 神枪拔起,铮然一声—— 也许没有这样的声音,只是所有人心底同时出现了这个念头。无论地下的人还是地上的人,无论天上人间。 黑色沙丘上,李裕正抱头蜷缩,包围他的灰影却似受到无形力量的拉拽,骤然没入沙海,那留恋人间的尖啸令人不忍耳闻,李裕骇恐无言,浑身一震,猛地扑上前却捞了个空:“阿岘!” 碛西戈壁中,阿舍独臂环抱着伊师鸷,徒劳看着伤痕累累的安达眼中熄灭最后一丝光亮,韦纥国王上前:“大王,若要在天亮之前抵达石城,就不能带上战死的士兵。”阿舍抱着伊师鸷的头不说话,却见一团黑气流溢出他的身体,转眼渗入地表。“大王!”韦纥国王大惊,见阿舍忽然疯魔了似的,用仅剩的一只手去刨沙土,好像在探寻某个遗落在流沙深处的秘闻。 昌松县,战后众人疲惫地靠在城头,滚滚浓烟在焚尸场上空翻涌,那是无数张扭曲面孔的集合,发出狰狞而无声的咆哮,仿佛受到某种感召一般,城头众将士一齐抬头望去,视线里喧嚣的浓烟高高没入天际层云中: 白玉京,玄天大殿,壁画中的仙人点将图不知何时变成了人间炼狱,烽烟与战火焦灼了圣人的袍袖,圣人眼睫低垂,于人间投下悲悯的目光。 大殿内原本空无一物的兵阑上,如今横着一把剑。这把剑并无黄金作鞘宝玉为镡,亦无逼人锋芒如雪寒光,若说有什么独到之处,那就是它太是一把剑了。即便它长成了铁尺的模样,任放在谁的面前,其人也会大赞一声: “真是一把好剑。” 剑格护手上,有一个篆书的“缺”字,字迹间光芒闪烁,继而照彻整座大殿。剑光刺破莲海,分开重云,铮鸣不断,犹如一首为往生者送行的挽歌。
第184章 捞尸人 定海枪起出的刹那,有一刻是绝对静止的,江宜忽觉不妙忙伸手一抓将狄飞白后领攥在手中。紧接着犹如搅动沉塘,从地髓深处涌现一股巨力,燎发摧枯地横扫开来,一时间翻江倒海,无数尸魄裹挟在乱流里,重重飞影遮蔽视线,混乱中江宜只能死死拉住狄飞白。 二人正被乱流颠了个七荤八素,沉寂三百年的力量一股脑释放完后,一种更为可怕的吸引力从不可见的深渊里传来。 坠入秽海的逝者尸魄犹如找到归宿,飞蛾趋火一般从四面八方游来。 江宜只觉得那深处似乎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在心底呼唤他,那是一个他用一生的修行去追寻的东西,令他忍不住想去探寻。但深渊太深太远,无论多久都走不到尽头,待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呆在原地,而是跟随那些尸魄,不知不觉来到太深的地方,竟然已经看不见水面上核舟的阴影了! 幸好狄飞白还在自己手里。可他脸上的神情,也不太正常,似乎已经快魂飞天外,意识泯灭了。 不妙。 之前的妖川,由于定海枪的干扰,几乎感受不到地毂的存在。如今李桓岭留下的法器早已被乱流冲刷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地毂重新现世,令妖川终于成了名副其实的冥河。没有活人可以在死后世界的河流里久留。若是江宜晚一步醒来,他二人就要成为那些尸魄中的一员,被打入往生路了。 唤醒他意识的是什么? 在江宜心底,那来自深渊的不断召唤中,藏着一道微弱的声音:……尔……尔……尔…… 他抓住那声音就好像抓住了一道光。终于,一朵小花渡海而来出现在他眼前。江宜竭力伸手探去,体内的秽气却愈来愈沉重地将他拽向地底。狄飞白忽然挣扎起来,他的双眼已经失神,竟然像那些尸魄一样游动起来。江宜拼命拉住他,去够那个发光的锚点。 最后一刻他的视线已完全为秽气遮蔽,手指似乎脱力松了开来。 糟了……江宜来不及想,锚点的光将他们身影包裹,带离了死亡的世界。 世外天,圆光池。池水刷然间漆黑一片犹如墨染,漩涡深不可见好似直通冥府。 一时间池畔风卷云舒,现出重重身影。云海中出现纷纭的议论,似为池中景象所惊,有君神力通天,一指点入圆光池中,水波初平,但见那漫天黑气飞旋,好似百川奔流归海激发的磅礴水雾。 “妖川已醒,秽气归流。此何人所为?” “还能是谁。” “此君现在何处?” 戈壁上空,黄沙漫天,霜风盘旋。胡桐金色的枝叶底下,倒着两个死去不久的伤兵,暗红的血泊里,还有个奄奄一息的人。 杂生的蓝色小花散布在他手边,因冲天的血腥气与杀意而显得焉头耷脑,摇曳间轻轻触碰他的手指。过了好久,那爬满黑色小字的修长手指微微一动,黑色如潮水退去,露出苍白得令人惊心的肤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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